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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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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刻意尝试着做到这一点。”
“也许是。”灰田说。
“工科大学的物理系竟然传授这种技术,难以想象啊。”
灰田笑了。“我原来就没想过会在大学里学到这些。在这里,我只希望得到自由的环境和时间。至于其他的,就非我所求了。本来嘛,所谓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在学术上讨论的话,就必须有个学理定义。这可非常麻烦。所谓独创,不是别的,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仿。现实主义者伏尔泰这么说过。”
“你也这么看吗?”
“不论什么事情肯定都有框架。思考也一样。不必对每个框架都感到恐惧,也不能害怕打破框架。人若想变得自由,这一点至关重要。对于框架的敬意和憎恶。人生中重要的东西常常具有双重性。我能说清楚的只有这些了。”
“我想提个问题。”作说。
“什么问题?”
“在形形色色的宗教里,很多时候先知们都是在深度恍惚状态中从上帝那里接受启示的。”
“没错。”
“那是在超越了自由意志的地方进行的?说到底还是被动的。”
“没错。”
“而且那启示超越了先知个人的框架,广泛而普遍地发挥功能。”
“没错。”
“其中既没有二律背反性,也没有双重性。”
灰田沉默着点点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人类的自由意志这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价值?”
“非常精彩的问题。”灰田说,然后静静地微笑,就像是猫儿躺着晒太阳时露出的微笑,“我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周末,灰田开始在作的公寓里过夜。两人聊到深夜,灰田在客厅的沙发床上铺好被缛就寝。早上准备咖啡,做蛋包饭。他对咖啡很挑剔,总是随身携带精心烘焙的芳香咖啡豆和小电磨。对生活清贫的他来说,热衷咖啡儿乎是唯一的奢侈。
作对这位足可交心的新朋友,坦率地讲起了关于自己的种种,唯独慎重地没有言及名古屋四位好友的事。因为那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口。他心灵遭受的创伤仍然很深。
尽管如此,在与这位年少友人共同度过的日子里,他基本成功地忘掉了那四人。不对,忘掉不是正确的说法。自己被四位密友毫不留情地驱逐造成的痛楚,一成不变地长存在胸中。只是现在它变得如同潮水,有涨有落。它有时直逼脚下,有时退向远方,远得几乎看不见。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东京这片新土壤里一点点扎根。虽然孤独脆弱,但新的生活正在这里形成。名古屋的岁月渐次变为往事,化作多少让人感到异样的东西。这无疑是灰田这位新朋友带来的进步。
灰田不论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意见,还能条理分明地表述。见面次数越多,作对这位年轻朋友越发生出由衷的敬意。然而另一方面,灰田究竟被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吸引,抑或说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作却莫名其妙。总而言之,两人热烈地交流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然而一人独处时,时不时便渴盼有个女朋友。渴望拥抱女人,用手掌温柔地抚摩她的躯体,尽情嗅闻她肌肤的气味。健康的年轻男子自然都有这样的欲望。然而他想起普通的女性形象时,当他渴望将她们拥入怀中时,自动浮上脑际的不知怎的竟是白和黑。她们总是双双现身,结伴造访他的想象世界。而且作总会变得心情不畅,郁郁寡欢。为什么时至今日依然还是她们两人?她们可是毫不留情地将我拒之门外,说了再也不想见我、再也不想跟我说话的。为什么还是不肯静静地远离我的心?多崎作已经年满二十,却还没有搂抱过女性的躯体。非但如此,他没有接过吻也没有牵过手,甚至连约会也没有过。
兴许自己身上存在什么根本性的问题,作屡屡这样想。兴许是自然的精神溪流被障碍阻遏,于是给自己带来了扭曲。那障碍是遭到四位友人的驱逐才产生的东西,但也可能并没有关系,是自己体内与生俱来的结构性问题。作无法辨别。
 
某个周六晚间,两人聊到夜深,谈着谈着,话题转到了死亡上。关于人不得不死的意义,不得不与死的预感共生的意义。两人大致从理论上探讨这样的问题。作很想向灰田和盘托出自己曾一度与死近在咫尺,那体验给身心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变化,很想谈谈在那里亲眼所见的奇妙光景。然而一旦搬出这个话题,就得详细说明来龙去脉。因此一切照旧,依然由灰田主讲,作当听众。
时钟指针转过十—点,一旦话题止尽,沉默就降临屋内。如果在平时,会就此告一段落,各自准备睡觉。两人都是天一亮就醒的早起者。但灰田仍盘腿坐在沙发上,独自沉思。然后罕见地用犹豫不决的声音说道:
“说到死,有个奇妙的故事。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是他二十刚出头时的亲身经历。正好就是我现在这个年龄。这个故事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所以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这故事太奇怪了,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这种事当真会发生在人身上。但父亲絶不是吹这种牛皮的人,也不是能编故事说假话的人。还有一点你也明白,谎言每说一次,细节上都有所变化。不是添油加醋,就是忘记了前后顺序……可是我父亲讲的这个故事,永远连细节都一致。所以说,这大概真是他的亲身经历。作为熟知父亲人品的儿子,我只能不折不扣地相信这个故事。你当然不认识我父亲,所以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你不妨姑且听听。把它当作民间故事或传奇异闻听也无所谓。故事很长,时间又很晚了,我继续讲下去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我还不困,作说道。
 


5
“我父亲年轻时,曾经度过一年左右的流浪生活。”灰田开始讲述,“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那是个大学纷争的风暴席卷全国的时代,就文化而言是反文化风潮的鼎盛期。具体情况没有告诉过我,好像是在东京的大学里念书时目睹了一些不可理喻、愚不可及的事,结果父亲厌倦了政治斗争,从运动中抽身。申请休学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周游全国。靠干体力活赚取生活费,得空就看看书,还接触了许多人,积累了人生的经验。父亲常常说,说不定那是自己最幸福的时代。从那种生活中学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我从小就听了无数遍那些日子里他经历的种种事情。简直就像士兵在讲述远古时代发生在远方的战争趣闻。那段流浪生活结束后,父亲重返大学,开始了平静的研究生涯,再也不曾出门远游。据我所知,父亲大致过着仅仅往返于家和职场之间的生活。不可思议吧。无论看上去多么四平八稳的人生,肯定都会有巨大的虚脱期。也许能说成为发疯而准备的时期。人类大概需要这种类似间歇期的东西。”
 
那年冬天,灰田的父亲在大分县深山中的一处小温泉做勤杂工。他彻底喜欢上了那个地方,打算安心待上一段时间。每天完成规定的体力活,干完分派给自己的几件杂务,其余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尽管薪水可想而知,但提供一日三餐还有宿舍,能随意泡温泉。还可以躺在狭小的单人间里,利用空闲时间尽情读书。周围的人们对这位寡言古怪的“东京学生哥”很亲切。提供的饭菜尽管简朴,但用的都是本地产的新鲜食材,非常美味。最重要的是那里与世隔絶,因为信号不好看不到电视,报纸也只能看到头一天的。最近的公交车站位于沿着山路走下去三公里的地方,只有旅馆的一辆破吉普能跑到那里的险路。连通上电也是最近的事。
旅馆前面流过一条美丽的山涧,能捉到许多色彩鲜艳、肉质肥厚的河鱼。鸟儿尖声啼叫着在河上喧闹地飞来飞去,看到野猪和猴子也是平常事。山上是野菜的宝库。在这孤絶的环境中,青年灰田尽情沉湎于读书和思考,不再关心现实世界复杂繁多的事情。
住进旅馆后大概两个月,他开始和一位房客聊天。那是个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六岁的男人,身子长,手脚也又细又长。短发,额头光秃秃的,戴着金丝眼镜,脑袋的形状像刚生下来的鸡蛋一般圆溜溜。他肩挎一只塑料旅行包,独自走上山来,从一周前便寄宿在这家旅馆里。外出时,总是皮夹克配牛仔裤外加工作靴的装扮。天冷时会戴上绒线帽,脖子上绕一条藏青色围巾。他姓绿川。至少这姓氏连同东京都小金井市的住址都留在了登记簿上。为人好像一丝不苟,每天正午前结一次账,用现金付清前一天的房钱。
(绿川?这里又有个带色彩的人。然而作没有插嘴,侧耳倾听。)
自称绿川的男人无所事事,有空就去泡露天温泉。到附近的山上散步,烤着被炉一本又一本地读自己带来的文库本(多半是无害的推理小说)。晚上一个人喝两合1烫热的酒。既不会多,也不会少。他像灰田的父亲一样寡言,没有必要的事情就不跟别人说话,然而旅馆的人们并不介意,他们习惯了这类客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泡温泉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长期逗留的客人这种倾向就更明显。
青年灰田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泡在河边的露天温泉里,恰巧绿川也来了,是他先打的招呼。不知何故,绿川似乎第一眼就对这个做勤杂工的青年有不小的兴趣。说不定看到灰田休息时坐在檐廊边看乔治巴塔耶选集也是原因。
我是从东京来的爵士钢琴家,绿川说。因为私生活上遇到了无趣的事,对每天的工作也感到疲倦,想在安静的环境中休息一段日子,就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了。可以说是在漫无计划的旅行中,出于偶然走到了这里。这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很合我的心意。你好像也是从东京来的吧。
微暗中,灰田泡在温泉里,寥寥几句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漫无目的地游历。反正大学也处于封锁状态,留在东京也没什么意义。
现下东京发生的事情,你就不关心吗?绿川问。蛮好看的。每天到处都是各种骚乱,简直就像世界翻了个底朝天。错过了这样的好戏岂不可惜?
世界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翻个底朝天的,灰田笞道。翻个底朝天的是人自己。就算错过了这种闹剧也没什么好可惜。他那冷漠又直率的谈吐似乎很合绿川的意。
说不定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弹弹钢琴?他问青年灰田。
翻过一个山头,那里有所中学,放学后也许可以借那儿音乐教室的钢琴弹弹。灰田答道。绿川喜出望外。抱歉,回头可以请你领我去那儿吗?灰田把这话告诉了旅馆老板,老板说既然如此就领他去吧,并给中学打电话交涉妥当,对方同意借用钢琴。午饭后,两人翻过山岭赶到那所中学。刚下过雨,山路滑溜溜的,绿川将挎包斜背在肩头,走得又快又稳。外表看上去是个城里人,腰腿倒出人意料地强健。
音乐教室里古老的立式钢琴键盘受力不匀,音也调得不敢恭维,但大体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钢琴家坐在吱吱作响的琴凳上,伸开十指将八十八个琴键试了个遍,确认了几个乐音。五度,七度,九度,十一度。他看似对音响并不满意,但按一按键盘似乎就能获得一定的物理性满足。看他那敏捷强韧的指法,灰田猜想他应该是位相当有名的钢琴家。
大致确认了钢琴的状态,绿川从挎包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小心地放在钢琴上。是一只上等布料做的袋子,袋口用细绳扎紧。或许是谁的骨灰。青年灰田猜测。演奏钢琴时把那只布袋放在乐器上似乎是他的习惯。他的动作给人这样的印象。
然后,绿川犹犹豫豫地弹起了《午夜时分》。一开始,就如同一个人踏入山涧试探水流,寻找立足之处,他认真而小心翼翼地弹奏一个个和弦。主题奏完,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即兴演奏。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手指彷佛是熟悉了水性的鱼儿,动作开始变得轻灵舒展。左手鼓舞着右手,右手刺激着左手。青年灰田其实对爵士乐不太了解,但碰巧知道这支由塞隆尼斯?蒙克作曲的曲子,感觉绿川的演奏内质坚致,十分美妙,里面隐匿着深邃的灵魂,让人几乎无心介意钢琴音高的问题。在深山的初中音乐教室里,作为唯一的听众聆听那音乐,有种体内的污秽被荡涤净尽的感觉。展现在眼前的率直的美,是与充盈着臭氧的清凉大气、清冽澄澈的山涧交迭重合彼此呼应的东西。绿川全神贯注地演奏,现实中的琐事似乎从他身畔消散了一般。青年灰田还从未见过如此专心致志的形象。他凝望着绿川那像独立的生命体般跃动自如的十指。
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弹完乐曲,绿川从包里拿出—条厚毛巾,细心拭去脸上的汗水,像冥想似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好,足够了。咱们回去吧。”然后伸手拿起钢琴上的小布袋,小心地放回包里。
“袋子里是什么?”
灰田下决心问道。
“是护身符。”绿川淡然笞道。
“是钢琴的守护神之类的?”
“不是,大概可以说是我的分身。”绿川嘴角浮出疲倦的微笑,说道,“这里面有个奇怪的故事。说来话长,而我现在又累得没力气讲话。”
 
讲到这里,灰田停下话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望着作。当然,作眼前是儿子灰田。但大约是由于年龄相仿,在作的意识中,父子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重合起来。有一种两个迥然相异的时间性混为一体的奇妙感觉。或许实际经历这件事的不是父亲,倒是眼前这位儿子。没准他是假托父亲的虚像,讲述自身的经历。作忽然为这种错觉袭扰。
“已经太晚了。要是你犯困的话,剩下的我们下次再讲。”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困,作说。实际上,他已然睡意全消,很想听听后事。
“那好,接着说。我也还不困。”灰田说。
 
绿川当着灰田的面弹钢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初中音乐教室里弹了十五分钟的《午夜时分》,他对钢琴的兴趣似乎就此消释了。青年灰田劝他:“你不想继续弹钢琴了吗?”他只是默默地摇头。这下灰田也死了心。绿川已经不打算弹钢琴了,尽管他还想再好好听绿川演奏一次。
绿川拥有真正的才华。这毫无置疑的余地。他的音乐具有物理地、从肉体上震撼听者的力量。全神贯注倾听他的音乐,会产生一种货真价实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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