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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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特来乞化。救出此女,娘娘无限功德!“娘娘笑道:”这粘太太十分难说话,如今和我结了寺里香会,他还无儿,因此绣幡进香,上了一百两的布施在我这疏头上。我就请他来说,到那日去进香,叫他去剃度,还算他一百两布施,给他做个圆满的斋儿便了。“说毕,福清、莲净磕下头去,谢了,高声念”南无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送出府来,娘娘使人去请将粘太太来。那时东京,兀术即是金主一样,那敢不依。即时回去,做了一套僧帽僧衣,换了鞋袜,不等进香即传了福清、莲净来,在佛堂里,当面看着剃净了光头,穿上僧衣,起个法名梅心,谢了太太而去。正是:爱水波涛今曰定,欲河烦恼一时消。
袈裟披上见空王,洗尽铅华木棉香。
自是木儿难上马,故教石女不逢郎。
然因闭口仍含粉,蜂为辞春免褪黄,
莫学拈花抛豆蔻,摩登不许更同床。
看官到此或说,前集金莲、春梅淫恶太大,未曾填还原债,便已逃入空门,较之瓶儿似于淫狱从轻,瓶儿亡身反为太重。不知前世造恶与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瓶儿当日气死本夫,盗财贴嫁,与金莲、春梅淫恶一样,后来托生在袁指挥家,为富室之女。及到李师师家,娇养成人,真是珠翠丛中长大,绮罗队里生成,又得了浪子郑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云,吹的弹的、吃的穿的,受尽三春富贵,这金莲、春梅,生在穷武职家,孤寡流离,穷了半世,却又不得遇个丈夫,半路里受尽折磨,横遭恶疾,守了空寡,将他恶报已还其大半。因他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减,因此引他忏罪消灾,再修他本来面目。后来瓶儿虽死,即化男身,这金、梅二女,虽已成尼,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别淫根的轻重,在后案三世轮回上,不题。
单表刘瘸子在鞋店随着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无归落,一身残疾,也要寻个结果去处。那日上大寺前闲行,只见围了—群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中间一个道人,生的古貌长髯,戴着一个箬笠,身穿百衲道袍,黄绦草履,手执渔鼓、简板,正唱道情哩。瘸子分开众人挨入里面,和这众人席地坐下。只见这道人将渔鼓打了一回,走上几步道:“今日贫道说一回庄子叹骷髅的放事,乞化些钱, 乞化些钱 米,助贫道途中一斋。”放下蒲团,即将简板先敲几下唱道:先有《鹧鸪天》为证——(唱)景物惊心叹隙驹,百年倾覆后先车。云山满目真堪乐,富贵到头总是虚。沽一醉,问樵渔,优游山谷更何如?闲将几句法生话,编作骷髅一卷书。
(说)昔日战国初,有一隐士,姓庄名周,道号南华真人,本贯唯阳人也。自幼读习经史,曾为周朝漆园小吏。因妻丧,鼓盆而歌,弃职归山,隐于终南山谷,著有《南华真经》,世传《庄子》。在山修炼多年,成其仙道。一日,与道童说:“我和你深山苦炼,虽得了丹道,不到凡间济度众生,也不能般完这三千八百阴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见不得大罗玉帝。今日和你上洛阳走一道,看有何人可度。”有《西江月》为证:(唱)我把世人嗟叹,不如访道修仙。布袍衲袄胜罗锦,渔鼓简极为伴。饥食山中野菜,渴饮涧下清泉。我今功行满三千,暂向人间游玩。
(说)行至浴阳地方,荒郊野外,只见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庄子伤心感叹。诗日:路逢骸骨在荒丘,庄子伤心两泪流。
你是何人亲与故,只为生前不肯修。
【耍孩儿】(唱)“我向前细细寻,又退后默默思,可怜你三魂五脏无踪迹。只见饥鸦啄破天灵盖, 饿 犬伤残地阁皮,模样儿真狼狈。映斜阳眼中晴陷,受阴风耳窍风嘶。
“莫不是男子汉、妇女身、老公公、少小儿,住居何处何名氏?莫不是他乡外郡风流客,百姓军丁匠灶籍,因何死在荒郊地?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里谁哭谁知。
“莫不是把钱财离故乡,为功名到这里,时乖运蹇逢奸辈?莫不是持刀自刎因争斗,久病难调少药医,在此谁来替?只落得朝攒蝼蚁,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贪杯丧了生,为恋色害了己,分财竞产闲争气?或是因奸斗恨风流死,赌博宫司吃尽亏,或是犯法遭刑系?莫不是饥寒少救,遇阵临危?”
(说)“骷髅,将你男女姓名问道,并无一言回答,想是说不著其中详细,将你生前经营买卖问你几句:”莫不是贫居陋巷中,藏身村野里,种瓜卖菜编鞋履?莫不是读书守分甘贫饿?莫不是买卖经商遇劫贼,或是游客高人侣,辜负了阴阳占卜,收拾起书画琴棋?
“莫不是换羊毛、修破靴,盖新房、卖故衣,开张骨董收零碎?补锅钉碗修铜匠,磨镜敲针打锡的,土工木匠并油漆?莫不是做箩物桶、打铁缝皮?”
(说)“骷髅儿,贫道将诸般经营手艺问你,全不答应,想不是这庸俗之辈,或者是聪明智慧、诸子百家、官宫贵客,迷失家乡,再问你几句:”莫不是振朝纲大丈夫,赞经纶贤宰职,三杰八俊并七贵?莫不是拔山举帅英雄汉,作赋能诗道德师,深文 刀笔萧曹吏,风流才子,绝代名儒?
“莫不是携家远避秦,笼车匡复齐?逞豪奢笑击珊瑚碎,晓趋金殿拖朱履,夜拥红妆醉酒杯?也有个凶和吉,那知道时衰命尽,福退灾随。”
(说)“骷髅儿,我将君子六艺、九流百家问你,全不答应,多是生前瞒心昧己,好色贪财,到此地位,我再把你的罪过略道几句:”莫不是口头言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调词捏放多奸计,坑人骗债偏兴讼,害众成家倚势为?撞太岁为生理,驾空桥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欢嬉。
“莫不是祖父上做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弟,吞谋田产侵邻里,占路争墙改屋基?痴心造下千年计,只落得头南脚北,手指东西。”
(说)庄子叹骷髅已毕,道:“昔日周文王泽及枯骨,开子孙八百年基业,我出家人理当拔济群生。我今大发慈悲,救他起死还魂,也见仙家手段。”即向葫芦内取出一丸灵丹来,填在骷髅口内,用仙气一吹,脱下道袍盖住尸骸,数了数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条,忙叫道童向东南上取三枝杨柳,截成三段,口中念咒,用水一喷。那骷髅以气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气,早早回阳,滚身起来道:“多谢师父救我还魂,只是赤身露体,难得见人。”庄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与他穿了,那汉子把眼圆睁,将身一挺,向庄子道:“我乃福州府人氏,姓武名贵,身边带银三百两,来洛阳买货,被你二? 人用蒙汉药谋死,害我残生,在此骂我不绝。今日醒来,可还我银钱、衣服,放你去罢。如不还我,向洛阳县河南府各样衙门,告你个蛊毒杀命事,写你一百二十款单款,告一张御状,击登闻鼓声冤,叫你二人碎尸万段,现有你用药葫芦、使邪法的木瓢为证。”上前把庄子揪住不放,大喊声冤,往城里衙门前来。那县官正坐,只见一病人拉住道人进门喊冤,叫上来细问。那汉子眼中流泪,口内声冤,将前话哭诉一遍,说庄子用药谋死其命,尽劫资财,现有毒药葫芦邪水为证。县官问庄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系谋害他性命,岂有平空诬告的?”即喝令:“伺候刑具。如不实招,难免官刑。”庄子向前将骷髅暴露野外,以灵丹救活,反恩将仇报说了一遍。汉子道:“老爷执理断事,一个骷髅,那有救活之理? 分明是鬼话。 这道人借术行恶,杀害平人的罪,小人一一说来:(唱)”他借游方是道人,串州府,渡关津,游食无籍真光棍。暗通响马劫行客,纠合强徒进院门,求斋化饭先通信。用的是蒙汗毒药,遇着他一命归阴。
“他有隐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没处跟,又会踏罡步斗迷魂阵,拘游魔镇奸良妇,打火烧铅做假银。更有一件真湛恨,把小孩子蒙了随去做蒙药,摘胆剜心。”
(说)汉子说:“小人当日和他饭店里歇宿,他见小人行李沉重,要谋财害命,只取了一丸药放在酒里,不觉天弹地暗,倒在埃尘。他却将小人衣财劫净,假说慈?悲,把小人尸骸抛在野外。因小人平识行善,感动神灵,才放了回来。
(唱)“他萌芦内百样毒,使机谋把酒巡,头昏脚软先昏晕,临危假落慈悲泪,怕醒还将法水喷。把财物搜寻尽,将骸抛在野外,那知道我又还魂。”
(说)县官又问:“你这个汉子,说话全无凭准,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这样怪事,我做宫的也难问,可有甚证佐么?”汉子道:“小人吃斋念佛、没伤天理,一生不打诳语,不是个负义忘恩之辈,那毒死时节,只见——(唱)”五阎罗把我迎,崔判官把我亲。他说我吃斋念佛多忠信,金桥来接纯良客,地狱难留这好人,连忙送出酆都郡。他打折我三条左肋,现如今俱有疤痕。“
(说)庄子听他言语,道:“众生好废人难度,始知恩爱也成魔。禀县官老先生,且取一盏水,贫道叫他复现原形。他是罪大恶极,该有路死轮回,贫道违天行善,该有此番仇报。”县官即时取水与庄子,用水将汉子一喷,仆地倒在尘埃,掀起衣来,却是一堆骨衬,肋下三条骨节还是柳枝。县官大惊,才知庄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这负义忘恩作孽魂。庄子作口号四句:古今尽是一骷髅,抛露尸骸还不修。
自是好心无好报,人生恩爱尽成仇。
县官下堂来,要拜为弟子。那庄于用手一指道:“那厢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县官回头,庄子化清风而去。
说到此处,众人舍助些钱米,那道人扬然而去。刘瘸子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师父,我要随你出家。”道人看了看是一病人,身上衣服褴褛,腿脚歪斜,道:“你这人如何修行得?”刘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前世贪淫多欲,眠花卧柳穿房。风流一过便为殃,今日不成人样。肾缩全无阳气,腿弯难跳东墙,只堪扫地与烧香,愿背蒲团竹杖。”
道人点了点头,刘瘸把他的蒲团背起,随着一路化饭而去。
这是陈经济的化身,和金莲才完前账,结了《金瓶梅》三案因果。再看西门庆变的沈花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沈花子魂认前身 王六儿老还旧债
苏东坡《寒食》诗: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木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别离处。
冥漠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
这首七言古诗,单表人世百年死生,如梦幻泡影。休说这寻常百姓,即做到那公卿大老,开天的事业、盖世的文章,到头来也不过是几张黄纸、一篇墓表,纵有石羊石虎、御赐的溢法、钦定的碑文,也只为生人的眼目,与死者痛痒无干。有好子孙的,多守得几年,那子孙不肖的,还有把墓碑坟树卖与匠石们修桥、砌路、造屋、造船的,经年不到坟头燎一张纸,卖与豪家耕为平地。如今看那石人石马埋在草里的,还不知坟在何处。看到此处,可见人世上有何真假恩怨。平等死生一观,才是个达者。可惜这看书的人,点一点头又忘了,到天明想不起来,直到了寻着他的时节,临期又悔不得了。
今日单表沈花子自来西门旧宅,托梦与玳安,去了十年,恶业将尽,日罪已满,往来在东平府地方,打砖乞食。生母有病死了,把个牵路的狗也被人打杀了,年长一十九岁,讨饭沿街打砖的路儿走得烂熟,再不消问人。到了人家门首,谁不认得?叫声“沈花子来了”,就递出碗饭来,又走一家,倒也省他劳心费力。从来说讨饭三年懒做宫,想有些乐处。有诗日:乞化原因结佛缘,高声持体到门前。
瓢中常贮千家饭,囊里何须一个钱。
竿木防身成铁杖,给孤布施有金砖。
增间自是贤达者,免向名场夜乞怜。
原来人有三魂,沈花子一个魂在阳间随身讨饭,一个魂在阴间做饿鬼受罪,一个魂在西门庆坟上守尸,起旋风赶浆水吃。这沈花子从临清讨饭又到了清河县,遇见清明时节,家家上坟设祭,人人看景踏青,多有游人在郊外饮酒。
这花子们因此不在城里,都来野外求乞。沈花子也柱一条竹杖,来城东地名五里原一—原是西门庆的坟,当初清明寡妇上新坟就是此处,坟墓甚多,如北郊相似,只闻一片哭声,风吹的纸钱灰各处乱舞。化了纸,都在林子里高岗上摆下祭品,吃酒散福。沈花子和众乞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