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九重-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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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被噩梦缠绕,我活得坦荡,死得洒脱,用不着心虚。
“砰”的一声,铁门重重关上,连带着刮起的风将火把吹灭,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一切再度归于沉寂。只是不同的是,我现在手脚被勒得生疼,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靠坐在墙角。心里更是久久不能平静。我实在没有料到,杀害荣娘的幕后真凶竟是淳懿公主。我也没有料到刘崇明会在梦里念着我的名字。他梦见我,怕也是个噩梦吧,我想着忽然笑起来。可我还没笑开,却不知怎的竟涌出泪来,眼泪顺着眼角流入鬓里。
方才经淳懿公主那样一折腾,我有些疲乏了。我的脸贴在脏兮兮的地上,竟然也渐渐睡着了。只是在我半睡半醒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良娣娘娘,良娣娘娘。”
那像是妇人的声音,从那头门边传来,只是我听着有些耳生,完全想不出是谁。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身子挪到门边,我的脸贴着冰冷的铁门,问道:“你是谁?”
“娘娘,奴婢是春宫的华娘。”这个华娘我对她还有些印象,是刘崇明身边的女官。
“你来这做什么?”
“娘娘放心,娘娘的冤屈皇后娘娘心里有数,她自会想法子救您出去的。”听到“皇后”这二字,我心里一愣,原来她竟是姑母在刘崇明身边安插的眼线,也难怪我刚入东宫时,被刘崇明推倒在地,淳懿公主被我失手烫伤等事,姑母都了如指掌。
“我爹娘还好么?”
“都好都好,娘娘只管放宽心便是,皇后娘娘自有安排。久留不便,奴婢先告退了。”
没过多久,我又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我是被忽如其来的光照醒的。我开始以为是姑母派人来救我了,有些欣喜。可我看到黄门手中端着的黑漆托盘上的银制酒杯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
“良娣娘娘,太子殿下念在以往的情分上,还是给您留了个体面。请吧。”
“不,我要见刘崇明!”我想着拖延些时间,喊道。
“太子殿下入宫去了,晌午才能回来。南楚皇帝听闻此事,特意下了通牒,皇上都拿着它头疼,更莫说太子殿下了。太子妃娘娘催得紧,良娣娘娘莫让小的为难。”
原来是淳懿公主,我有些不甘心,强扭过头。
“太子妃娘娘也是问了殿下的意思才敢做这主儿的,不过是稍稍提早了些,日后投了胎时日可长,又何必多贪着这一时呢?”黄门端过酒来,几个宫婢见状走上前来,扶住我的头,将我的嘴撬开,直接将毒酒往我喉咙里灌。
我本想着吐出来,可被她们在后背重重一拍,全都咽了进去。我的小腹开始发痛,我蜷作一团。疼痛难忍中,我只听见头顶那黄门叹了声气,“也是作孽。不过不用去大理寺也免得遭罪,死了反而解脱。都出去都出去,幕庞惺裁纯煽吹模敫鍪背降让黄嗽倮词帐伞!碧庞纸艚翥厣希谄崞岬亩肥依镏皇O乱桓鼋乐恕�
我终究没能等来姑母,这应是天意吧。也是讽刺,魏氏的嫡长女竟然就这样死在东宫的慎庭中,说出去怕是又是京城的另一笑话吧。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浮现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幼时娘亲带我登上承天门赏雪景,姑母喂我吃金桂糕,爹爹带我在围场骑射,还有那晚,刘崇明伏在我的耳侧,含糊地呜咽
第38章 死而生()
朦朦胧胧中,我觉得眼前若有光。怎么会有光呢?我现在在哪?是死是活?我脑子里一片混沌,揉了揉眼,然后有些畏惧地睁开双眼。
我朝着光亮的方向侧过头去,入眼是一个柏木雕花小窗,晨曦从窗棂中透过。我虽然一时记不起这是哪儿?但我着实知道阴曹地府绝不是这样。我没死?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我正躺在一张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绒被,盖着的是捻金丝的锦被。这房间里的布陈到也讲究,墙角放着一只紫檀木仿竹节雕鸟纹多宝格,挨着便是一个黄花梨木镜台,我瞧着都有些眼熟。
我稍稍活动了下筋骨,正欲起身走到那窗边一看究竟。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是绣鞋踏在楼梯上的声响,我听着应该是个妇女人。
我有些害怕,不知来者是谁,连忙闭上眼去,装作熟睡的样子。
“嗳”那妇人走过来,在床边停住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的声音我耳熟得很,我连忙睁开眼,喜出望外地喊了声,“娘亲!”
果真是娘亲,她穿着一身鸦青色蝙蝠暗纹袄裙,神容憔悴;眼神涣散,看上去老了许多。我这才想起来周遭的陈设为何这般眼熟,原来我此刻就在侯府西苑中的揽月楼里,这阁楼上偏僻幽静,我只是小时候与堂兄们捉迷藏时来过两次。
娘亲见我醒了,愣在原地大睁着眼望着我,两行浊泪从她泪沟中翻滚而出。她倏地扑过来,将我的头紧紧按在她的怀里,“雪阳,我的雪阳,你可算醒了!”
我恍在梦中,直到触碰到娘亲怀中的温度,我才敢相信,这并不是一场梦。我埋在娘的怀中痛哭了一场,在慎庭之时我从没有奢望过此生还能与娘亲相见,倒是苍天垂怜。不过,我很是不解,我最后不是饮下了一杯鸩酒么?怎么又忽然回到了侯府?
娘亲拉着我的手,仔细地端详,叹道:“得亏你姑母法子多,不然我就再也见不着我的雪阳了。”说着,娘亲伏在我的肩上又哭了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娘亲性子自小便好强,我从未见她像今日一般掉过这么多泪。
娘告诉我,姑母早已预料到淳懿公主会预先对我下毒手,于是便让华娘命人提前将那鸩酒掉了包,酒中馋的换成了事先准备好的药,一味能令人十日之内气息皆无的药。姑母这一招瞒天过海实在高明,我的灵柩在东宫内停了七日,连刘崇明也以为我死了。
待我丧期过后,爹爹便亲自带人到陵墓,将我从棺椁中救出。
“你可知你爹刚把你救回府的时候,你面色惨白,一点气息都没有,之后又连着昏迷了十几天,可把娘亲吓坏了。”昏迷了十几日,这么说,现在已是二月了。
“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我伸了个懒腰,朝着娘亲咧着嘴笑道。
娘垂着眸子扭过头去,我知道她是在偷着擦眼泪。她转过头来,别开话道:“雪阳饿了吧,我去让雅云去端些东西上来。”说着,娘便到楼梯那儿唤雅云去了。
我有些奇怪,不知娘亲为何这般神态,像是有什么瞒着我。
或许是我底子好,又或许是我躺着的那几日,虽然我不省人事,可娘亲她们没少喂我好东西,我竟觉得身子并无大碍。我问娘亲,“爹爹呢?我想去见他。”
娘说待爹下朝之后便会来,但是我不能出这阁楼半步,这是娘临走前反复叮嘱的。她说这世上知道我还活着的除了她和爹外,便只有皇祖母和姑母了。娘说我以后或许都不能再叫“魏雪阳”这个名字了,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魏氏的嫡长女魏雪阳死了。
在坊间感叹这个魏氏嫡女是如何红颜薄命的同时,也在流传我的心肠是怎样狠毒,狠毒到太子殿下最终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宣德侯府的颜面,一杯鸩酒就将我了结。
一旦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便会有无尽的祸端。
我一个人待在这阁楼上实在有些无聊,我走到窗边,扶着窗棂向外头眺去,才发现春日已至,满庭一片新绿,还有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已经盛开,粉白的绽满了枝桠。
再向远看,是侯府才被春雨洗过的绿瓦,屋檐斗拱,我怎么看都觉着亲切。虽然我如今也被居于一室,可想着不是在东宫,我便觉得十分的惬意。如今,魏良娣已经死了,我算是从东宫里解脱了么?我曾想过千百种离开东宫的法子,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可即便我从此无名无姓见不得天日,也好过待在那个尽是阴谋算计的地方。
东宫,我随着天边的万顷流云朝东边望去,发现穿过几条的街道,东宫朱红的宫墙、殿宇上高高勾起的檐角皆可见。最为醒目的是金色琉璃瓦的檐下垂着的那一条条缟素。难道是为我发丧时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摘?可按照娘亲的说法,我在侯府已经昏迷了十几日,按理说丧期早已过去,难道又有谁过世了么?我倾耳细听,有凄婉哀乐从不远处传来。
我心里越发忐忑了。
我正出神,雅云用红漆托盘端了碗八珍汤过来。雅云是娘的贴身婢女,跟了娘十几年,她本来是和荣娘一起伺候娘的,荣娘随我入东宫后,便主要是她在娘亲跟前。娘说,虽说是在侯府,可没有不漏风的墙,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因此,娘还特意封了西苑,除了让雅云为我送些东西来外,其余人等均不许入内。
雅云望了我一眼,复而又低过头去,唤了声,“翁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在雅云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怜悯。
我让她将碗先搁在案上,然后问她,“东宫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雅云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向她打听这个,她的头越发低了,有些心虚地含糊道:“奴婢待在侯府,不晓得外头的情况。”
她的眼神愈是闪躲,我愈是觉得定是有事。我佯装怒极,高声道:“那你总该知道东宫如今是在替谁奏哀乐吧?”
“太子妃三日前殁了。”雅云被我一吓,连忙跪下道,“长公主不想让翁主有太多思虑,刻意叮嘱奴婢先瞒着您的。”
第39章 苦杏仁()
对于淳懿公主的死,我万分意外。尽管她心如蛇蝎、两面三刀,可再怎么说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我忽而记起上元节那日,她特意来慎庭羞辱我时,她稍一激动便咳出血来,想必那时就已经病得不轻了。
她死了,我却活着。不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有人暗自为之。
关于淳懿公主的死,坊间也有流言,说是我阴灵不散,做了鬼也不肯放过太子妃。我最初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真想在那些以讹传讹的人面前诈个尸,看他们还敢不敢继续将那脏水往我这“死人”头上泼。只是娘亲反复交代,我绝不能迈出这揽月楼半步,更别说出侯府去京城了。
我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魏雪阳已经死了,她死在那个天上飘着雪沫子的正月十六。从此而后,这世上再无魏雪阳,而她留下将怎样狼藉的名声也由不得我了。
一想到这,我就十分难受,刘崇明也好,霍时徽也罢,怕都是恨我入了骨,可我纵使满腹委屈,却也不能分辩。刘崇明素来待我便有偏颇,他如今怎么看待我,我也无所谓。可霍时徽不同,他那么相信我,还将淳懿公主托付于我。如今他又会怎么想呢?可就算我现在可以出京城,霍时徽怕已回南楚,今生再难相见。
不过听雅云说,爹爹的仕途倒并未受我的影响,前几日刚被皇上擢升为丞相,位居百官之上。此外,爹爹还手拥雄兵百万,历朝历代,怕都找不出比爹更显赫的朝臣了。只是魏家的女儿方才出了这样的事,多少落了些话柄,让青云之上的爹爹有些难堪。
娘亲说爹爹下朝后会来揽月楼看我,可我坐在窗边等了许久,他迟迟都没有回来。春寒料峭,窗外寒风又起,如丝细雨中还加了雪粒子,我看着雨雪轻轻拍打在庭中那株翠绿的芭蕉树上,直到夜幕渐渐降下。
我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忽而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扭过头,是娘亲。她上楼来,见我只穿着薄薄一件纱衣,给我在外头罩了一件雪白的玄狐滚边披风,“这倒春寒的天儿,你穿这么少还在吹风,着了凉可怎么办?”
我识相地紧了紧披风,冲着娘挤了挤眉眼。在东宫虽然有荣娘管我,可说到底也是主子与婢女,我倒是日夜思念娘亲的责骂。
“爹爹还没回来么?”
她接过雅云手中的托盘,摆在我面前,“别等了,你爹今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过会让雅云伺候你梳洗更衣。”
“爹爹去哪儿了?”
“还在宫里头呢,方才下朝刚回来又被皇上急召入宫了。”
急召?这年都快过完了,按理说该是歇口气的时候,怎么又这般忙起来了?何况皇上病重,已让太子监国,多日不理朝政,如今怎么又开始召见大臣?我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娘亲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抚了抚我的脑袋,“朝中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少管些,如今只要好生将养便好,娘亲如今也是想通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留在娘身边,比什么都好。”
娘越是这么说,我越发觉得有什么事与我相关。我皱着眉打量娘亲,可她眼神始终躲躲闪闪不敢直面我。
“究竟怎么了?”我清楚娘亲的性子,撒娇道:“娘亲,你知道的,我素来心宽。可娘若是藏着掖着,我再胡思乱想一番,反而更是伤神不是么?”
我看娘亲的神色,她倒有些犹豫了。我知道这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毛病。宫里的人素来讳莫如深。
我见状接着道:“淳懿公主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之前不是让雅云瞒着我么,如今我知道了不也没怎样么?我只是可怜她还有她的孩子。”
“你还可怜她?她害得你差点连命都没了!”娘亲吐了一口气,不悦道:“只是她即便是死了,也是祸患!”
“祸患?”
话既然已说到此,娘亲也无可奈何,只得和盘托出。
原来淳懿公主不仅是南楚新帝的胞妹,还是南楚高太后的心头肉。当初淳懿公主为了逼迫刘崇明杀我,特意搬来了南楚的通牒。想必南楚的那两位也知道北汉这边的些许情形。况且又是淳懿公主的一面之词,怕更是变本加厉。
而如今淳懿公主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南楚那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听娘说,淳懿公主临死的时候,大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可她到死却仍在怨我咒我,她该有多恨我?
我在想若是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用出此下策伤了自己,就不会死了呢?或许我从入东宫的那一刻开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