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九重-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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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便被扔到荒地去了。我十分的愧疚,在殿里替他们念了七日的安魂经。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白白丧命。
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怒火,能让他如此狠心。或许残忍、冷厉,才是真正的他。
如今薛氏了无音讯,荣娘的死因更是一筹莫展。然而,七日禁令刚过的黄昏,我还在用晚膳时,淳懿公主那头就传来消息,宫人过来传话,听那口气应是出事当天有宫人撞倒了。现在,淳懿公主就在琴湖畔等我。
我顾不上用膳,放下青花瓷碗便去了。我到琴湖的时候,淳懿公主看样子已经等我多时了。
我连忙走过去,问她,“是谁?可是谁看见了?”
淳懿公主伏在我的耳侧轻声道:“这里人多口杂,借一步说话。”说着,她转过身,吩咐宫婢道:“良娣娘娘有体己话与我讲,你们就在这候着吧,不用跟来了。”
说着,淳懿公主领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荣娘被捞出的湖畔边,湖畔比水面高了约摸五尺,湖面上此时仍结着薄薄一层冰。
“我殿里的宫婢采薇那日经过时撞见了,只是她胆子太小,到今日才敢告诉我。”淳懿公主走到湖畔边,转过身来,向我招了招手,道:“荣娘当时就站在这儿。”
我上前一步,淳懿公主拉过我的手,脸上忽然浮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她抵着我的手忽然狠狠使劲往后推了一把,“然后就这样被你推入了水中!”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就仰面跌入湖中,冰面“啪”地一声裂开,我慌了神,看着她沉入冰面的窟窿里。
第36章 苦肉计()
一切来得那么突兀,我都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淳懿公主在水里拍打着,疾声呼喊着“救命”。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会凫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她淹死。我正欲跳下水去。
可在这时,方才在一旁候着的侍卫、宫人全都已闻声赶来。
淳懿公主被几个侍卫从水中救出。她被救上岸的时候,浑身湿漉漉,钗环尽散,漆黑的发丝软趴趴地黏在脸上,水珠子沿着发丝淌着。她应该是呛了水,连着吐了好几口清水。她有些脱力,几个宫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扶起。
“太子殿下到!”淳懿公主落水的消息不胫而走,刘崇明也赶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冷着一张脸。与我擦肩之时,冷冽地扫了我一眼,便直接快步走过去,紧紧扶住淳懿公主。
淳懿公主见到刘崇明,环过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哭得更委屈了。惨白的巴掌脸上梨花带雨,谁看了能不心疼?
刘崇明柔声安抚完淳懿公主后,厉声问周遭的宫人,“方才是怎么了?”。他们纷纷低着头,不敢做声,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因惊恐而急促的呼吸声透着死寂。
“都哑了么?”刘崇明怒道,他环视一周,凌厉的目光最终停在我的身上。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她自己不慎落水?我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只得睁着眼呆滞地望着他。
“妹妹,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若是恨毒了我,对着我来便是,不要害我腹中的孩子呀,他还没出世,他是无辜的!”淳懿公主带着哭腔柔弱道,却犹如一记霹雳将我击中。
刘崇明低头望了淳懿公主一眼,复而抬眸盯着我,我有些慌了,我惊恐地望着刘崇明,慌乱地摇着头辩白道,“我没有推她!”
可我话音刚落,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宫婢,我认得她,她是淳懿公主殿中的女官紫檀,她跪在地上垂首低声道:“启禀殿下,方才魏良娣邀太子妃来湖畔散步,说是有体己话要借一步说。谁知刚走到这湖畔边,良娣娘娘便推了太子妃娘娘,千真万确,我们在一旁候着,虽然隔得远,可眼睛却一寸也不敢离开主子。那一幕我们都见着了,那么多双眼睛,岂敢有假!”
她刚说完,又有一个宫娥出来,她便是方才淳懿公主与我说的采薇,淳懿公主从南楚带过来陪嫁的侍女,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叫了几声“奴婢该死。”,然后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奴婢有所隐瞒,还请陛下恕罪。”
“说!”刘崇明不耐烦道。
采薇有些胆怯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抽泣地说道:“良娣娘娘回侯府的那个傍晚,我从府库刚领了月底的例银,路过这湖畔时,看见”
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偏着头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是魏良娣将荣娘推入水中的!就和今日她推太子妃推入湖中一样!奴婢亲眼所见!奴婢之前害怕魏良娣报复,不敢揭发,如今没想到她变本加厉,居然来加害太子妃”
“你害我也就罢了,我现在还怀着身孕,你怎么这么狠心?”淳懿公主又抽泣起来。
“你们血口喷人!”她们一个个串通好了来算计我,我百口莫辩,怒不可遏,走上前去欲与淳懿公主理论。
“殿下!”淳懿公主娇声惊呼道,说着往刘崇明身后躲了躲。
“来人,将她拿下!”
话音刚落,我的双肩便被两个侍卫按住,然后被他们拉开之后推倒在地。我匍匐着倒在地上。抬起头,刘崇明搂着淳懿公主,立在离我七尺开外的地方,目光冷冽。他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映在琴湖里,像是一湖凄艳的血色。
“刘崇明,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还不够多么?”他淡淡地开口,“将魏良娣押入慎庭。”说罢与淳懿公主一同乘着轿辇赶回春宫了。起轿的一刹,我看见淳懿公主扭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如有得意,如有讽刺。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更别说在这冬夜里。慎庭没有熏笼,没有锦被,只有四堵黑墙,门紧阖着,漏不进一丝光来。我瑟缩着抱膝坐在墙角,耳畔传来一两声细碎鼠叫,我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出它们就在不远处。
入骨的寒冷让我在这个夜里格外清醒,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如梦一场,顷刻之间落入地狱。虽然娘亲从小就告诉过我后宫里有数不尽的阴谋算计,可我却从来都没有料到,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个赠我玉佩,整日笑着喊我“妹妹”的女人,那个我不惜与姑母娘亲为敌,千方百计想护住的女人,竟然在我毫无防范的时候,狠狠地将我推入地狱,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也是,怎么会有女人愿意心甘情愿地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我不愿意,她当然也是。只是我选择自己躲开,她选择将我除去。
一句“人心可畏”,我终究只参透了皮毛。
我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我还只是东宫太子的妾侍?除了谋害太子妃的罪责,淳懿公主已经设计好将荣娘的死也算在我头上。涉及人命,便是大案,我想等天一亮,刘崇明便会将我交付大理寺,然后等着我的也就只有死了。
我不怕死,只是娘亲和爹爹又会怎样呢?新春刚至,便替他们惹了这么大的祸,估计会让他们寝食难安了。他们定会和姑母想尽法子来救我,只是如今证据确凿,怕是难以回天了。到时候他们或许还会白白卷进来。淳懿公主知道我的底细,她既然敢害我,便是留足了后路的。
还有霍时徽,我答应了他替他照顾妹妹,可如今传到他耳中的怕是我害她的消息吧。死倒无妨,恨的是含冤而死,说不清,道不明。
慎庭里黑黢黢的,我分不清白昼黑夜,只知道每隔几个时辰,就有宫人从门前的小窗下递进来一碗半馊的咸菜和两个难下咽的馒头。起初,我实在吃不下,可不知过了多久,我饿得不行,只能捏着鼻子咽下。
我本以为刘崇明会将我送入大理寺的,可过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最令人恐惧的不是死,而是等死,越到后头越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一日,我浑浑噩噩地靠在墙角,突然听见门边有脚步声,“呼啦”一声,铁门打开,灯火的光亮瞬时涌了进来。
第37章 悬一线()
许是在暗处待久了,些微的光亮于我而言都很是刺眼,那光耀得我一时睁不开眼,我连忙用手去挡。
可那团刺目的光却离我越来越近,咄咄逼人一般,最终停在我的眼前。我使劲揉了揉眼,强迫自己睁来眼,入眼是一盏八角花鸟缀翠玉宫灯。
“原来还没死。”那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慵懒,却带着凌人的盛气。
我抬起头,跟前站着的原来是淳懿公主,大红的暗纹细丝褶缎裙曳地,外头披了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她的小腹又鼓了些,想必孩子应该没有事,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异常,和那大红的罗裙一衬,显得更为恕�
因为有了光,我才第一次将这间斗室看清,地面潮湿而脏乱,湿乎乎的,不知粘着些什么。淳懿公主面露嫌弃地提了提裙裾,四下环顾了一眼,最终又将目光收回,居高临下地望向我。她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侍卫和宫人。
我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还有脸来见我。”
我话音刚落,淳懿公主掩着帕子娇媚地笑了起来,“妹妹说的哪里的话,虽然你妄图害我,但我这个做姐姐的有雅量,毕竟今日是上元佳节,在你临死之前得来看你最后一眼啊!”
原来已经是正月十五了,我才发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淳懿公主见我出神,举着宫灯垂着眸子挑衅似地在我眼前晃了晃。
“卑鄙!”我一挥手,将那盏花灯打落,抵着身后的墙试图站起来。
宫灯落地,火焰从糊着的彩纸上烧了起来。她见状,有些惊慌地退后几步,连忙指着我,扭过头去吩咐侍卫道:“快把她按住!”她缓了口气,冷冷道:“将死之人,你们不必顾虑。”
她刚说完,从后面上来两个侍卫,一把拎起我的肩,然后狠狠踢了一脚我的膝盖,我被他们按住,跪倒在地上。
“我还有话与魏良娣说,你们先退下吧。”她顿了顿,“等等,先将她的手脚先绑上,我毕竟有着身孕,万一她发了疯又想害我可不好。”说着,那几个侍卫有将我的手脚用麻绳紧紧捆住,我试着挣扎了几下,可他们捆得太紧,我实在动弹不得。我被绑着跪不稳,侧着倒在了地上,脸紧贴着污浊的地面。
铁门重重阖上,斗室的墙上插着两支火把,上头沾着的油霹雳啪哒地爆裂着,在这个压抑的斗室里显得无比突兀。
淳懿公主走过来,用她那双缎地平针绣牡丹的鞋轻轻踢了踢我的脸,“魏雪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平静地望着她,讽刺地笑了笑,“你为了陷害我,不惜用你腹中的孩子做赌注,真的值么?”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淳懿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究竟给殿下灌了什么**汤,他从猎宫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睡在我的身侧,可梦中念的却是你的名字!”
我的心突然猛地一颤,刘崇明不是一直都喜欢淳懿公主的么?怎么会这样?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失控的夜晚,刘崇明伏在我的耳边,呜咽着对我说:“雪阳,我爱你,我只爱你。”然后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决绝地告诉他,“你不配!”
我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淳懿公主扶着小腹,微微弯下腰来,用指甲轻轻刮着我的脸颊,“只可惜这样一张俏丽的脸蛋,很快就要化作枯骨了。你犯下的是命案,殿下就算再舍不得你,也只能留你到今日,这十五一过,他再怎么着也要给我交代才行!何况,他现在恨毒了你!退一万步,就算皇后与太后想插手此事,你可别忘了我身后还有整个南楚,不知皇上和太后是认为两国交好重要,还是你微不足道的性命重要?”
我没有理她,直接问道:“荣娘是你杀的?!”
“你不如到底下亲自去问她。”她冷笑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吐了口气,淡淡道:“既然你快死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怪只怪她运气不好,听着了她不该听的东西。不过,我也没有对不住她,她曾想着害我,只是下手没我狠没我快罢了,也算是扯平了。不过你那忠仆万万没料到,她的死反而连累了你,倒她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倒真是有趣极了!”说罢,淳懿公主捂着胸口大笑起来,笑声有些凌厉。
“害你?”我有些吃惊,疑惑地问淳懿公主道。
“你以为她请那薛氏来是安的什么好心么?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将计就计罢了。”淳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掩了掩口鼻,“这屋子里的瘴气熏得我头疼,姐姐先告辞了,妹妹好生待着吧,毕竟时日也不多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写了封密函给皇兄,他会来给我主持公道。”她顿了顿,特意解释道:“我指的可不是霍时徽,我同母的皇兄是南楚的皇上。南楚的通牒今日已经抵北汉,你在劫难逃!”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逶迤的裙摆在地上沾了一层泥渍,可走到一半,她许是心里还不痛快,又回过头来。她的面目狰狞,衬着她惨白的脸色,如同厉鬼一般,咬着牙道:“待殿下登基,我便是皇后,我诞下的孩子便是太子,日后的天子,福泽延绵不息!谁还会记得太子殿下当年有过你这样一个良娣呢?只要能让你死,我付出再多代价也在所不惜!”她太过激动,说罢捂着胸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竟吐出一口血来,她也有些意外,盯着帕子上的血迹愣在原地呆滞了良久,外头的宫婢见状连忙将她扶出去。
虽说孩子保住了,可落入那冰冷的湖水中,身子怕是伤得不轻。害了我害了自己,为了一个并不怎么爱她的男人,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真的值得么?刘崇明如果登上大宝,宫廷中绝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淳懿公主日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女人涌进宫闱,日子怕也是过得艰难。话说回来,她不过是个可怜人,我竟有些怜悯她。若是一定要面目可憎、心狠手辣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活着,我想我宁可这样死去。至少我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被噩梦缠绕,我活得坦荡,死得洒脱,用不着心虚。
“砰”的一声,铁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