小妇人-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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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处不良社会,虽然那是想象中的,但对她产生了影响,因为她的 心灵和想象都在汲取着危险的、不正常的养分。她过早地熟悉了生活的阴暗 面,很快将她『性』情中天真无邪的青春光彩一扫而光。当然,我们每个人不久 都会面对生活阴暗面的。
她开始感觉到了这一切,这不是看出来的,因为,过多地描述别人的 激情与感情,使她研究、思索起自己的感情来……一种病态的乐趣,心理健康 的年轻人是不会沉缅于这种乐趣中的。做错事总会带来惩罚,而当乔最需要 这种惩罚时,她得到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帮助她了解人物,是莎士比亚的研究呢,还是女人向 往诚实、勇敢、强壮这些气质的自然本能?乔一边将太阳底下最完美的气质 赋予她想象中的英雄,一边也发现了一个活生生的英雄。这个英雄虽然有许 多人类的不完美之处,但是仍使她产生了兴趣。巴尔先生在一次谈话中建议 她研究纯洁、真实、可爱的人物,不管她是在哪儿发现这些人物的,并将这 作为一种良好的写作训练,乔相信了她的话,冷静地转过身开始研究他……要 是他知道她这样做的话,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令人尊敬的教授自认为自己 是个小人物。
首先,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教授,这令乔『迷』『惑』不解。他既不富有也不 伟大,既不年轻也不漂亮,无论在哪方面都不能算『迷』人、气派或者漂亮。然 而,他像给人温暖的火那样吸引人。人们自然地围绕在他身边,好像围在暖 和的壁炉前。他贫穷,但似乎总是在给人东西;他是外国人,可每个人都是 他的朋友;他已不年轻了,可孩子般幸福快乐;他长相平平,还有点古怪, 然而在许多人看来他是漂亮的,只为了他的缘故,大家痛快地原谅他的怪癖。 乔常常观察他,想发现他的魅力所在。最后她认定是仁爱之心产生的奇迹。 他若是有些悲哀,便"头『插』在翅膀下伏着",他只将光明的一面展示于世人。 他的额头上有皱纹,但是时间老人似乎记得他对别人非常和善,也就轻轻地 触『摸』他。他嘴角的曲线令人愉快,那是对他的友好的话语、欢欣的笑容的一 种纪念。他的眼睛既不冷漠,也不严厉。他的大手有一种温暖的强大的控制 力,这种控制力比语言表达得更充分。
他穿的衣服似乎也带有穿衣者好客的特『性』。衣服看上去宽宽松松,好 像想使他舒适。宽大的背心暗示着里面有一颗硕大的心脏。褪了『色』的外套带 着爱交际的神气。松驰下垂的口袋显然证明了有些小手空着『插』进去,满着拿 出来。他的靴子使人感到亲切,他的领子不像其他人的那样坚硬、挺括。
“就是这样!”乔自言自语。她终于发现,真心地对同胞抱有善良的愿望 能使人变美,给人尊严。这个强壮的德国教师就是如此。他大口吃饭,自己 缝补短袜,还承受着巴尔这么个名字。
乔很看重美德,也尊重才智,这是非常女『性』化的。有关教授的一个小 发现更增加了她对他的敬重。没有人知道,在他出生的城市,他因他的学识 和正直的人品享有盛誉,受人尊敬。他自己从未说过。后来,一个同乡来看 他,在和诺顿小姐谈话时说出了这个令人高兴的事实,乔是从诺顿小姐处得 知的,因为巴尔先生从来没说过,乔更喜欢了。尽管巴尔先生在美国是个可 怜的语言教师,他在柏林却是个体面的教授,乔为此感到自豪。那个发现给 他的生活添加了浪漫的佐料,大大诗化了他其实、勤勉的生活。
巴尔身上还有一种比智力更优秀的才能,这种才能以一种最出人意料 的方式展示给了乔。诺顿小姐能够随意出入文学圈,要不是她,乔不可能有 机会见识的。这个寂寞的女人对心怀抱负的女孩产生了兴趣,她将许多这样 的恩惠赐予乔,同时也赐予了教授。一天晚上,她带他们去参加一个为一些 著名人士举办的特别酒会。
乔去了酒会,她准备向那些伟大的人物鞠躬致敬。身处遥远的地方时, 她就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崇拜这些人。然而,那天晚上,她对天才们的景 仰之情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她发现伟大的人物毕竟也不过是男人和女人。过 了一些时候,她才从这种发现中恢复过来。她带着崇敬之心,害羞地偷偷片 了一眼一个诗人,他的诗句使人联想到一个以"精神、火、『露』水"为生的太空 人,可乔却看到他在满腔热情地大口吞吃着晚饭,那种热情烧红了他那智慧 的脸庞,可以想象乔此时的沮丧。从这个倒塌的偶像转过去,又发现了别的 东西,这迅即排除了她浪漫的幻想。那个伟大的小说家像钟摆一样有规律地 在两个圆酒瓶之间摆动着,那著名的天才竟然向一个当代的斯塔尔夫人调着 情,而她却怒视着另一个科琳,科琳在温和地挖苦她,她为了专心听那思想 深邃的哲学家讲话,用计智胜了她。哲学家故作姿态地啜着茶,好像要睡着 了;那女子喋喋不休,使谈话无法进行。而那些科学名士们此刻忘掉了软体 动物和冰川时期,聊起了艺术,一边专心致志地大口猛吃牡蛎和冰淇淋。那 个年轻的音乐家就像第二个奥菲士一样曾使整个城市着魔,现在他谈起了赛 马。在场的英国名流们的代表碰巧是酒会中最普通的人。
酒会还未开到一半,乔的幻想完全破灭了。她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清 醒清醒。很快,巴尔先生也坐过来了,他看上去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久。不 久,几个哲学家走上酒会讲坛轻松地谈起了各自喜爱的话题,举行了一场智 力锦标赛。乔压根儿不懂这种谈话,但她还是欣赏这场谈话,尽管康德和黑 格尔是她不知道的神,主场与客场是莫名其妙的术语。谈话结束了,她头疼 得厉害,这就是"出自她内心意识"的唯一产物。她渐渐明白过来,根据这些 谈话者的观点,世界正被砸得粉碎,在用新的、比以前好得多的原则重新组 合,而宗教很少能被推论成无价值的东西,智力将是唯一的上帝。乔对哲学 或任何一种玄学都一无所知,但是她听着谈话,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激动,半 是快乐,半是痛苦。她感到自己就像节日里放飞的小气球,被送进时间与空 间里飘浮着。
她转过头来看看教授是否欣赏,发现他正表情异常严肃地看着她。她 从未见过他的这种表情。他招手要她离开,可是就在那时,她被思辩哲学的 自由『性』吸引了,就坐着没动。她想知道那些聪明的先生们消灭了所有的老信 仰之后,打算依赖什么。
现在,巴尔先生又变得缺乏自信起来,他不急着发表他的意见了,并 不是他的意见动摇不定,而是他太诚挚、太认真了,不能轻易表达。他的目 光扫过乔和其他几个年轻人,他们都被耀眼的哲学火花吸引住了。教授拧起 了眉,他极想说话。他担心某些易激动的年轻人会被这烟火引入岐途,结果 发现展示会结束,只剩下燃尽的爆竹棒,或者被灼伤的手。
他尽量忍着,但是,当有人请他发表意见时,他便诚实地表达了他的 愤怒。他用雄辩的事实捍卫着宗教……雄辩使他蹩脚的英语变得动听起来,他 那平常的脸也变得漂亮了。他的仗打得艰难,因为那些聪明人很会辩论。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击败了,但是他以男子汉的气派坚持自己的观点。不知怎 么回事,他谈着谈着,乔感到世界又恢复了正常,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古老信 仰似乎比新的信仰要好,上帝并不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永生也不是美丽的 童话,而是幸运的事实。她感到自己又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当巴尔先生住了 口,乔想拍手感谢他。
巴尔说得比那些人好,可是一点也没有说服那些人。
她既没拍手,也没感谢,可是她记住了那个场面,打心眼里尊敬他。 她知道他在当时当地表达看法是费了一番劲的,他的良心不允许他保持沉 默,她开始明白气质是比金钱、地位、智力,或者美貌更好的财产。她感到, 如同一个智者下的定义,要是高尚便是"真实、威望和善良的愿望",那么, 她的朋友弗里德里克·巴尔不仅善良,而且高尚。
这种信念日渐坚定。她看重他的评价。她妄想得到他的尊重。她希望 自己能配得上做他的朋友。她的愿望非常真挚,可就在这时,她几乎失去了 一切。这事起因于一顶三角帽。一个晚上,教授进屋来给乔上课,头上戴着 顶纸做的士兵帽,是蒂娜放上去的,他忘了拿下来。
“显然,他下楼前没照镜子,”在她说"晚上好"时,乔笑着想道。他严肃 地坐下来,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主题和头饰之间让人发笑的对照。他打算给 她读《华伦斯坦之死》。
开始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发生了好笑的事,她喜欢听他开怀大笑,所 以她留待他自己发现,一会儿就把这事给忘了。
听一个德国人朗读席勒的作品是件相当吸引人的事情。朗读完毕做功 课,这也是件高兴事,因为那天晚上乔心情快乐,那顶三角帽使她的眼睛欢 乐地闪着光。教授不知道她怎么回事,最后忍不住了,他略带惊奇地问……“马 奇小姐,你当着老师的面笑什么?你不尊重我了,这样顽皮?”
“先生,你忘了把帽子拿下来,我怎么尊重你?”乔说。
心不在焉的教授严肃地抬起手在头上『摸』着,取下了那个小三角帽,看 了它一分钟,然后快活地仰头大笑,笑声像是大提琴发出的声音。
“噢,我看到帽子了,是那个小淘气蒂娜干的,让我成了个傻瓜。好吧, 没关系,你瞧,要是你今天功课学得不好,你也要戴这帽子。”可是功课停 了一会儿,因为教授一眼看到帽子上有幅画。
他拆开帽子,非常厌恶地说:“我希望这种报纸别进入这座房子。它们 既不适合孩子们,也不适合年轻人。报纸办得不好,我忍受不了那些干这种 缺德事的人。“乔瞥了一眼报纸,看到一幅可爱的画,画上有一个疯子,一 具尸体,一个恶棍和一条毒蛇,她不喜欢这个。但并非由于不喜欢,而是一 种担心的冲动使她打开了报纸,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象那是《火山周报》。 然而那不是的。她又想到即便是《火山周报》,即便上面有她的故事,没有 她的署名,也就不会出卖她。她的恐慌平息了,然而她的神情,她羞红了的 脸还是出卖了她。教授虽然心不在焉,但觉察到的事情比别人想象的多得多。 他知道乔在写作,不止一次在报社遇到过她,可由于乔从来不说起此事,他 虽然极想读她的作品,还是从不问及。现在他突然想到,她在做一件自己不 好意思承认的事,这使他担忧。他不像许多别的人那样对自己说:“这不关 我的事,我无权过问。”他只记得她是个贫穷的年轻姑娘,远离父母无法得 到妈妈的爱、爸爸的关怀。他受一种冲动的驱使要帮助她。这种冲动来得迅 速、自然,就像伸手去救助一个掉进水坑的婴儿那样。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 闪而过,他脸上没『露』一丝痕迹。
报纸翻过去了,乔的针穿上了线。
到了这时,他已准备好说话了。他相当自然但是非常严肃地说……“对, 你把报纸拿开是对的,依我看,好的年轻姑娘不应该看这种东西。这些东西 使一些人愉快,但是我宁愿给我的孩子们玩火『药』,也不给他们读这种破烂东 西。”“并不是所有的都坏,只是愚蠢,你知道,假如有人需要它,我看提供 它就没什么伤害。许多体面人就用这种叫做轰动小说的东西正当地谋生,” 乔说。她用力刮着衣裙,针过处留下一条小细线。
“有人需要威士忌,但我想你我都不会去卖它。假如那些体面人知道他 们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他们就不会认为他们的谋生方式是正当的了。他们 没有权利在小糖果里放毒『药』,再让小孩子们吃。不,他们应该想一想,做这 种事之前先得扫除掉肮脏的东西。”巴尔先生激烈地说着,『揉』皱了报纸走到 火边。三角帽变成了烟,从烟囱里散发出去,不再为害人间了。
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像那火烧到了她,因为烧过帽子后很长时 间,乔的面孔还在发烧。
“我倒想把所有的报纸都这样烧掉,”教授咕哝着,带着宽慰的神情从火 边走了回来。
乔想象着楼上她那一堆报纸会成为怎样的一团火。此刻,那好不容易 挣来的钱沉重地压着她的良心。接着她又宽慰自己:“我的故事不像那些, 只是愚蠢,根本不坏,所以我不用担心。”她拿起书本,带着好学的表情问: “我们接着学,先生?现在我会非常用心,非常认真。”
“我倒希望这样。”他只说了这一句,但是言外之意比她想象的要多。 他严肃而又和善地看着她,使她感到《火山周报》几个字仿佛以粗体字印在 她的额头。
她一回到自己屋子,便拿出了报纸,仔细地重新阅读了她写的每一篇 故事。巴尔先生有点近视,有时戴眼镜。乔曾经试着戴过它,笑着看到它能 把书中的小字放大。现在,她仿佛也戴上了教授的眼镜,不过这眼镜是精神 上的或道德上的,因为那些粗劣的故事中的瑕疵令人可怕地怒视着她,使她 充满沮丧。
“它们是破烂货,要是我继续写下去,会变得比破烂货还要糟糕,因为 我每写一个故事,都比前一个更耸人听闻。我盲目地为钱写下去,伤害了自 己,也伤害了别人。我知道就是这样的,因为我没法严肃认真地读这些而不 感到羞愧难当。
要是家人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