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宣告----雪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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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其实是似懂非懂,而且还很怀疑,不过姑且听一下好了。
「你和那位小姐的情况比较特别,到底有多特别呢……嗯,我找个比较专业的人来跟你解说好了。」庙公忽然朝外头招了招手,我顺著庙公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是个长相斯文秀气、很有书卷味的人。一身条纹衬衫加上洗白的牛仔裤,还有染成咖啡色的短发,整体造型看起来像个学生,但他微笑的模样又莫名地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可靠感,是那种第一眼就可以给别人留下良好印象的类型。
「来来来,你们也算有缘,他就交给你啦。」庙公嘿咻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把位子让给新来的男子。情况忽然演变成这样,令我有些傻眼,更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遇上金光党了。
「等一下,大师……」我想要阻止庙公离开,但庙公只是笑眯眯地跟我挥挥手说再见,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听说你身边跟了位小姐?」男子自顾自地蹲下来,左顾右盼,「怎麽没看到她?今天没跟来?」
「你怎麽不自己算算?」我没好气地回答。
「说得也是。」男子还真的扳指算了起来,「啊,今天她头七嘛,回家去了,难怪。」
头、头、头七?我仔细一回想,算起来,今天还真的是丁爱梅的头七没错……
「还怀疑?」男子笑了。这时我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还真像只狐狸。「我有不得不帮你的理由,但我又不喜欢被怀疑的感觉……这样好了,我来说说你的事吧。你今年二十九岁,正逢人生的第一个关卡,这个岁数很容易卡到阴,不过你已经卡到了所以就算了。你是家里的次子,你妈怀你的那年,身体很不好,本来想把你打掉,可是後来又舍不得,所以还是把你生下来了。你知道吗?这是你和你妈前世结下的缘份,你可要好好珍惜喔。还有,你五岁那年有个很要好的玩伴,其实他很多年前就在你家附近的池塘溺死了,所以你家人都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跑出去到底是和谁玩。不过你不用担心,那孩子能交到你这个朋友很开心,已经投胎去了。还有……」
「等一下!等一下!停!」我赶忙叫停。岁数或我妈的事也就算了,怎麽可能连我小时候的玩伴都……
「你现在正在想,诈骗集团或金光党怎麽可能这麽厉害,对不对?」
又被说中了。嘴巴乾乾的,我努力咽了口唾沫。
「你,还有那位大师……」我比了下庙公消失的方向,「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个嘛,」男子侧头想了一下,脸上又浮现那种狐狸一样的笑。「你就把我们当成庙公之类的人,或许会比较好理解,但考虑到往後可能的发展,我还是实话实说,你就尽可能接受吧。」
什麽意思?为什麽这家伙讲话老爱兜来转去的?
男子伸出手,将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摸摸看。」
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忽然浮现在我心头。根据我这些天来的遭遇,我已经对自己的第六感十分有信心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扪心自问:要摸吗?还是马上逃走?
「随便你。」男子笑眯眯的,「你是有选择的。」
没错,我有选择。我抹去额上渗出的冷汗。所以、所以……
我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戳了男子的手掌一下。
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明明碰到了,却一点碰到的感觉也没有。
「这样,可以接受吗?」男子问。
所以,我选择寻找能帮助丁爱梅往生的方法。我瞪著那男子狐狸般的笑脸,点了点头,心里想著,他最好有办法解决我和丁爱梅的问题,不然管他是人是鬼还是诈骗集团,我都非海扁他一顿不可!
自杀宣告…13…
「哟,还真凶啊。」男子收回手,还是笑得一脸灿烂,愈看愈像只狐狸,「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什麽千年狐狸精化身来骗你的喔。」
啧,为什麽这些当鬼的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麽啊?
「就算是鬼,也分很多种喔。」男子摇摇手指,「就像人讲究的是人格,鬼的话,讲究的就是灵格——啊,这只是我自己为了说明方便而发明出来的名词,不代表在我们的世界当中真有这麽一个专有名词喔。」
真是个喜欢长篇大论的家伙。
「所以哩?」
「我想说的是,跟著你的那位小姐,以她的灵格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刚死不久的鬼魂该有的程度。更何况,她还是自杀死亡的……这情况很罕见,但还不算太难解释。」男子搔了搔脸颊,似乎正在思考该如何说明这罕见的情况,「简单来说,一般人刚死掉的时候,大多都浑浑噩噩的,等发现自己死了之後,通常会陷入一定程度的慌乱,久了才会慢慢接受现实,开始学习如何当个鬼。但是那位小姐啊,好像直接跳过这些阶段,马上就学会如何向活人作祟……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呢。」
「所以我被那家伙整得乱七八糟的,还得替她拍拍手才行罗?」我托著下巴,没好气地说。
「啊哈哈,别生气嘛。」男子不以为忤,反而还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总之,似乎就是因为她刚死就缠上你的关系,使得她的灵格产生跳跃性的成长,但也因为她是自杀死亡的关系,所以又比一般鬼魂更容易陷入情绪上的泥沼,因而无法自由自在地脱离附身於你的状态。你们两个现在是她绑著你,你绑著她,彼此都脱离不了对方,但是长久下来,对你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什麽灵格嘛,讲得好像在打电动游戏一样,最好是还可以开外挂练等啦!万一等等这家伙告诉我,修炼到一定程度,丁爱梅就可以发射灵丸,我可是会掀桌子揍人的!
「你为什麽知道得这麽清楚?」我反问起眼前这名男子。就算他是鬼,鬼也有好鬼坏鬼之分,关於这点,民间故事已经告诫社会大众千遍万遍了,我才不会对这狐狸一样的家伙所讲的话照单全收哩。
「这个嘛,怎麽说呢?」男子故作姿态地歪著头想了一下,「因为我刚好灵格比较高,又刚好比较好学,而且当时我刚好在现场,把事发经过从头看到尾,所以……」
我张大嘴,「你在现场?你当时在那家饭店?」
「是啊,那位小姐跳楼之前我就已经在那边罗。真可惜啊,好好一个漂亮女孩,要是坚强地活下去,一定会有大好的人生,可惜喔……」
「那你干嘛不阻止她!」我气得抓住那家伙的衣领——应该说,我「想」抓住他的衣领,因为他是鬼,我根本什麽也抓不到,只是平白扑了个空,差点栽在地上。
「我为什麽要阻止她?」那家伙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著我,「那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啊,我何德何能干预她的决定?」
「你……」可恶,我无法反驳。今天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麽说吧……
「值得庆幸的是,世界上没有地狱,自杀的人不必受到任何处罚。」那家伙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背後,开始轻飘飘地往上浮。「但是,天堂和地狱,其实都只在一念之间而已啊……」
「等一下!」我抬起头,试图阻止那家伙离开。「你还没告诉我要怎麽送丁爱梅往生!」
那家伙居高临下地望著我,「我不是说了吗?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往生不往生的,也只是你们活人的一种说法而已。」
「我听不懂!」
「唉,土地公公真是塞了个麻烦给我啊。」
「土、土地公公?」哪里来的土地公?我愣住了,忽然想起刚才那位庙公……「那是土地公?货真价实的土地公?」真的假的?我跟土地公见过面还聊过天?有没有这麽扯啊!
「真的啦,他说既然你都拿米糕来拜了,他也只好现身帮你的忙啦。」
米糕?我拜的?
「等一下,行天宫又没有祭祀土地公!」这点常识好歹我还有!
那家伙又笑得像只狐狸了,「谁说你拜了关老爷,关老爷就一定要亲自来帮你?对了,上次你拿了关老爷的香灰放在口袋里,结果有用吗?」
竟、竟然连这件事也知道!
「你不仅是鬼,还是个有跟踪狂、偷窥癖的鬼!」我指著他痛骂。
「哎哟,这可是当鬼的福利啊,你不知道吗?」那家伙俏皮地眨眨眼,愈飘愈高了。「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然那位小姐找不到你可是会慌的,快回去吧。」
「等一下!你……」
「我姓杨,你可以叫我小杨。」明明长得像狐狸,却叫做小杨的家伙笑著说:「放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很快……」
自杀宣告…14…
傍晚,捷运站就开始人挤人了。看著成群的上班族和学生与我挤在同一个车厢里,欢天喜地地朝距离101最近的捷运站开拔,我终於开始有点要跨年了的感觉。
以往工作再忙,我都会想办法为自己安排一个热闹的跨年夜,以免被嘲笑是个工作狂或是集卡成册的阿宅,但今年,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尤其家门口可能还有个现役警官在埋伏——
幸好,杨警官似乎认为守株待兔这个战略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不然我可能会在自家附近发现一辆可疑的轿车,里头的驾驶边吃面包喝牛奶边监视我的房间。但也不能断定杨警官会就此放弃,所以我以後恐怕得天天提防他的游击战术了。
进了房间,一开灯,我就看见丁爱梅背对著我,整个人抱著膝盖蜷缩在我的床上。
「咦?你已经回来啦?」今天不是你头七吗——这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不管怎麽说,对一个自杀死掉的人提头七,实在不是很恰当,更何况丁爱梅看起来样子不太对,可能心情正低落吧……「啊,你换新洋装了?好漂亮。」
丁爱梅原本一直穿著她自杀时穿的那件咖啡色洋装,她也跟我抱怨过老穿同一套衣服好无趣,所以我刻意提起她的新衣服,看能不能让她心情好一点,但是——
「……我妈烧给我的。」丁爱梅闷著头说。「她边烧边哭,我哥还骂她说,干嘛为了一个傻傻跑去自杀的女儿哭……」
死了,踩到地雷。我赶紧换个话题:
「啊对了,你不是说要看红白吗?我帮你开电视……」
「还没开始啦。」
呜,我没辄了。丁爱梅还是抱著膝盖窝在那里,虽然没像上次一样大哭然後躲起来不见人,但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无奈下,我只好打开电视,随便看了一下新闻,结果看到大学同学已经当上特派记者,正在纽约的时报广场报导当地的跨年活动……可恶,害我心情也变低落了啦!
闷极了。不管是气氛,还是心情,统统闷到极点。我赌气关掉电视,随便煮了点东西来吃,洗个热水澡,翻了翻杂志报纸,最後实在没事做了,只好坐在电脑前,开始上网。自从被裁掉之後,我就不太爱上BBS点阅热门话题了。不过今天,因为实在亟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目标,所以我百无聊赖地上了BBS,看看最近乡民们又在热中什麽话题。
短短数天之内,我的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BBS上却还是一样,吵的吵,闹的闹,严肃的继续严肃,搞笑的继续搞笑,地球照样转动,日子照样过。
啊啊,如果我发表文章,说我不仅被鬼缠上,今天还跟土地公聊过天说过话,不晓得能拿到多少个嘘?
所谓的自暴自弃,指的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吧。我按下Ctrl+P,正打算自甘堕落,考验自己有多犯贱,视线忽然被一篇跃入眼帘的文章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篇标题名为「Re:自杀宣告」的文章。我的指尖冻结了,迟迟无法按下Enter键。
要看,还是不看?
我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丁爱梅一下。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窝在那里,生了根似的。
偷看一下应该不要紧吧?我想。丁爱梅现在应该也没心思留意我,不至於透过我得知文章内容……
如果文章内容是讪笑或唱高调,我一定想都不想就把视窗关掉。如果是假惺惺的同情或不必要的说教,我也不打算恋栈。但如果是些别的什麽……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
我轻轻按下Enter键,尽管我用的是静音键盘,还是很怕被丁爱梅听见。
黑底白字、极度简单但也极度惊悚的内容,就在我按下Enter键的瞬间,迅速、锐利而无情地出现在我眼前。
今天是跨年夜。我努力撑过了圣诞节,已经很累了。
有人要一起吗?
我屏住呼吸。文章就只有这麽一点,没了,可其中透露的讯息,是……
「不要理会比较好喔。」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真的跳起来了,因为无声无息地出现、正站在我电脑桌旁边微笑的,不就是下午才在行天宫见过的狐狸脸吗?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这是非法入侵、是擅闯民宅!就算是鬼,也该尊重一下人类的人权吧?
狐狸脸笑而不答,倒是丁爱梅疑惑地抬起头,轻声问:
「齐仲民?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看看丁爱梅,又看看狐狸脸,丁爱梅还是一脸疑惑,而狐狸脸依旧笑得很欠扁。
「你……他……」我的手指头在丁爱梅和狐狸脸之间比来比去,试图找出个合理的解释。套房就这麽丁点儿大,没道理丁爱梅看不见同为鬼魂的狐狸脸,为什麽……
「别费心了,」狐狸脸好心地为我解惑,「这就是我说过的,灵格等级不同,所以这位小姐是看不见我的。」
灵格等级不同?所谓的灵格,真能造成这种决定性的差距?
「可以喔。」狐狸脸笑眯眯地说:「你之所以能看见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所以你还是赶紧坐下来,别让那位小姐起疑比较好。」
……意思是,狐狸脸不想被丁爱梅看见?针对我的疑问,狐狸脸只是耸耸肩,道:
「我们的世界有我们的规矩,我很难向你解释。总之,那个啊,你还是别理会比较好。」
顺著狐狸脸所指的方向,我看见的,是映在萤幕上的新一篇自杀宣告。
「如果你嫌现在麻烦就已经够多了的话,听我的劝,别管了,」狐狸脸难得语调严肃地说:「否则後果……恐怕不堪设想。」
自杀宣告…15…
我不以为然。如果要说不堪设想的话,我都已经被丁爱梅缠上,想甩都甩不开了,情况还能变多糟?
狐狸脸耸耸肩,「随便你。我可是尽到忠告的义务了。」
这时,丁爱梅飘了过来,憔悴的脸庞上带著一丝怀疑,和更多的关心。
「齐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