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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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话?”
绿川面露困倦的神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说:
“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无所谓。因为或早或晚,你注定要相信的。早晚你也会死。那么,当你面对死亡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怎样死——你肯定会想起这些话,那时便会全盘接受我说的,彻底理解其中的逻辑。真正的逻辑。我只不过是播下了种子。”
外边似乎又下起雨来。轻柔安静的雨。雨声被山涧的流水声抹去,听不见了。只是触及皮肤的空气的细微变化,让人感觉似乎在下雨。
没过多久,灰田忽然觉得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与绿川对面相向,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是违逆自然原理、实际上絶无可能的事。有种类似目眩的感觉。在凝滞不动的空气中,好像嗅到了死的幽微气息。是肉缓缓腐烂时的气味。不过这大概只是错觉。这里还没有人死去。
“你过不了多久将回到东京继续大学生活吧。”绿川用宁静的声音宣告,“回到现实人生中。你要好好活下去哟。人生不管如何浅薄如何平板,仍然有活下去的价值。这—点我担保。什么反语啦讽刺啦,咱们撇开不提。只是对我来说,那价值有点成为负担了。不堪重负。可能是天生就跟这东西不对路吧。所以就像一只濒死的猫咪,藏到安静黑暗韵地方,默默等待那个时刻到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你不一样,你完全担得起那重负。你要用逻辑之线把那值得活下去的价值巧妙地缝到自己身上。”
“谈话到此结束。”儿子灰田说,“两天后的早上,父亲因事外出期间,绿川结账离开了旅馆。听说跟来的时候一样,肩头挎着一只挎包,顺着山道徒步下山,走到三公里外的汽车站去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结清前一天的账,什么话也没说就悄然离去。也没给父亲留下只言词组。他只留下了一堆读完的推理小说。父亲不久返回东京,然后去大学复学,进入专心向学的生涯。我不知道邂逅绿川这个人物是否成了契机,给父亲漫长的流浪生活画上了休止符。但从他谈到此事的口气中,我感觉怕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灰田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用纤长的手指揉着脚踝。
“父亲回到东京后,试着查找有没有一位姓绿川的爵士钢琴家,但没找到。说不定他用的是假名字。所以至今也不清楚那人是不是当真在一个月后离世了。”
“你父亲还健在吧?”作问道。
灰田点点头。“嗯,眼下还天寿未尽。”
“你父亲相信绿川那番奇怪的话吗?他会不会觉得被一通巧妙的谎话戏弄了?”
“这个嘛,我不清楚。但大概对那时候的父亲来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感觉他是把那个奇怪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当作奇怪的故事,整个儿吞了下去。就像蛇抓住猎物后不加咀嚼一口吞下,然后在体内慢慢消化一样。”
说到这里,灰田停下来,大大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困了。咱们睡觉吧。”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作退回自己的卧室,灰田在沙发上准备就寝,关掉房间的灯。作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觉得耳边似乎传来山涧的流水声。但那无疑是错觉。这里是东京的正中央。
作很快沉入深深的睡眠。
那一夜,发生了几件奇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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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计量单位,l台约有0。18升
6
多崎作用计算机给木元沙罗发了份邮件,约她吃饭。在惠比寿的酒吧聊过天之后,五天过去了。回复是从新加坡发来的。说是两天后回日本。次日(周六)傍晚后有时间。邮件里写道:“正好。我也有话告诉你。”
有话告诉我?她要告诉我什么?作当然毫无头绪。但一想到又能见到沙罗,便心情明朗起来,他再次着实感到自己的心在追逐这个年长的女人。有段时间见不到她,就像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快要失去一般,胸口感到轻微的疼痛。许久没有这种心情了。
万万没想到之后的三天,作竟然忙得不可开交。在地铁线的交叉计划里,发现了几处由于车厢形状不同导致的安全隐患。(如此重大的信息为什么事先没有通报?)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对几座车站的站台紧急进行局部改造。施工进程表不得不由他来做。连续几天几乎彻夜不眠。总算工作有了眉目,周六傍晚到周日可以休息了。他穿着西装就从公司往青山的约会地点赶。坐在地铁上竟然睡熟了,差点误了在赤阪见附换车。
“你好像很疲倦呀。”沙罗一看他的脸,就说道。
作简单说明了这几天非常忙的理由。尽量简短易懂。
“本来想回家洗个澡,把上班穿的衣服换掉。结果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他说。
沙罗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扁扁小小的细长盒子,递给作。“给你的礼物。”
作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条领带。高雅的蓝色,没有花纹图案的真丝领带。伊夫?圣?罗兰。
“在新加坡的免税店里看见的。我心想跟你很配,就买下了。”
“谢谢。好漂亮的领带。”
“有的男人不喜欢别人送领带。”
“我不会。”作说,“我是絶不会有一天突发奇想跑去买领带的。而且你挑选这种东西的品位很好。”
“太好了。”沙罗说。
作当场把细条纹领带解下来,把沙罗送的新领带绕在脖子上系好。那天他穿深蓝夏季西服、普通的白衬衣,蓝色领带毫无不协调感。沙罗隔着桌子伸过手来,熟练地替他调整领结。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令人心怡。
“很般配。”她说着,嫣然一笑。
换下来的领带放在桌上,看起来竟比印象中旧得多。好像同无意识地持续至今的恶习很相似。我得注意点自己的穿著了,他再次想道。日复一日地在铁路公司办公楼里做设计,很少有机会关注穿着。工作场所几乎全是男人。一进办公室便立刻解下领带,卷起衬衣袖子干活。还得常常跑现场。周围几乎没有人关心作今天穿了什么西服、系了什么领带。而且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和某位女子定期约会了。
沙罗送他礼物,这是第一次。作很高兴。对了,得问问她生日是哪一天,送她礼物。这件事得放在心上。作再度道谢,将旧领带迭好,装进上衣口袋。
两人坐在南青山一座大楼地下的法国餐厅里。这也是沙罗熟悉的店。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餐厅,葡萄酒和菜都不算贵,近乎简单随意的小餐馆。但作为这种性质的店,桌子摆放得宽松,可以从容地说话。服务也很热情。两人要了一份装在细颈瓶里的葡萄酒,开始研究菜单。
她身穿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白色薄开衫。哪一样看去都是上等货。作当然不知道她每月拿多少薪水,但看得出她习惯了在穿着上不惜花钱。
她边用餐边谈在新加坡的工作。跟酒店砍价,挑选餐馆,确保交通工具,安排各种活动,确认医疗设施……推出一项新的旅游项目,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得拟定一份长长的清单,赶往当地逐一解决。亲自跑腿去现场,亲眼一一确认细节。作业程序和建造新车站很相似。听她一说,就知道她是个细心能干的专业人士。
“最近我大概还得再去一次。”沙罗说,“你去过新加坡吗?”
“没有。说实话,我一次也没离开过日本。没有去外国出差的机会,也懒得一个人去海外旅行。”
“新加坡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东西好吃,附近还有很不错的度假地。要是能给你当导游就好了。”
要是跟她去国外旅行,一定很精彩。作想象着。
作照例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细颈瓶里剩下的全是她喝掉的。看来天生就是能喝酒的体质,不管喝多少都面不改色。作点了炖牛肉,她选的是烤鸭肉。主菜吃完后,她犹豫了很久,点了甜点。作要了咖啡。
“上次跟你见面后,我想了很多。”沙罗喝着最后的红茶,开口说道,“关于你高中时代的四位朋友。关于那个美丽的共同体,还有里面的‘化学变化’。”
作点点头,等待下文。
沙罗说:“那个五人组的故事很有意思。因为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许还是不经历的好。”作说。
“因为最后心灵会受伤吗?”
他点点头。
“这种心情我理解。”沙罗眯起眼睛说,“不过,就算结局残酷、令人失望,我仍然觉得能和他们相遇对你来说是好事。人和人的心灵能像那样天衣无缝地结合可不多见。何况五个人都能那样结合,难道不是只能称为奇迹吗?”
“的确近乎奇迹。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肯定是件好事,正如你所说。”作说,“但正因如此,当失去它时,或者说当它被剥夺时,那种打击实在巨大。丧失感、孤独感……这样的形容远远不够。”
“不过,打那以来已经过去十六年多了。你现在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了。不管当时的损伤有多巨大,大概也到战胜它的时候了吧?”
“战胜它。”作重复她的话,“说得具体点,是指什么呢?”
沙罗将双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轻轻摊开。左手小拇指上戴着枚戒指,上面镶着一颗杏仁形状的小宝石。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为什么你会被四位朋友那么决絶地驱逐?为什么非得那样不可?我觉得差不多时机已到,你该亲自去搞清理由了。”
作打算喝一口剩下的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便把它放回小碟里。杯子碰到小碟,意外地发出响亮而空洞的声响。服务员似乎听见了声音,来到桌边给两人杯子里加上冰水。
服务员离去后,作说:
“上次我说过,如果可能,我想把那件事彻底忘掉。那时候受的伤已经一点点愈合,我也总算克服了痛苦。为此还耗费了很长时间。好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我不想再撕开。”
“但真是这样吗?说不定只是表面上看似愈合了。”沙罗盯着作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也许里面还在静静地流血。你没想过?”
作默默沉思,无言以对。
“哎,你把他们四个的全名告诉我好吗?还有你们那所高中的名字、毕业年度、考进的大学、每个人当时的联系地址。”
“你要这些东西干吗?”
“我打算尽量详细地调查一下,看看他们如今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作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为什么?”
“为了创造机会,好让你见到他们,当面谈谈,听他们解释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假如我说不想这么做呢?”
她把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眼睛却仍旧隔着桌子直视作的脸庞。
“我可以直说吗?”沙罗说。
“当然。”
“但有点难以启齿。”
“不管什么话都没关系。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上次见面时,我说了不想去你家。你还记得吧?知道原因吗?”
作摇摇头。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觉得我喜欢你。我是说男女之间的那种。”沙罗说完,顿了一顿,“但是你心里可能存在一点问题。”
作默默地看着沙罗的脸。
“接下去就是有点难以启齿的部分了。我是说,很难表达。一旦用语言说出来,大概就会被过分地单纯化。但是又无法有条有理、逻辑分明地解释。因为那说到底是一种感觉。”
“我相信你的感觉。”作说。
她轻咬嘴唇,目测着某种距离,然后说:“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你似乎人在别处,离我们相拥之处有一段距离。你非常温柔,这当然好极了。可还是……”
作再次拿起空咖啡杯,双手裹住它,然后放回小碟里。这次注意不弄出响声。
“我不明白。在那期间我心里始终只想着你一个人。也没感觉自己身在别处。说老实话,当时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想你以外的事物。”
“也许是那样。也许你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你这么说,我相信你。可尽管这样,你心里还是钻进了别的东西。至少我有这种类似隔阂的感觉。大概只有女人才明白这一点。总而言之我想让你知道,我无法长期维持这样的关系。哪怕我心里喜欢你。我的性格比外表更加贪婪、更加直率。如果你我今后还打算认真相处,就不希望我们之间有别的东西钻进来。不明真相的某种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倒不是。”她说道,“跟你见面,像这样说说话也很好。这样我很喜欢。但不想去你家。”
“你的意思是,做不到相拥缠绵?”
“我想我做不到。”沙罗明明白白地说。
“是因为我心里有问题?”
“对。你心里有点问题。说不定它的根扎得比你想的要深。但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这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就跟改建发现有缺陷的车站一样。只不过得为此收集必要的数据画出准确的图纸,制作详细的施工进程表。最重要的是得明确事物的先后顺序。”
“所以我应该跟他们四个再见一次,当面谈谈。你是想说这个?”
她点点头。
“你必须正视过去。不是作为一个容易受伤的天真少年,而是作为一个自立的专业人士。不是看自己愿意看的东西,而是看不得不看的东西。否则你只能背着沉重的包袱度过今后的人生。所以你把四个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先由我来了解一下,查查他们现在的情况。”
“怎么查?”
沙罗惊讶地摇摇头。
“你不是工科大学毕业的吗?没用过互联网吗?Google呀Facebook什么的,你没听说过?”
“工作上当然经常用。Google也好Facebook也好,我当然都知道。不过私下里几乎从来不用。我对这类网络工具不感兴趣。”
“我说,就交给我得了。这种事情我相当拿手哦。”沙罗说。
吃完饭,两人步行到涩谷。晚春里心旷神怡的夜晚,硕大明黄的月亮笼罩在云霭中。空气里有种漾漾的湿气。沙罗的连衣裙下襬被风吹起,在作身畔飘拂摇曳,很美。作边走边浮想那衣服下的肉体,想象自己再次拥抱那肉体的情形。想着想着,感觉阴茎硬起来。作不觉得自己产生这种欲望有什么问题。作为健康的成年男子,这是自然的情感和欲望。可是在根本上,说不定正如她指出的,蕴含着某种不合情理的扭曲的东西。作无法从容判断这些。关于意识与无意识的界限,愈是左思右想,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