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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杀宣告----雪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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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脸耸耸肩,「随便你。我可是尽到忠告的义务了。」
这时,丁爱梅飘了过来,憔悴的脸庞上带著一丝怀疑,和更多的关心。
「齐仲民,你今天怪怪的耶。」
我只好装糊涂,「啊?有吗?」
丁爱梅歪著头,疑惑地打量我,「为什麽我忽然没办法知道你在想什麽了?」
我也愣了一下。有这种事?
旁边,狐狸脸装作开始欣赏我房间的摆设,想也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狐狸脸察觉到我无声的质问,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
「因为今天是她的头七啊。」
关头七什麽事?这几天,虽然丁爱梅没说,但我知道她动不动就跑回去探望家人,她也没像民间故事说的那样,被门神挡在门外啊!我还以为头七什麽的就跟牛头马面一样,是编来哄小孩的哩。
「有啦,牛头马面是存在的,只是他们的工作不像你想的那样……再解释下去就会跑题,所以我们先跳过好了。」狐狸脸搔了搔脸颊,「简单来说,人死了,还是会对在世时的生活有所依恋,头七的那七天,是死者适应死後生活的调适期,从第八天开始,就正式脱离阳世的人生,展开全新的死後生涯。」
也就是说,头七是死者和亲朋好友道别的期限。但这跟我和丁爱梅现在的情况有什麽关系?
「她之所以感应得到你的心思,是因为她附身在你身上,而你们之间的牵扯又很深的关系。我不得不再一次称赞她对活人作祟的本领,但就算这样,头七一到,她和你之间的距离还是会拉开,这就是这个世界运作的法则。」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和丁爱梅的距离会渐渐拉开,总有一天,附身的状态会自动解除,丁爱梅就可以去往她的生,不用和我绑在一起啦。
「不不不,没那麽简单。」狐狸脸摇了摇手。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总觉得他的表情有那麽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头七和附身是两回事。之前你之所以不觉得有什麽,是因为头七还没到的关系;等头七过了,这位小姐身上的阴气就会开始侵蚀你,长久下去,不是你先被她克死,就是她反过来被你身上的阳气浸染,慢慢失去鬼魂应有的阴气。」
那……会怎麽样?
「碰。」狐狸脸比了个爆炸的手势,「会消失,会不见,会再一次……死掉。这次就是真正的死掉,世界上再也没有丁爱梅这号人物了。」
靠,有没有搞错!我太过震惊,再次从椅子上跳起来,吓了丁爱梅一跳。
「你干嘛啊!」丁爱梅抚著胸口瞪我,「你到底怎麽回事?为什麽一直不讲话,又忽然跳起来?中邪啦你!」
对对对,我早就中邪,就是中了你这个邪——如果是平常,我一定会这样回嘴。但现在因为太过震惊,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死?不然就是丁爱梅死?而且还是再死一次……
「嗯?这是什麽?」丁爱梅注意到电脑萤幕上的画面,把脸往萤幕上凑。死了!我都忘记BBS的事了!
丁爱梅的脸一下子煞白起来。我暂且将狐狸脸告诉我的资讯搁在一旁,小心注意丁爱梅的神色变化。
「齐仲民,这个是……」丁爱梅的嘴唇在颤抖。我不知道鬼魂有没有血液循环这回事,但丁爱梅的脸很明显的失去了血色。
「这个喔,没什麽啦,我随便看看而已……我把它关掉,关掉就没事了,喔?」
这种哄小孩的说法当然不能哄住丁爱梅。她死死瞪著萤幕的模样,让我不敢真的移动滑鼠去关视窗。那两排方方正正的黑底白字,像是具有某种魔力一样,完全吸引住丁爱梅的视线。她沈默了好久,忽然出声呼唤我:
「齐仲民。」
我战战兢兢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丁爱梅转过头来看著我,眼中带著一丝哀求:
「我们过去好不好?」
我不敢回答。我心里清楚地知道,丁爱梅要赶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到她殒命的饭店去,阻止可能的自杀行为……
「拜托啦,我去也没用,活人又看不到我……你跟我去好不好?只要有人去,说不定这个人就不会想自杀了,拜托啦!」
看著丁爱梅苦苦哀求的模样,我不用想就知道,我绝对拒绝不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清楚丁爱梅有多後悔,也只有我知道,丁爱梅是因为寂寞而死的……
因为寂寞而死,乍听起来很浪漫,其实愚蠢得要命,所以我更加无法坐视不理。
就算只是恶作剧、只是开玩笑也好,我宁可当一次笨蛋,也不要当那些只会冷眼旁观、冷嘲热讽,或是放马後炮的乡民。
「好,我们走。」说这句话的瞬间,我用眼角馀光瞥到,狐狸脸摊了摊手,露出一种「可别怪我没警告你」的莫可奈何的神情。
情况还能有多糟?我尽可能乐观地想。我抓起外套,带著一种挺身就义的心情,与丁爱梅一起往外冲。後来我才知道,情况真的还可以变更糟,而且是足以令我的人生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糟……当然,等我发现的时候,早就已经太迟了。

自杀宣告…16…

时刻接近午夜十二点。人潮陆续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为的就是近距离观赏101的跨年烟火。平常热闹但平静的住宅区一下子变得闹烘烘的,不算宽敞的人行道上,每隔几步就会撞上一团成群结队的游客。
以前我还满为自己的租屋地点自豪的,光是看得到101的灯光和烟火,就是能够拿来和朋友炫耀的一大卖点;但现在,我只觉得麻烦透顶,为什麽路上这麽多人在那边挡路啊!这个时候不论开车或骑车都只是自寻死路,但用跑的也同样令人心慌。
好不容易挤进捷运站,人潮持续从捷运车厢里涌出来,简直跟回游的鲑鱼没两样。相反的,前往东区的车厢就显得空旷不少。我坐上捷运,丁爱梅焦急地问我:
「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半。一出捷运站就跑去饭店的话,应该来得及。
到了饭店,我十万火急地冲进电梯。必须先搭电梯到顶楼,再另外走逃生梯才能到顶楼外头。幸好之前来采访时就已经熟悉过环境,现在才不至於迷路。真是的,我对自己的事都没这麽拚命了,这次竟然为了个素昧平生的家伙……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比较希望被耍,还是真的看到有人站在那边准备跳楼。
丁爱梅靠在我身边,双手紧紧攀著我的肩膀。从她紧绷的神情,我大概猜得到,她八成想起自己过世时的事了。
「自杀……真的很恐怖。」她轻轻地说。「我跳下去之後,大概昏过去了,所以没什麽印象。但是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真的死了的那一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我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我默然无语。攀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加重了。
「我不是真的想阻止谁……我是说,如果那个人是真心想自杀,我想我们两个都没资格阻止。但是我还是想要让那个人知道,死掉之後,原本可能机会很渺茫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我点点头,「我懂。」
重点在於,值不值得为了那可能趋近於零的可能性活下去。只是趋近於零,并不是等於零。
希望我们的出现,能够让那个人发现,原来可能性并不是只有零。
到了顶楼,我熟门熟路地找到逃生门,趁著四下无人,赶紧闪身进去。爬上长长的逃生梯,我想起这里就是丁爱梅第一次恶整我的地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露出恶作剧被抓包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打开通往外头的逃生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我顾不得寒冷,极目四望,空旷的楼顶除了水塔、冷却机之类的设备之外,没看到半条人影。
「……不在吗?」
「是还没到,还是……」
我和丁爱梅四处寻找,就是没看见除了我以外的活人。我跑去围墙边往下看,底下好好的,一点异样也没有,可见……
被耍了?还是对方打消念头了?
「啊,烟火!」丁爱梅忽然指著天空大喊。
十二点了,朝东南方望过去,可以看见101发出灿烂眩目的火光。我停下脚步,和丁爱梅一起站在围墙旁,遥望著五彩缤纷的烟火。
「好漂亮喔……」丁爱梅出神似地喃喃道。「我以前都没和人一起跨年过耶……」
我闻言,不禁回头,「真的假的?」行情这麽差啊,这家伙?
「真的啊,」丁爱梅没察觉我的心思,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次是第一次喔。」
第一次和人跨年,就是和我啊……我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可恶。
烟火放完了,101又恢复原本静静伫立在夜空中的姿态。我呼了一口白气,还是没看到那个说要跳楼的家伙……等一下,那家伙也没明说要跳楼吧?说不定我们不是被耍,而是会错意了。
「回去吧。」
「嗯。」
回去後,再跟那个狐狸脸把事情问个清楚。什麽不是我死就是丁爱梅死的……既然如此就把送丁爱梅去往生的方法说清楚啊,臭狐狸!
下了楼,走出电梯,饭店大厅的人正在庆祝新年的到来。开香槟的开香槟,拥抱的拥抱,欢呼的欢呼,真是活力十足啊,这些人。我在纷乱的人群中走向大门口,肩膀不小心重重地撞上一个人。
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某种黑色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快速扫过视界边缘。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但丁爱梅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低声道:
「齐仲民,那个人……」
我不禁回过头,但刚才那个人已经迅速没入人群中,不见踪影。
「在那边!」丁爱梅朝电梯冲过去。我当然也跟著冲,但人太多了,等我跑到电梯前面时,电梯门已经关上,面板显示电梯正徐徐向上移动。我赶紧按下按钮,另一班电梯很快就来了,我在电梯里焦急地踱步,脑袋乱成一团。
有种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黑色的东西,一阵恶寒从背脊窜了上来。
「你知道那是什麽吗?」
丁爱梅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但是……感觉很不好。」
丁爱梅也看见了,而且,和我有同样的观感。这个时候,狐狸脸那句「後果恐怕不堪设想」,忽然浮现在我脑海。该死,有危险的话,就不能直说吗?那只臭狐狸!
到了楼顶,我气喘吁吁地打开逃生门,赫然看见刚才那个人已经站在围墙上,双手大张,脸朝上,缓缓闭起眼。
「等一下!」我大喊,朝那人跑过去。那个人惊讶地张开眼睛,茫然地左右看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在干什麽。他的表情从茫然、愕然,最後转变成恐惧。我看见他张开嘴想说些什麽,但一阵强风吹来,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後倒——
而我,只差一步就能搆到他的衣角。
「不要——」丁爱梅的惨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成为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回响。

自杀宣告…17…

既然是在同一家饭店发生的自杀案件,负责处理的员警当然也是同一个人。
杨警官赶到现场,一看到我正在接受其他警察的盘问,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生气和无奈来形容。我看到他笔直地朝我走过来,忍不住往後缩了一下。
「齐仲民,你……」杨警官看起来似乎很想揍我一顿,但他当然不可能这麽做。他疲倦地抹抹脸,满腹的抱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
问得好,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事情发生之後,丁爱梅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也难怪,今天——严格说起来,是昨天——是她的头七,忽然看到有人在她面前用跟她一样的方式自杀,而她却没办法阻止,换作是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我原本以为狐狸脸会自动冒出来,吱吱喳喳地跟我说些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废话,但他并没有跑来凑热闹,害我就算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也找不到个鬼来问。
那个黑影是什麽?我和丁爱梅都看到了,这可不是一句眼花就可以带过。那个人跳下去前的反应又是怎麽一回事?很多人死到临头都会反悔,都会想要收手,这我知道,但那人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像是这麽一回事……
「你不是已经不当记者了吗?为什麽出现在这里?」杨警官的问题将我的心思拉回到现实上。
所谓的现实,指的是我目前的处境。照理说,我应该只是个目击证人,但如果警察的问题答得不好,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变成关系人,甚至是嫌疑犯。
「这个嘛……」我当然不可能告诉杨警官实话,所以就把刚刚才构思好的说词从头到尾说给他听一遍。什麽我只是想来看烟火、看完烟火後发现我把手机忘在顶楼、回去拿的时候刚好撞见那家伙往下跳……我自认这段说词编得合情合理,应该可以顺利蒙混过去。
但杨警官可不是普通警官。据我所知,他已经在这个圈子打滚了十几年,办案直觉不容小觑。
「你骗我。」
吓!这直觉也未免太灵光了点吧!
杨警官一双铜铃眼威吓似地瞪著我,我顿时有种被老虎之类的肉食类动物盯上的感觉,「齐仲民,最近你很不对劲。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麽麻烦?」
我真想为杨警官毫无根据的推测拍拍手。是的,我惹上麻烦了,但这麻烦绝对不是杨警官您可以为我解决的啊!
「没有啦,没这种事,你想太多了,嘿嘿……」
正当我还在努力打哈哈的时候,一名员警跑过来跟杨警官说:
「找到遗书了!就塞在尸体的裤子口袋里!」
太好了,这下我的嫌疑洗清了吧?我拍拍胸口,庆幸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趁著杨警官去看那封遗书的时候,我悄悄地离开现场——反正也没人说我不能离开,对吧?
回到家,丁爱梅和狐狸脸还是没一个现身。我也累得够呛了,倒头就睡。原以为能够一夜好眠,没想到我做起了恶梦,还是没啥剧情、乱七八糟的那种梦。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不清楚。我只记得我一下子是遇到很严重的挫折,一下子又是被冤枉,满肚子委屈说不出,也找不到人愿意听我诉苦……很难过,很伤心,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又不把我当一回事,然後,我听说了那篇自杀宣告……
好可怜,好寂寞,对吧?我了解喔,所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没把你、没把我放在眼里,最起码,还有我可以陪你……
最後的印象,是站在围墙上,冷风迎面吹来。我张开眼,赫然发现,我在这种地方干什麽?掉下去的话会死掉、掉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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