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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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阳位于鄂西北,僻远而贫瘠。自古民风剽悍,富于叛逆。县城近郊的东西南北四个菜园村落,包括回民麇居的顺城湾,唯西园郝大强与城南武进宝交好,长期倚仗邹本利鱼肉乡里。*中也是保守派坚强堡垒。孙长学早欲除之而后快。至于杨当,毗连河南南阳地区,受邻省影响,穷愁潦倒的农民正想在造反中找条出路,公社以下的干部全造了反;或者由于亲戚关系,或者邻省榜样而顺应潮流,不少公社领导也支持造反。杨当区革委会副主任、县革委会委员赵根连曾在武大政治系读过两年书,三年自然灾害受不住饥饿退学务农。赵根连沉默寡言,性情古板,自认为理论实践双全,很瞧不起知识分子。是坚定的麻派。他拥众自重,俨然一方军阀。偏偏挨着的七方区、鹿头区为瞎派势力范围。清队时,邹本利、华大为利用七方、鹿头瞎派组织贫宣队整过杨当麻派,赵根连更其恨佘永太。春上,批林批孔伊始,孙长学、佘永太为杨当、七方、鹿头联合搞运动之事伤透脑筋。主要是赵根连的工作难做。连麻子也说服不了他。立言自告奋勇找杨当中学米开山说项。在赵根连眼里,米开山虽属中学教师,是教体育的,不算知识分子;又是坚定造反派、区革委常委,很信任他。立言与米开山谈了一宿,米开山服了,拍着胸脯说:“我陪你去同老赵谈。你在一中大闹批斗会的故事我早同他吹过,当时他说了三个字:‘有骨气!’,至少不会给你难堪吧!”米开山引立言上区革委会找赵根连时,正逢郭校医给他扎针炙。大概忙着治病,老郭边捻针边笑笑,算是致意。室内另有几条大汉谈笑风生。赵根连抬抬手里铜烟担锅,请立言坐了。米开山刚说几句,听说来人替佘永太做工作,屋里人全跳起来,立言身旁的老头撸出枪将他顶上:“你他妈想吃‘花生米’吧?!”立言巍然端坐,左右瞄瞄,笑道:“我来是想喝酒吃花生米。但,不是这种花生米,太硬了,嚼不动啊!”立言的沉着幽默让赵根连笑了,摆摆手,“秀安伯收了枪!”立言后来知道,老头叫刘秀安,七十来岁的人,如毛头小伙子,也是凭这冲劲,在著名的枣宜战役撂倒三个鬼子兵。子弹打完,闪进现今杨当剧场夹墙里躲过一劫。赵根连见大伙收了枪,说:“他们开玩笑的!”接着问:“县城贴的《反潮流之歌》是你的大作?”见立言点点头,赵根连又一笑:“起先听小米讲你清队大闹批斗会,还以为他夸大其词。文如其人。读你的诗歌,看看刚才表现,我信了!”郭校医插话:“小刘是好人,那年在一中我就看出是好人!”立言说:“你郭医生挨整,贫下中农还为你说话,更是好人!”赵根连将烟担锅一磕:“刘老师这话说到底了!”立言听赵根连语气缓和,并不急于游说,而问:“老赵,你们怎么还有这多枪呀?”赵根连讳莫如深地一笑:“可是有执枪证的啊!”立言明白了:“民兵连长、公社武装部长都跟你跑了!合法执枪。高明!高明!”这话让赵根连很高兴,光着膀子,带着满身银针叫道:“拿酒来。今天陪刘老师喝个一醉方休!”酒席筵前,立言顺利地说服杨当、七方、鹿头的联合……
孙长学听说西园这颗钉子拔了,杨当巍然屹立,显得很开心:“这可是他们挑起的,不怪我们啊!瞎子怎么看发生的事情?”高松头一摇:“莫提。气死人。找他讨主意,他说以安定团结为好。还吓唬人,说捅大漏子了。连赵松樵这铁杆瞎派也骂他呢!”麻子呵呵大笑:“这回让群众觉悟了,真会再来个‘鄂西北的曙光’!”瞟见立言皱起眉头不吭声,惊诧地:“又不是我指使的!你怎么看这回发生的事儿?”立言“啧”一声:“他们太鲁莽了。得赶紧向县委声明两件事与你无关。还要表示愿意到西园、杨当做工作,平息事态。不澄清事实,他们会大做文章,趁机干掉我们……”这番话让孙长学冷静下来:“他们会相信我吗?”说着,同立言商量应变方案。三人一路边走边议,聂大平、田家宝骑自行车迎面而来,田家宝脸色苍白,没下车就直嚷:“于廉带领县大队去杨当了!王槐青带警察去了西园!”
这两处紧急情报孙长学并不以为意。于廉当县革委会主任、人武部长时,孙长学与他相处甚好。1968年春,毛泽东“武装左派”的指示下达后,武汉没能发到枪的学生纷纷到专县弄家伙。一天,武昌电专的学生开车来栗阳人武部抢了枪,孙长学听得于廉报告,带人将电专学生围在河东高梁地里;喊话让他们交还所抢枪支。不防,一梭子弹穿过麻子胯裆。吓得人们纷纷趴倒在地。孙长学巍然不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已被包围了,打死我也跑不出栗阳的。我们都是造反派,有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只要你们还了枪支,我保证你们安全回去!”说着,手一挥,让四面埋伏的人朝天打了阵排子枪。电专的学生头儿瞧阵势确实走不脱,问:“你的话谁能信?”麻子把枪一丢,拍着手上前:“我跟你们一道走。一直送你们出栗阳!”说时,爬上汽车。电专小鬼头见他心意真诚,把抢得的枪丢下车。麻子随同这些学生到随阳店方始告别。为这事,于廉又感激又钦佩。“兵归营,政归民”之后,于廉不再担任地方职务,无利害冲突,甚至会看笑话。所以麻子并不顾虑于廉杨当之行。至于王槐青去西园,谅他跳起来屙不了三尺高的尿!
果然,几个人刚在聂家茶馆坐下,传来消息,王槐青在西园抓人,被闻讯驰援的东、南、北三园农民和顺城湾回民痛打一顿,还缴了械。傍晚,于廉从杨当回了,声称并无武装暴动,解放军不*贫下中农!任凭华大为干吼,不予理会。两条消息让立言一喜一忧:杨当方面,于廉可以作证;西园的情势更严重了。根据新情况,他赶紧替孙长学修改了声明,准备第二天清早递给陈志鲲和县委。不料,晚上十点,柯红霞踅来茶馆告诉,县常委召开紧急会议,一致认定孙长学以县革委会副主任名义煽动群众对革命干部仇恨情绪,栗阳全县发生反革命*。武装部长于廉思想糊涂,是非不分,县中队软弱无力,养痈遗患,致使反革命气焰嚣张。请军分区火速派部队*!据说,于廉调离栗阳,又据说,明天上午有两排战士从襄阳坐火车来栗阳,公安局准备全力配合……
孙长学一听这些话,颗颗麻子溢血,猛地一拍桌子:“老子找陈志鲲他们论理去,凭什么这样污蔑人!”立言慌忙阻拦:“你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再说,也带累了柯老师!”柯红霞慷慨地:“我不怕。我叔一家是二七公社。我相信最后胜利是你们的!只要你们胜利后,照顾好我的小宝……”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显然,这个并不懂政治的年轻女人也感到情势危急。望着曾满怀恚怨、向其横施暴虐、有过一次情的情妇容颜凄楚,立言感伤万分,勉强笑着说:“你简直像是临终嘱托呢!”柯红霞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手背拭拭泪水:“我这是怎么啦,流起猫尿来!好,我走了。一有消息我会来告诉的!”说完,出门快步而去。
柯红霞刚走,孙长学不解地问:“要我向县委声明的是你,现在拦着不让去也是你,怎么回事嘛!”满屋里人望着立言等他回答。高松笑着说:“是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呀?”立言沉吟着,在屋子里踱着步,有顷,手一挥:“对,现在反而不能去了!”说毕,解释道:“既然县常委通过决议请求襄阳派兵,事情大了。如果像石达开自已绑了自已,希望得到谅解宽宥就太天真了。他们即使明知你孙长学,包括我们在内与两处事儿无关,也会弄些假证据定成铁案。不然,说明他们太熊包了!”说着,立言举了好多做成冤案的实例,甚至大胆地透露震惊世界的汉阳一中*事件真相:“人家不过议了议高考升学率,就打成反革命事件。何况夺了民兵的枪支?!”他一席话,教所有人不寒而栗。孙麻子问:“依你的,该怎么办呢?”立言用力挥下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迸力一搏!闹通天,让中央知道,反倒有论理的地方。”接下来,他列举了陈胜吴广因误了戍期,担心杀头揭竿而起,从而改变秦朝命运;汉末,山东莒县县令冤杀富孀独生子,富孀愤极散财起事,引发全国起义……最后,他总结道:“很多偶然小事会影响历史进程。虽然目前强调安定团结,大家回顾一下,文化革命初,先规定只在大学搞运动,中学生起来了,又说工厂不搞,工人起来了,又说农村纳入四清,结果,不是都突破了?这次我们破釜沉舟一战,说不定引发全国批林批孔高潮!”本来满屋里都是一伙穷途末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亡命之徒,听立言指点这般光明前途,纷纷嚷着:“干!大干!”“打赤脚不怕穿鞋的!”“要死球朝天,不死万万年!”豪言壮语喊过,又七嘴八舌请教立言该如何应付兵临城下的现实局面?于是,立言将想好的主意和盘托出……
第二天,立言让高松在邮电局找人给中央和省里发加急电,汇报华大为、郝大强挑起事端,倒打一钯,拟用兵*的严峻情势。而后,与孙麻子坐阵茶馆依计行事。
火车站那边,王槐青布置警察撒了三道岗,严防闲杂人员靠近起哄滋事。当军分区鲁连长带两排士兵下车,王槐青准备代表县委上前致意。忽然瞟见月台外涌进大批群众,为首的两人高擎竹杆举着横幅“栗阳回民欢迎解放军!”未曾想从来桀骜难驯的回回如此凑趣;再一看后面尽是下放倒流、混混街痞子,情知不妙。正要下令驱赶,列车边一片“向解放军学习致敬”口号声,士兵们早被无数老大爷、老大妈拉着拽着,动弹不得。这当口,回回、混混、街痞子一涌而上夺了士兵枪支,连皮带、弹夹也下光了。瞬间,又一哄而散……
王槐青生性油滑又好面子,掩饰道:“鲁连长,我们这里群众热爱解放军,怕你们累了,又爱稀奇,把枪拿去舍不得放呢!”鲁连长哪是好哄的,见了志鲲愤忿地:“陈团长,你们县里刁民忒大胆了!”鲁连长就是当年招赘秦家湾的鲁连长,故而称志鲲旧日官 衔。志鲲得知详情,第一次骂句粗话:“你这鸟公安局长怎么当的?!”他决定找麻子谈谈。华大为极力劝阻:“俗话说,麻子红脸不认人。小心下毒手啊!”志鲲鄙夷 地:“我不信他敢把我怎样?!”
在聂家茶馆,志鲲捺着性子听了孙长学一行七嘴八舌申辩,最后正告人们投案自首:“事实终归事实。党组织不会诬枉一个好人!”麻子回答:“向你们哪说得清?清队、两清不就是教训!要谈咱到北京谈去。”志鲲见孙长学横了心肠,对一旁的立言讲:“刘立言,我劝你悬崖勒马。你是有学问有头脑的人,这么做是什么性质,应该掂得出份量!”立言一笑:“我只要求弄清不白之冤,没别的企图。扯不上悬崖勒马。”志鲲熟知朋友倔犟而固执,仍劝诫:“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有什么问题慢慢反映……”立言愤激地:“我反映了八年,还要反映多久?现在只准备到北京反映!”一听两人口气如出一辄,明白商量好了,难以凑效。但,临走,志鲲还是丢句话:“想想吧,这屋里人不管谁想通了,我随时接待……”
志鲲一走,立言料定好戏在后面。果然,下午在街上遇见王国光、华国庆。王国光呲着牙显出惊张:“你们胆真大呀!”华国庆悄声叮嘱:“小心啊,听说地区黎晋要亲自来栗阳处理呢!”话虽简单,大有文章。傍晚,柯红霞到茶馆透露:“公安局的人去了琚湾,并且通知梁集、熊集、耿集三个区特派员和民兵也赶去。未必那儿也闹起来了?”
梁集是原大联合老巢,熊集、耿集保守势力亦很顽强。立言推测,黎晋要来,可能在琚湾集结人马而后向县城进发。孙长学打电话梁集探听,果然如此。但是,孙长学估计总人数不会超过两百。据此,立言提出一个方案:让白水造反派明日早晨五点出发;杨当、七方、鹿头路远,连夜出发;县城里只抽调精壮小伙子,三三两两向西聚集,以免惊动县里。三拨人马赶在黎晋到琚湾前,从西南、西北、东边三面合围,以五千人解决两百民兵。而后,在琚湾找了几百个五十岁以上老人等待黎晋前来……
翌日中午,电话传来消息:六点半,三区民兵刚在区委会门前集合,还没弄清什么事,即被潮水般人流淹没,瞬间,枪支弹药全不见踪影!七点,黎晋带着两车战士、三车襄阳民兵到达时,同样败给人海战术!此次战斗共夺得枪支四百余条,子弹五千余发……
孙长学高兴得仰天大笑,拍着立言肩膀说:“黎晋自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英雄,什么旅长师长的干活!不堪一击呀!”一连几天,大伙得意地叨念:“难怪毛主席夸奖孙玉国,没打过仗的人也能打胜仗!”
但,立言并不开心,忧心忡忡。两次给中央、省革委会的加急电没见反应。报纸、电台又对所谓派性大加挞伐,仿佛成了造反派代名词。有天,来过两名记者,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新华社的。尽管摆出大量铁的证据,甚至从杨当组织贫下中农代表团反映事实真相,记者爱听不听,一味反诘:“党的一元化领导。为什么不向县委申述呀?”聂大平气不过:“华大为就是县委副书记,向谁反映?!”
两记者态度显然先入为主。隔天,省报借报导工业会议的社论点出:警惕阶级敌人利用派性扭转批林批孔大方向,进行反革命活动!孙长学要给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