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玉满京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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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着梅娘大约与阿兄一个反应,未料她却面『露』疑『色』,“裴三郎,这又是哪个小郎君?”
阮明婵涌到嘴边的话纷纷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梅娘和自己一样终年待在凉州,长安的事肯定也不知道,于是便安了心,躺下来,闭上眼道:“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自以为,裴劭既然当时没有为难自己,事后也不会再找自己秋后算账。
但是,她想错了。
裴劭何许人,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贵手一抬,便能激起半个长安的波澜壮阔,现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马,还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用说,过了一晚,这消息便能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长安了。
第6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二)()
阮明琛一到兵部,便发觉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
司城员外郎和他身份相似,都是贵胄子弟,在一帮胡须斑白、沉默是金的正经老叟中分外能说。现在,他面前摊了本书,只瞟了寥寥数眼便跟一旁人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不知怎地谈到了近日京中发生的事,话题稍显轻松,却见他眼珠一转,带了几分笑意道:“听闻一个月前陛下赐给郑国公一匹紫骝马,诸位知否?”
一人埋头奋笔疾书,大约是他好友,头也不抬接话道:“郑国公是金印紫绶的堂堂宰相,还是陛下的亲妹夫,送匹马怎么了?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好好干活儿。”
“哎,怎么没问题啊?”司城员外郎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身边,“你可知任淮王是天下皆知的伯乐,嗜马如命,而紫骝马是马中赤兔,陛下不赐给他这个兄弟,倒赐给了自己妹夫,这其中滋味,可得好好品品了。”
今日是休沐日,兵部里一干位高权重者都不在,只留了他们这帮初入宦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趁着没有旁人谈天论地起来。
阮明琛在一边默不作声,笔尖蘸了点墨,肚里却细细琢磨起来。
郑国公就是裴忠,谈起他,整个大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单是封号也有洋洋洒洒几十字的一大串,地位威望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即便到了这地位,陛下给什么,他总得先自贬十分、推脱再三,才诚惶诚恐地拜谢天恩,一副“富贵而不『淫』,威武却能屈”的模样。
司城员外郎见那人闭口不答,压低了几分声音,阮明琛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见,“还听说,任淮王本是闻讯而来想观摩一番,结果听到已经赐给了大臣,颇有些……闷闷不乐的。”
那人笔猛地一顿,拿手肘戳了司城员外郎一下,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道:“亲王与国公同阶,赏罚亦同等,我看这些事都是别人风声鹤唳,你莫要瞎胡说。”
司城员外郎『摸』『摸』鼻子,也觉得这次嘴巴漏风太严重,打了个哈哈,“我人微言轻,不过瞎说说而已。……但是吧,那紫骝马还有后续——郑国公听闻任淮王喜欢,本来想讨个旨意,送过去做个人情,结果人家自然是拒绝了,陛下也不同意,只好一直放在马厩里晾着,可怜紫骝马这种良驹,终日无所事事地吃了睡、睡了吃,肥膘长了一身,都跟猪差不多,哪还有马中赤兔的叱咤模样。
后来一日,陛下突发兴趣去看了一眼,回来后玩笑似的责问了郑国公,说紫骝不似紫骝,倒是紫瘤了!最后嘛,也不知郑国公怎么想的,总之这马成了裴三郎的新坐骑,啧,可真叫一个威风。”
阮明琛跟他们只隔了一张书案,勉强听见几个关键词,眯了眯眼。
司城员外郎突然提高了声音,“……结果昨日啊,裴劭骑着那紫骝马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话题拐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弯,阮明琛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方才屏气凝神偷听那么久,也觉得口渴,喝了口茶。
“裴劭居然被马甩了?”
“可不是么?据说是跟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打马球时,惹上了谁家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二话不说,一球杆将他给掀翻了。哦,你问我那小娘子是谁,我想想,听说好像姓阮来着……”
“噗——”
阮明琛一口茶喷出来。
两人这才注意到他,面面相觑了一会,道:“阮郎中,这不会是你家那……”
阮明琛目光阴郁,慢慢将案上纸『揉』成了团,“不、是。”
他们谈话的这会,阮明婵正乘着马车出门,为了几天后的元巳之日上街挑花去。
路旁两侧摊位上的花『色』彩纷繁,既有从枝上新鲜摘下,也有用丝绸做成以假『乱』真的,素馨含笑,牡丹瑞香,争奇斗艳,灼灼其华,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路挑拣下来,也又饿又累,她到一家店铺买了只金黄酥脆的芝麻馅儿胡饼,本来想让老板打包带回去,结果忍不了那诱人的香,拆开一角咬了一小口。
大户家的子女,总得要顾及一下自身形象,官员们当街狼吞虎咽都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吃相不佳,就更别提阮明婵这种小娘子了,她咬完一口,虚掩着嘴,还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眼四周,迅速吞了下去。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
一旁店铺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吞掉了一整只饼。
阮明婵拿帕子擦了擦嘴,冲他略带羞涩地一笑,“再来两只,打包。”
“哎……哎!好嘞!”
阮明婵舒了口气,让一名侍女留下,自己准备回去,正这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抬目,裴劭正站在一花摊后面,抱着手看她。
和之前两次会面不同的是,他这次形单影只,后面一个跟班都没有,一身窄袖翻领的胡服,手里提着一把刀,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显得锋利起来。
阮明婵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站在这很长时间了,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观赏着她吃胡饼,完了还要嘲笑一声。
她还算镇定,当不认识他,移开目光,正欲举步离去,却见裴劭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
阮明婵愣愣地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唇。
……碎渣子。
对面隔了五步远的裴劭肩膀一抖一抖,憋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婵再也淡定不下去,羞愤交加,双目喷火地瞪着他。
身后她的贴身婢子凑过来悄声道:“女郎认识他么?”
“不认识!”阮明婵断然道:“我们走!”
“哎,等等,小娘子,你的饼……”老板大喊。
阮明婵这会也顾不上理他,步间生风。她有些后悔让仆从将马车停在市坊外,不然这会直接钻进去,眼不见为净,还能扑那裴劭一脸灰土。
身后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裴劭追了上来,靠着腿长的优势一步跨到她面前,他怀里抱着装胡饼的袋子,在她面前一晃,“你这个还没拿。”
阮明婵不答话,只埋头往前走,但她人矮,蹭蹭往前走三步,人家只用退一步。就这般一人向前走,一人向后退,中间始终隔了那么一小段距离,不多不少,和那日一样。阮明婵突地停了下来,裴劭很有默契地收住脚步,倒是一众婢子们差点撞在一起,惹来街上行人频频侧目。
裴劭一手提刀,一手拿着纸袋,眉宇间笑意淡然。这么一看,他高了她一个头,面部轮廓比其他少年更犀利几分,更像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一样。
“你要干什么?”阮明婵耐住『性』子问。
她想,总不会来报上次的落马之仇吧……
“美人大快朵颐的场面我不是没见过,放心吧,你比她们好看多了。”
废话。
见他答非所问,阮明婵转身欲走。
一条长臂挡住了她,手里还握着把刀,直愣愣地带着风声横在阮明婵身前毫厘之处。她身后婢女齐齐惊呼,阮明婵握了握手,抬眼看着他,眼睫略略颤抖。
阮明婵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难道真是来寻仇的?果然阿兄说的都没错,大魔王还是大魔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应该听阿兄的话,见了他就要绕道,真是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她面前那把刀朴素无华,刀鞘上没有任何金玉装饰,显得干净利落,和裴劭这种世家子弟『骚』包的品味大相径庭。
对付她们这干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应该不用拔刀吧,不过这沉甸甸的刀鞘劈头盖脸打下来也挺痛的……她现在喊一嗓子“救命”,会不会有人出手相助?
正这么杂七杂八地『乱』想,裴劭突然手指一转,那瞬间将阮明婵唬住的刀不知怎么一下子便到了他腰间,他道:“你什么表情?我裴劭这拳头专揍无赖的脸,这刀专取恶徒的命,可不会对一个小娘子下手——何况还是你这种标致的。”
阮明婵:“……”
一晃眼,裴劭方才握刀的手里多了根白玉嵌珠翠玉簪。
阮明婵一愣。
她很快认出,这是那日自己遇见流民打劫时,慌忙间扔给他们的一根簪子。
阮明婵不缺发簪,所以回家后并未怎么在意,现在才回想起有此事。
发簪光洁如初,白璧无瑕,应是被仔细擦拭了一遍。
她心道:莫非是他从流民手里夺回来的?
但是这发簪终究经了他人的手,阮明婵迟疑了一下,没有去接。
裴劭冷冷一笑,“你敢不要?”
这算什么,强买强卖吗?
阮明婵满心感激之情溺毙在他这句恶狠狠的要挟里。
她看了眼他的刀,细声软语地说:“其实,我们女子的首饰……”
裴劭打断她,“哦,你觉得这簪子脏?”
阮明婵脸一白:“不是,我……”
裴劭软下语气,慢吞吞道:“这簪子上的纹饰,长安东市里没有,所以我等了十来天,才等来那个胡商,托他做了。”
阮明婵突然便觉得自己心里颤了颤,手也颤了颤,乖乖去接那簪子。
裴劭嫌她动作慢,索『性』把她的手拉过来,大咧咧地把簪子望她手心一放,他的掌心又暖又干燥,骨节分明,五指修长,仿佛一把就能将她的手包起来。
“你如何谢我?”
他如果不急着邀功的话,阮明婵对他好感维持的时间可能更长一点。
阮明婵指着他手里的纸包,一字一顿道:“你吃那个去吧!”
言毕,带着一众婢子扬长而去。
这次裴劭没再追上来,他捏着那纸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仿佛两侧熙熙攘攘的行人全都消隐而去,长而悠远的市坊街道,铺满了漫天余晖。
第7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三)()
长安城南的曲江园扩修已有一年,引漳水、渭水于此,又修了一条湖。岸边栽植杨柳,落有几座小凉亭,各家的家仆们拿彩『色』帷幔将整个河岸围了起来,贵族子弟自享其乐,以隔绝对岸的百姓。
少年羁络青纹玉,游女花簪紫蒂桃。三月三这日,五侯七贵咸集于此,香车宝马,玉勒雕鞍。小娘子们或寻了块空旷的草地结伴放纸鸢,或三两成群地聚于树下赌棋斗花。倒是鲜少看见郎君的身影,大都骑着马去打球或者比赛『射』箭。女孩子们衣袂飘飘地穿梭于园林之间,一眼望去,尽是罗衣璀璨,裙袂翩跹,绮绣张筵,粉黛争妍。
阮明婵和杜令蓉对坐在凉亭里,两人皆是空着肚子前来赴宴,所以不忙着玩,而是先解决掉了她们面前一盘子的雕花玉『露』团。
这些下人们很贴心,即便凉亭里没人,也在果盘里放了番石榴、桑葚、樱桃、枇杷这些时鲜水果,以供过客随手采撷。阮明婵一招手,便又有人捧了个错金螭兽香炉过来,还给凉亭四围挂上透明的纱帐,成了个小小的空间。
杜令蓉拿帕子擦了擦嘴,突然看往外面一指,“哎,你看那!”
阮明婵闻言转头望去,只见老远处浩浩『荡』『荡』地走进来十几名侍女,都身着鹅黄『色』襦裙,手里举着步障。她只能看见步障后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露』出被托在地上的一角石榴红的衣摆,裙摆的主人虽看不清面容,但必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没想到襄阳长公主也来了。”杜令蓉解释道:“听闻这曲江园本是皇家宫苑,后来作为生辰礼赐给了襄阳长公主,足见陛下对他这位妹妹的喜爱。不过以往上巳节长公主都是入宫赴宴,没想到这次居然来了这。”
阮明婵心道:这么说的话,裴劭也在。
未想杜令蓉跟她想到了一块,话锋一转,“明婵,我听闻你和裴劭起了些过节,就是和我们打球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面『露』关切,看上去并不是只为了八卦。
“没什么问题啊,都是误会。”阮明婵『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奶』酥,一脸酒足饭饱后憨态可掬的模样。她眨眨眼,装作义愤填膺道:“马球掉进了隔壁球场,我去捡的时候,他正好策马经过我面前,结果那马不知怎地受了惊,他就摔下了。至于什么我一球杆掀倒的他,那都是别人以讹传讹,你不能全信。”
她是实在不好意思承认……
杜令蓉终于『露』出真面目,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就说,堂堂金门郎居然被你扫下了马,这以后面子往哪儿搁啊,不仅如此,陛下的面子也不好放。”
阮明婵正捧起茶杯,吹着雪白的茶沫,闻言愣了愣,“怎么,这事儿还牵扯到陛下吗?金门郎又是谁?”
“我忘了,你初到长安,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杜令蓉敛起笑,道:“我也是听家兄说的——那是安业八年的时候,陛下带着臣子们去狩猎,那时候太子和裴劭也跟着去了,也不知是谁先提的建议,总之两人居然出了围猎的屏障,结果遇上了山林里的老虎,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裴劭当机立断,带领两三个随从骑马引开那大老虎,还一箭『射』中了它的右眼窝,最后几人合力将其击毙,带到了陛下账前。陛下倒没怎么责怪裴劭贪玩,以致于差点误伤了太子,反而夸赞他少年英勇,有乃父遗风。不过,当时裴劭尚且年幼,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