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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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这种非同寻常的资质,对他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青年灰田无法切身感受并理解。对于拥有者来说,这是至福呢,还是重负?是恩宠,还是诅咒?抑或是将这些统统包含在内的东西?总而言之,绿川没有给人足够幸福的印象。他脸上的表情大抵介于忧郁和冷漠之间。偶尔浮上嘴角的微笑,有种压抑的、隐含着知性反讽的东西。
绿川有一天叫住正在后院劈柴搬柴的青年灰田。
“你喝不喝酒?”他问。
“只喝一点点的话,没问题。”青年灰田回答。
“一点点就行。今晚陪我喝一杯。老是一个人喝酒,我嫌烦了。”绿川说。
“傍晚我还有杂活要干,得等到七点半左右。”
“行。七点半左右到我房间来,好吗?”
七点半,青年灰田来到绿川的房间。准备了两份晚餐,酒也烫好了。两人相对而坐,喝酒吃菜。准备的饭菜,绿川连一半都没吃掉,只顾自斟自饮。只字不提自己的情况,却对灰田的出生地(秋田)和东京的大学生活追问个不停。得知他是哲学系的学生,便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关于黑格尔的世界观,关于柏拉图的著作。一交谈便知道,他曾经系统地读过这些书,并非一味只看无害的推理小说。
“是么,那你相信逻辑那玩意喽?”绿川说。
“是的。我基本是相信逻辑的,把它当作靠山。我本来就是做这门学问。”灰田答道。
“不太喜欢不符合逻辑的东西?”
“喜不喜欢姑且不论,但不分青红皂白,把不合逻辑的事物拒于千里之外,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我还不至于把逻辑奉为信仰。探索这种不合逻辑的事物与逻辑性的接触点也很重要。”
“比方说,你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魔鬼?就是那个头上长角的魔鬼吗?”
“是呀。但是不是真长着角,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作为‘恶’的比喻,我当然不妨相信有那样的魔鬼。”
“‘恶’的比喻套上现实外形的魔鬼又如何呢?”
“这个嘛,在亲眼看到前,我心里没底。”灰田说。
“等你亲眼看到那家伙,说不定就晚了。”
“不管怎样,我们是在讨论假设。要想继续探究这个话题,就需要更明确的具体例子。就像桥必须要有桥梁一样。假设这个东西,越往前走就越脆弱,得出来的结论也就越不可靠。”
“具体例子吗?”绿川喝了一口酒,皱起了脸,“但有时这样的具体例子一出现就必须归结到一点上:接受还是不接受,相信还是不相信。没有中间环节。就好比精神的飞跃,逻辑在这里使不上力气。”
“的确,说不定在这种时候是使不上力气。因为逻辑这东西并不是方便顺手的手册。但等到事过之后,恐怕还是可以适用逻辑性的。”
“等到事过之后,很可能就太晚了。”
“太晚还是不晚,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跟逻辑无关。”
绿川笑道:“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哪怕知道事过之后未免太晚,也是个跟逻辑无关的问题。确实是正确结论。没有反驳的余地。”
“绿川先生,难道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接受某种东西,信赖它,从而超越逻辑性得到飞跃?”
“没有。”绿川说,“我什么都不信。既不相信逻辑,也不相信非逻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其中没有假设的延长,也没有飞跃之类的玩意儿。只是把它当作那个东西默默地接受下来。这正是我的根本问题。我无法巧妙地筑起一道高墙,严格区别主体和客体。”
“可是你有音乐才能。”
“你这么看吗?”
“你的音乐里无疑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率真。我对爵士乐知道得不多,但这一点还听得出来。”
绿川不耐烦似的摇摇头。“呃,才能有时的确是种让人愉快的东西。既体面又惹人注目,弄得好的话还能赚大钱。还会有女人投怀不送抱。有总比没有好。不过才能这东西呀,灰田君,只有在肉体和精神全神贯注的支撑下才会发挥作用。脑袋里哪个地方掉下一颗螺丝,或者肉体哪个部位啪地断了根线,全神贯注什么的就会一下子消失不见。比如说仅仅是因为槽牙疼或者肩膀酸,你就弹不好钢琴。真的,这可是我的亲身经历。只是为了一颗虫牙,一次肩膀酸痛,所有美丽的幻象和声音嗖的一下就化为乌有。人的肉体就是如此脆弱。它是个复杂无比的体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就会令它受损。而且一旦受损,很多情况下是很难修复的。虫牙啦肩酸啦大概还能治好,但还有许许多多治不好的。不得不仰仗这种危如累卵的基盘,你说这才能还有什么意思?”
“才能也许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把它维持到底的人也许很少。不过从中产生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会催生出精神上的大飞跃——作为超越个人的、普遍的、差不多是独立的现象。”
绿川思索片刻,然后说:
“莫扎特和舒伯特都英年早逝,他们的音乐却永远流传。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打比方的话,就是这样。”
“那样的天才终究是例外。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他们可是削减生命,甘愿接受早逝的代价,用生命换取天才。就像是拿性命做赌注的交易。交易对手是上帝还是魔鬼,那就不知道啦。”绿川长叹一声,沉默片刻后补充道,“这跟刚纔的事无关。说实话,我正在迎接死期的到来。我只剩下一个月好活了。”
这下轮到青年灰田深思了。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并不是得了什么病,不是。”绿川说,“身体很健康。也不打算自杀。如果你是在想这些,那大可不必担心。”
“那你又怎么知道只有一个月好活?”
“有个人告诉我的。说你的生命还剩下两个月。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医生,也不是算命先生。一个极其普通的人。但那时他也快要死了。”
青年苦苦思考他的话,却找不到逻辑的头绪。“莫非你是到这里来寻找死亡归宿的?”
“简单说,呃,就是这回事。”
“你说的话,我有点莫名其妙。难道就没有办法避开那死亡吗?”
“只有一个。”绿川说,“只要把那个资格,说来就是到死亡之国去的入场券转让给别人就行。说得简单点,就是找一个代替自己去死的人,把接力棒交给他,说句‘好,下面就拜托你了’,转身扬长而去。这样就可以暂且免去一死。但我不想用这个办法。因为很久之前我就想赶快死掉。没准该说是正中下怀。”
“你真想这么一死了之?”
“是呀。老实说,活着实在叫我心烦,一死了之也无所谓。可叫我想方设法自絶性命,我又没那个力气。但只是默默承受死亡的话,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怎样才能把那张‘入场券,转让给别人?”
绿川无所谓似的耸耸肩。“简单得很。对方理解并接受我的说辞,完全认可前因后果,并且同意收下入场券就行。这时候转让就算大功告成了。口头协定也没关系。要是再握个手就更完美了。什么签名盖章呀合同呀统统不需要。跟政府机关的形式主义大不一样哦。”
青年灰田有些不解。“可是眼看死到临头,却甘愿代人去死,要找到这样的人肯定不容易吧?”
“是啊,这倒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绿川答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自然不能遇到谁都去商量:‘抱歉,可以麻烦你替我去死吗?’肯定得仔细挑选对象。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啦。”
绿川缓缓地环顾四周,假咳了一声,然后说道:
“每个人身上都是有颜色的。这个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那我就跟你说了吧。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沿着身体轮廓微微发光,浮在表面。就像是佛光或者背光。我的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种颜色。”
绿川自己往杯子里斟满酒,细细品味。
“眼睛能看到这种颜色,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吗?”灰田半信半疑地问。
绿川摇摇头。“不,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一种临时资格。作为交换条件,只要接受迫在眉睫的死,就会被赋予这种能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这个资格此刻交到了我手里。”
灰田青年沉默片刻,无言以对。
绿川说道:“世界上有令人喜欢的颜色,也有让人厌恶的颜色。有令人愉快的颜色,也有使人悲哀的颜色。有的人颜色浓,有的人颜色淡。这让人疲劳不堪。这种东西,你就是不想看也看得到。所以我不太愿意待在人群中,就流落到这深山里来了。”
灰田好容易才跟上对方的话头。“就是说,我身上发出的颜色,绿川先生你能看得见?”
“对呀。当然看得见。但我不打算告诉你那是什么颜色。”绿川说,“我应该找到拥有某种颜色、发出某种光芒的人。能转交死亡入场券的,实际上仅限于那种对象。并不是说交给什么人都行。”
“世上有很多拥有那种颜色与光芒的人吗?”
“不,没那么多。在我看来,嗯……一两千个人里大概也就那么一个。没法简简单单找到,但也不是压根儿找不到。困难的倒是如何创造跟这样的人认真交谈的情景。我猜你也想象得到,这事儿可不简单。”
“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甘愿代人受难,接受迫在眉睫的死亡的人?”
绿川微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哎呀,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拥有某种颜色,身体轮廓上浮现出某种浓度的光芒。这不过是外观上的特质。可是非说不可的话——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说不定他们属于那种不害怕飞跃的人。至于为什么不害怕,也许每个人部有不同的理由。”
“你说他们不害怕飞跃,可他们为什么要飞跃呢?”
绿川半晌闭口不言。沉默中,山涧流水的声音似乎更响了。然后他微微一笑。
“下面的话属于推销广告。”
“请说吧。”青年灰田说。
绿川说道:“当你允诺代人受死时,你就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资质,也可以说是特殊的能力。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颜色其实只是其中一项功能。最根本的就是你能放大自己的知觉。你将推开奥尔德斯?赫胥黎所说的‘知觉之门’,你的知觉将变得不掺杂质,非常纯粹。就像雾散天晴,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于是你就能俯瞰平时看不见的情景。”
“你上次的演奏也是这样的成果?”
绿川摇摇头。
“那倒不是。那场演奏是我原来就有的能力。我一直都能达到那种水平。所谓知觉就是能自我完善的东西,它并不会化作具体的成果显露出来。也不会带来什么灵验。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可能口头解释清楚,只有亲身体验后才能明白。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一旦亲眼看到那种真实的情景,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就会显得惊人地平淡呆板。那种情景里面既没有逻辑也没有非逻辑,既没有善也没有恶。一切都融合为一。你自己也变成那融合体的一部分。你离开肉体这个框架,变成所谓形而上的存在。你变得直观。那是极好的感觉,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又是絶望的感觉。因为几乎是在最后关头,你会觉悟到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何等肤浅何等缺乏深度。你会颤栗不已,懊恼自己居然能忍耐这样的人生。”
“只要能获得目睹那种情景的资格,哪怕跟死亡作交换,哪怕仅仅是暂时的能力,都有体验的价值——绿川先生你是这么认为的?”
绿川点点头。“当然。完全有这种价值。这一点我明确担保。”
青年灰田沉默片刻。
“如何?”绿川浮出笑意,说,“你也开始对那张入场券感兴趣了?”
“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什么?”
“或许我也是拥有某种颜色和浓度的光芒的人?那种一两千人里只有一个的存在?”
“完全正确。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就是说,我也是那种追求飞跃的人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搞不清楚。这应该由你去追问自己吧?”
“但总而言之,绿川先生你并不想把那张入场券转让给别人。”
“对不起。”钢琴家说,“我打算就这么死去。没有把这权利转让出去的意思。我嘛,就好比是个不准备出售商品的推销员。”
“如果你死了,那张入场券会怎么样?”
“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呀,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跟着我一起消失,也可能以某种形式留在世上,然后被一个又一个人不断转手,就像瓦格纳的指环一样。那种事情我不知道,老实讲也无所谓。这不,我人都死了,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怪不着我了。”
青年灰田试图在脑中把事情梳理一番,但理不出头绪。
“怎么样?这东西毫无逻辑可言吧?”绿川说。
“非常有意思,不过又难以置信。”青年灰田诚实地说。
“是因为找不到符合逻辑的解释吗?”
“正是。”
“而且也没办法证实。”
“除非接受转让,否则就没办法证明这到底是不是事实。是这样吧?”
绿川点点头。“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不实际来一次飞跃,就没办法证实。而如果你已经飞跃了,就没必要再证实了。这里面没有中间环节。要么飞跃,要么不飞跃,非此即彼。”
“绿川先生,你就不害怕死亡吗?”
“对于死亡本身,我并不害怕。真的。迄今为止,我看到过好多不足挂齿、无聊透顶的家伙死去。连那帮家伙都能做到,我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可是关于死亡之后的东西又如何?”
“死后的世界,死后的生命。你是指这个?”
灰田点点头。
“关于这个,我决定不去想。”绿川用手掌搓着长出来的胡须,说,“就算想了也不可能弄明白的事,还有弄明白了也没办法证实的事,光去想是没有用处的。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你讲的,只是假设那种不可靠的延长罢了。”
青年灰田深呼吸了一下,说:“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想过要说出来。”绿川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悄悄消失。可是当我看到你,心里就在想,如果是这个人,也许值得跟他说说。”
“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话?”
绿川面露困倦的神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说:
“这些话你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