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九重-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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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若是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用出此下策伤了自己,就不会死了呢?或许我从入东宫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便是错的。我从嘲笑淳懿公主害了别人害了自己,可说到底,那个人其实是我。
娘亲瞧了我一眼,应是猜着了我的心思,“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大理寺自然是要彻查的。前日大理寺卿已呈报皇上,说是在太子妃的安胎药里寻着脏东西了。”
脏东西?我大惊失色,娘却平静如常地接着道:“苦杏仁虽然少食无毒,可有人却掺在了她的膳食和汤药中,日复一日,那毒性便慢慢积攒下来了,何况她还是有身孕的。”
也难怪她的身子最后会虚到那般地步,我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天夜里她盛装下却依旧惨白的脸,想必有人早已从那时起便已经下药害她了。
“那可查出是谁了?”
娘亲摇了摇头,“倒是还有更蹊跷的,大理寺前日才呈奏的皇上,南楚那边今日便知道的,八百里加急的通牒一个时辰前刚到的京城。”娘亲顿了顿,疑惑道:“北汉、南楚隔着几千里,这风声怎么走得这般快?”
“爹爹今日迟迟未归,莫非就是为着这南楚一事?”
“南楚得理不饶人,妄图借机讹北汉城池十座,陛下自然是不肯的,怕是又得开战。”
“可是真要打起来?”我有些慌,只在没想到东宫里几个女人之间错乱的关系,竟能导致北汉、南楚两个大国的战争,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难道有得生灵涂炭不成?
娘拍了拍我的肩膀,浅浅笑着宽慰我道:“听你爹说,以前南楚侥幸能赢北汉,不过是仗着有霍时徽。如今南楚新帝和他这皇兄嫌隙已深,早就将他手中的兵权全数收回来了。他们失了霍时徽这一员猛将,那群南蛮之师又怎成气候呢?”娘亲虽然百般宽慰我,可我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娘亲说,等哪天转晴了,便领我下楼到西苑里晒晒太阳。毕竟西苑已经锁好了,下人不得令是进不来的。娘亲还说,今儿早上她刚进了一趟宫,姑母知道我醒了十分高兴,她说前几日还梦见我了。姑母还想见我一面,只是她思来想去,进一趟宫还是过于冒险,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欺君的大罪,因此也只是说说,迟迟没有着落。
不过我知道姑母的手段,她既然都有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偷偷将我带入宫对她而言,岂是难事?如今疑惑重重,我也想入宫问个究竟。
我记起姑母那夜曾派华娘前来向我传话,让我宽心。只记得那宫婢曾说,皇后娘娘自会有法子。那么淳懿公主之死会不会也是姑母在东宫的眼线所为?即使我知道姑母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但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不愿任何人因我而死。
“哎呀,光顾着说话,这羹汤都凉了。”说着娘亲起身又去让雅云热汤了。
夜里的时候,我趴在窗子边看沉沉夜幕下通亮的万家灯火,倒是一片盛世之景。只是看了一会儿,风灌进来,我实在有些冷。
百无聊赖,我突然想起我的那对蛐蛐了,只是我出事之后没人照料,再加之这百日虫又怎能安然过冬?怕是早已冻死了吧。
刘崇明曾在初冬的时候,费尽千方百计替我找来了“小雪”。只是有的时候,上苍自有决断,就像费尽心机在寒冬腊月寻来百日虫,就算找到了又能活几日?逆天而为,到终了还不是一场空。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摆弄阁中的物件,我看了看那只紫檀木仿竹节雕鸟纹多宝格里放着的玩意儿,里面收着的多是些爹爹喜欢书画、珍玩。我随意看了看,觉得无趣,便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台上摆着好几个白玉云螭纹盒子,有圆形的、桃形的、银锭形的,里头都装着脂粉和首饰,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少了件什么。
我忽然灵光一闪,这台上少的不是别的,而是一面铜镜。这梳妆台上怎么会没有铜镜呢?
第40章 狼烟起()
我这才想起来,我醒来到现在还未曾在铜镜中仔细端详过自己。不过想必也是神容黯淡、眼下尽是青影吧。
次日,雅云过来为我梳妆的时候,也没有用到铜镜,以往荣娘为我梳妆,梳发髻也好,戴发簪、华胜也罢,都要让我瞧见。而雅云却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
我摸了摸头上的发饰,望了一眼雅云,打趣道,“倒是辛苦你梳了这么久,只是这儿连面镜子都没有,我想孤芳自赏都不成。”
雅云正用鎏金铜盆替我端来一盆洗脸水,我一提到铜镜,她的脸色倏地一下就变白了。难道我脸上藏着什么秘密不成?我有些疑惑地走到盛着水的铜盆前,水面平整如镜,映出清晰的倒影来。我低下头去一看,差点两腿一软吓晕过去。幸好雅云早有所准备,连忙上前来将我扶住。
水中是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惊恐!我扶着桌案强忍着恐惧,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容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那张脸上瞧出些我的影子来。
确切的说,那还是我,只是和我从前相比,容颜沧桑了许多。我如今只有十六,可镜子的女人看上去却已过二十之龄,眼角甚至隐约可见些微细纹,和从前的我只有六分像了。
后来还是娘告诉我的。是药三分毒,功效愈奇,毒性愈烈。那药虽然能让我十日之内气息全无、瞒天过海。可那十日确是用十年折来的,一日折一年。
我向来心宽,除了最初着实受了些惊,后来便已然释怀,甚至还有些欢欣。比如说,以前我羡慕那些美人儿的巴掌脸,可我身子即使再瘦,脸上也总是肉嘟嘟的。而如今,我的整张脸依然消瘦,露出尖尖的下巴来。不过我这时才发现,我除了容貌变了外,个子也足了些,连身上的疤痕也淡得了无痕迹。原是十年的日积月累,忽在一朝全显,倒也是新奇。
我兴致一起,直接让雅云端来一面铜镜,然后将它搁在镜台上,细细端详了许久。
娘亲抚了抚我的脸,在一旁叹息,“女儿家最怕的便是韶华易逝,你倒好。”
我冲着娘亲做了个鬼脸,其实也没什么。若是在东宫里拘上十年,数着更声度日,还不如这弹指间来的洒脱。如今回到侯府,时光才真正属于我。
转眼已回侯府多日,却仍未见着爹爹。我翻来覆去地问娘亲,她才告诉我爹爹在前夜先赶回南疆了。
前几日,南楚派了使臣来北汉,虽说仍然还是找出元凶、割城让地这些条件,可态度却强硬了许多,挑明了不割地便出兵,倒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皇上本就被那左一道右一道的通牒惹烦了,又加之这使臣不知分寸触犯了天颜,皇上一怒之下,直接将那失礼的南楚使臣斩杀示众。
南楚皇帝听闻亦是盛怒,已派兵二十万抵达边境,战事在即。南楚、北汉联姻,本是结的秦晋之好,求的是太平长安。只是事与愿违,百姓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战事又来了。想着生灵涂炭的背后我有脱不掉的干系,我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素来睡得浅,这几日又多了些思虑,睡得更是不安稳了。半梦半醒中,我忽然听见烈马长嘶之声,我惊得坐起身来。屏住呼吸,只听见本该空寂的街市上马蹄声纷乱,我连忙起身到小窗边一看,只见军队夜间疾行,士兵手中高举的火把如一条火龙,绵延了十几里,局势是越发紧张了。
讨伐也好,迎战也罢,都讲究师出有名。皇上先是让翰林苑里的学士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的檄文,然后便再正和殿为出征的将士践行。
我凝神屏息,只听见激昂战鼓由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击在我心间上。紧接着便是士兵整齐划一地呐喊声,“杀!杀!杀!”。
“皇上如今身子不爽,也撑着去了正和殿,想必是心意已决,这一战怕是免不了了。”娘抚了抚我的脸,“南楚的大军已经压境,战事紧急,你爹连夜去南疆,可惜临了没能来瞧你一眼。”这次出征,以爹爹为帅,刘崇明监军。这场战事因东宫而起,刘崇明监军倒也在情理之中。南疆本就驻守了二十万士兵,爹爹已先行一步,回南疆调遣指挥,并派副将陈戍又从淮西调来三十万魏家军,而刘崇明则带着京郊与淮北的二十万精锐前往应援。
我踮着脚往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行军。娘亲跟着走过来,立在我身侧,朝着我看的方向望去,“这屋檐都挡住了,能瞧着些什么?”她从身后扶了扶我的手臂,接着道:“雨后初霁,你姑母派人传信来了,今日趁着出征这个空子,倒难得是个入宫的机会。不过,这也得看你愿不愿意。”说着,娘亲瞧了瞧我的脸色。
娘亲或许是觉得我前不久遭遇了太多,若不愿见人、想一个人静一静也情有可原。不过,我完全没怎么犹豫,直接答应了。一来,我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二来,我也实在闷坏了。
待要出这阁楼,娘亲才不得不承认,我这容颜更变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旁人不会一眼认出我来,即便是觉得像,也只会想是否是房表亲?谁都不敢妄自猜测人死复生这回事。
不过娘亲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取了块轻纱来将我的半张脸遮住,然后让我坐在马车里侧,装成她的婢女入宫。我偷偷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身穿铠甲的士兵神情严肃,往出城的方向走去。依这情形,这列军队应是随着刘崇明出京的。
沿街上送行的亲旧早依依不舍地挥着手,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妇,还是面容姣好的新妇,都哭得肝肠寸断。
娘亲狠狠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瞪了我一眼:“倒是怕人认不出你么,还不快放下!”
我瘪了瘪嘴,却也只得照做了。可我才放下,忽然一阵风吹来,将车帘向内鼓着吹起,我朝外望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过,扬起风尘无数。他过身的时候,略微偏头朝着马车望来一眼。
马蹄匆忙,风尘又起,可再慌再乱,我也能将他一眼认出。只是人生漫漫,他也只能如方才一样,从我身边轻擦而过,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入宫之后,我一路低着头,跟着娘亲入了姑母霜华殿的东暖阁,倒是没人将我认出来。
我摘下面纱的那一刻,姑母望着我拧眉愣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抚着我的脸哽咽道:“万不得已我才想出那样的法子,可是苦了你了”
除了爹娘外,最疼我的人应该就是姑母了,虽然她已经屏了所有宫人,但还之前便让人做了金桂糕,已经摆在暖榻上了。
我正准备吃,殿外忽有宫人传报,“娘娘,睿王殿下前来请安了。”
第41章 故人来()
姑母朝我微微偏了偏头,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起身躲去内室。隔着几重纱幔,我仍只敢攀着蟠龙金柱,露出小半张脸来,屏气凝神地望着。
刘崇清走了进来,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数月不见,个头又高了不少,眉目也疏朗了些,脖子上的喉结也逐渐显露了。只见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姑母行礼,然后向姑母与娘亲问安。姑母连忙让他平身,然后侧过头对娘亲道:“崇清是个好孩子,虽然年岁不大,可尊长重孝、礼数周全。”说罢,又笑着用宠溺的语气埋怨道刘崇清道:“你三天来本宫这请一回安便够了,可你却偏偏每日都要来,来去折腾总是空耗些时日,倒是耽误你读书了。”
“百善孝为先,孩儿若不向母后问安,心里总是惦记着什么,更无心做学问了。”他话一说完,姑母满意地颔了颔首,可我却着实大吃了一惊。这压根就不像是从刘崇清口中说出的话,他性子曾我有几分相似,都是无拘无束惯了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竟如此周全妥当了?
虽说皇上将刘崇清交付与姑母抚养,可庄妃临死前却口口声声喊着是姑母栽赃嫁祸于她,清河公主如今也是一直耿耿于怀,刘崇清难道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如今究竟仍是不谙世事,还是刻意曲意逢迎呢
待我回过神去,刘崇清正在与娘亲寒暄,“姑母身子近日可安健?”
“还是老样子。”娘亲笑了笑,忽然抚掌道:“哎哟,差点忘了,太后还在慈和宫里等着我呢,她老人家性子急,怕是又得不耐烦了,我得先走了。”娘亲这就撇下我去皇祖母那了?我稍稍愣了片刻,差点叫出声来。还好我“娘”这一字还未说出口,便反应过来,连忙咬住嘴唇。刘崇清看样子没有听到。
虽然我一直将刘崇清视作亲弟弟看待,可我如今却也只能瞒着他了,我忽然有些愧疚。娘亲出殿的时候,特意偏过头来,朝我颔了颔首。我大致也明了了,应是娘亲看出刘崇清和姑母有话欲讲,便特地避开了。刘崇清立在姑母跟前,姑母坐在暖榻上,边用茶盖刮着茶汤边与他说着话,时不时还被他几句得宜的机灵话逗得掩着帕子笑。姑母在宫里素来寂寞,无事时本就喜欢让人陪着说说话,可刘崇明与姑母却总是只有三言两语。睿王和姑母相处反而甚是融洽,他们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对亲母子。
“如今南楚犯边,孩儿年岁尚轻,父皇不让我随皇兄出征。孩儿真想赴南疆杀敌,卫我北汉。”
“你以为上战场是去玩儿的么?”姑母捏了捏刘崇清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疆场之上,刀剑可不长眼睛,不是谁都能活着回来的。所以崇清,你还是安心地留在宫中,多跟着师傅们学些治国安邦的道理。还是读书要紧,你先退下吧。”
“是。”刘崇清行礼后转身离去,我正准备从纱幕后走出,谁知刘崇清忽然转过身来,吓得我赶紧缩了回去,心惊胆战。就连姑母也吓了一跳,连忙有些担忧地朝我那望了一眼。
姑母虽没有开口,却也疑惑地瞧着刘崇清。
刘崇清也没有说话,只见他仔细看了眼暖榻上放着的那盘金桂糕后,才垂着眸子,若有所思道:“母后这的桂花糕,雪阳姐姐生前是最爱吃的。孩儿告退。”他说完轻轻叹了声气,转过身略带颓唐地走了。
我躲在纱幕后,看着他离开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