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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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妙福北京受挫让李卫东等人欢欣鼓舞,为七?二O翻案的劲头猛增。孰料,五月二十日,中央给湖北下达简称“红七条”的七条指示:*死党的盖子不能捂,七?二O不能翻案……李卫东遭到当头棒喝,刚提起的底气全泄光了。他声称按中央12号文件办事,回本单位搞双批,抓生产。并向大伙解释,这是俞文斌在江汉区委党校召集全市各山头负责人议定的。初始大伙不相信。7月12日,十大局:机械局、建工局、一轻局、二轻局、纺织局、公用局、财贸局、铁路局、粮食局、冶金局和军工厂,在中山公园门口召集了“撤销山头,掀起抓革命促生产新高潮誓师大会”表示坚决贯彻执行中央“红七条”和21号文件,人们才知道确有其事。这一决定教大伙瞠目结舌,关必升尤其气恼。他不能回厂。按其民愤回去必然成了批判对象,不由悻悻地嘀咕:“搞得正上劲怎么抽跳呢?”抽跳,江城俚语,即抽去跳板,令人上了船下不来。内心里,关必升恨不得骂李卫东临阵脱逃!李卫东瞅出大家或疑惑或不满,解释道:“这不是抽跳。再不能犯错误了,必须按中央文件办事啊!”关必升咽住一会,随即反问:“好,就算不翻七?二O的案,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家爬上去补台,随后整我们吧?”岂知,李卫东一笑,用句打麻将的话回答:“庄家轮流坐呀!”这更教关必升气不打一处来,他用眼四处扫扫,向其他人求援。毕竟冯世红老道:“李书记的意思就是韩书记所叮嘱:静观其变。从省里到基层,握实权的位置早安排满我们的人,就像坐公共汽车,座位没空的了。只要不犯错误,未必把我们拉起来?第一步要保存自已,第二步才求发展嘛!对方的王华珍不就按兵不动了?我们政治经验还不如一个护士?”董南生自始至终没发言,听老冯这般解说,想想也对,胡厚民不就按个工会副主任闲职?于是,干脆不吭声了。关必升起初打算学严经天一类当权派那样,装病往医院一躺。既可躲避群众批判,也可向上面施压,真出纰漏还可嫁祸于人。但关必升好动不好静,带着彭爱洲十几号人继续写大字报对着干。李卫东虽然回厂与文子风周旋、套近乎;社会上动向一直密切关注,时时通过电话提醒关必升等人只可搞骚扰战术,“打横炮”予以牵制,绝不能太出格。弄得不好扯了葫芦动了根,又会牵连一大片。他甚至借用“路线斗争引导对方犯错误”一语,指示同伴们该采取的举措。
果然,鲁莽的谢妙福北上受挫回汉后,让拖急了;一会冲省委,一会进驻省一招,自已将自已搞得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十分被动!谢妙福已被刚下发的经毛主席圈阅的中央21号文件套上了,必败无疑!同时,他从严经天处得知省委有关补台的9号文件上了印刷机又撤下了。李卫东很得意自已政治上远见和策略,要继瑛写信志鲲告知武汉形势的微妙变化。对于这场运动,李卫东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害怕造反派重新崛起,影响自已政治前途;另一方面担心女婿再犯错误,因而,每每客观地写信报告武汉的运动形势。然而,以他的文化程度,自然难以写清。最初,想请保国、志鹏代笔。保国瓮声瓮气回绝道:“我说过,永远不掺和什么运动!何况还要准备考大学。”志鹏却是越来越像个小孩,整天捉虫子蝴蝶,侍弄树木花草,简直不可信。于是,让女儿捉刀。
以往,李卫东的口气比较客观,有段时间,他还焦虑地关切任爱生问题的解决。任爱生解脱,陈爱华就解脱。今天,显然有些幸灾乐祸,继瑛不由奇怪:“爸,你是让志鲲按武汉的策略办理,引导栗阳造反派犯错误?”李卫东猛省有点得意忘形。他明白女儿担心千里之外的刘立言;赶紧换作平和语气:“不是,不是。爸只是通报运动走向。你知道,志鲲现在是县委主要领导,光凭上面文件有时跟不上形势的。”听见“志鲲”两个字,本来坐在地板上堆积木的小红,爬起身,扑向继瑛,伸着藕节般手臂:“妈妈,爸……要!”女娃长得像继红:圆脸大眼睛,一笑一对水窝,小天使般灿烂。李卫东特别喜欢这外孙女,一把抱过来高擎起要她喊外公。不防,小红揪住他鼻子使劲拧:“坏,舅舅好。不要!爸,要!”李卫东开怀大笑了:“外公好,外公买糖糖小红吃!”小姑娘却一个劲嚷:“外公坏,糖不要,爸要,爸要!”继瑛见女儿闹个不停,把书桌上嵌有志鲲像片的相框递给她。小红捧着相框亲个不停,又让外公亲,总算安静了。继瑛趁空疾书,不过十分钟写完信。李卫东虽说不能写,看文章倒很在行。见字里行间夹有“多栽花,少栽刺”“恨人必穷,恨土必富”之类谚语,笑笑,反正要说的事实说清了,揣进口袋拿去邮局发了。
实际上,志鲲不可能受任何人影响。他是个很有主张且见解独到的人。他已然看出,大部分国家机器由大老粗掌握着。这些人不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现代科技文化,连字也识不得几个,哪有水平管理这么大的国家?论打仗,那是他们运气好,逢上如今现代化战争,仅凭不怕死有几多死不了?这些人思想素质也低下,目光短浅,当年只是求生存,找出路,瞎猫子碰死老鼠,投奔共产党坐了天下。认为是拎着脑袋换来官阶,作威作福,理直气壮。还要子子孙孙世袭下去。“蜕化变质”都算恭维了,本质就是如此。他们唯一的能力是照本宣科,上传下达,甚至连这点也大打折扣;唯一的优点是听话。没有分辨能力,听话,会听正确的,也会听错误的指示。一旦中央出修正主义,苏联的悲剧定当重演。主席换掉这批人是势所必然。看来,老爸当时参加革干联发表的一番见解是对的。但,正如马列主义常识认定的,真理往前走一步就是谬误。他没把握住度。毕其功于一役显然是不可能的。统统换掉旧的国家机器,岂非要停摆?即使全换上新的零部件,并不能保证个个合格,况且有磨合期嘛!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逐步新陈代谢,吐故纳新。这也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运动不断的原因所在。作为自已身份,在造反派看来,是既得利益集团里一份子;在老干部看来,是所谓新生力量。处境尴尬,难免吃夹糖饼子,为两边不容;如果玩得圆泛,左右逢源。可得到老一排实力派支持,可凭借群众拥护跃居历史潮流峰巅。这是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啊!
志鲲经过这番掂量,没盲目跟风,也未显出冥顽不灵。他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变化万端,出人意表,屡有创新却不失原则。操作栗阳运动,恰到好处,几乎达到艺术境界。
八月,毛泽东发出指示:文化革命已经八年,全党全军全国,以安定团结为好。华大为舒口气:“志鲲让孙麻子担任县双批办主任,佘瞎子担任文教卫双批办主任,只算封了两个弼马温!”佘永太最后连弼马温也不当,回医院坐诊去。孙长学显出迷惘:“搞得正上劲,怎么突然刹车呢?”最着急的是聂大平、高松,这意味政策又落实不了,仍旧困顿蒿里,忍饥挨饿;与孙长学嘀咕半宿,还要坚持搞,至少落实政策。立言说:“这次的指示同当年‘现在有可能轮到小将们犯错误’的警诫相仿佛,搞得不好成了破坏安定团结啊!毛主席发这个指示,估计来个缓冲,进行战略调整。”高松抢白道:“你虽说受到开除留用处分,每月多少有三十几元,当然不急!”那口气,仿佛运动发生周折是立言造成的。实则,立言比他还要焦急,无论政治、前途、经济、个人婚姻乃至对家庭影响——立孝一直在农村召不回城里,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缘故……他实在难以明言,只是苦笑。孙长学为他岳父一家受牵连下放农村也着急,见内部出现分歧,决定同立言到省城武汉瞧瞧形势,向省里头头讨主意。
这天,立功在前房同杜小蓉、李保国划拳喝酒,见哥哥带个客人回,赶紧拖板凳拿杯筷,请他俩入座共享杜康之乐。酒席筵前,立言将孙长学和立功三人互作介绍后,单刀直入打听武汉批林批孔形势。保国说:“我只想上政法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导师书。”立功举酒朝孙长学一敬,仰脖子干了,而后抹抹嘴:“哥,这些事莫问我。现在我只对杯中物有兴趣,其他一概不知!”说着,把小蓉拍拍:“要问,问我这反潮流的蓉妹子!”小蓉搡立功一下,双手一摊:“我也是水牛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瞅来客显出失望,安慰道:“这样,晚上我带你们见胡头去,听听消息!”立言解释:“胡头就是胡厚民呀!”孙长学一听高兴了:“那好,那好!”说着,捋捋袖子同立功、保国、小蓉轮番划拳、打杠子老虎。这顿酒直喝到刘甫轩、刘袁氏收摊回家做好晚饭才算尽兴而散。
华灯初上,汉正街依然熙熙攘攘,笑语喧哗。光影恍惚中,飞檐斗拱、马头墙、楼外楼格外凝重庄严。孙长学不由惊叹:“简直像置身神话境界啊!”立言说:“要不是刘丰七一年把铺砌的麻条石撬走,浇上柏油路面,更有情调呢!”孙长学怅怅然:“不学无术!”小蓉鄙夷地:“这些人除了杀人整人,懂什么,能干出什么好事?!”孙长学笑了:“杜姐概括得好,极精辟!”立言手一挥:“俱往矣,数*人物还看今朝!”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一会来到居仁门。小蓉领两人过中山大道,在集贤村迷宫般小街小巷里穿来穿去,一路尽是板皮房、烂砖墙。不唯孙长学,连立言都不相信鼎鼎大名的胡厚民会蜗居这贫民窟里。小蓉解释:“二胡当上市总工会副主任,当权派是要分房子给他。二胡婉言谢绝了。这就是造反派的思想品质!”立言说:“哪是分房?是想将他和群众隔离开来!即便不是这意图,老胡也不会去住。那简直是自已从水里跳作涸辙之鱼。”
小蓉本来迷失方位,经立言话儿提醒,瞅见夜暗中有栋板皮房前坐满人,“啧”一声:“就是那家嘛!”果不其然,走近前时,胡秀娟首先迎着小蓉,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略微寒暄,小蓉说要找二胡,径直进门。堂屋里也挤满人。穿过狭窄甬道,在后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里,胡厚民正同几个人谈话。一见小蓉站在门口,胡厚民笑着问:“反潮流闯将,什么风把你吹到茅舍呀?”姑娘手一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着朝后一指:“栗阳县革委会副主任孙……孙……”孙长学见她叫不出名字,自报家门:“孙大麻子!”这回答引得哄堂大笑。胡厚民见孙长学性情豪爽,并不忌讳生理缺陷,玩笑道:“*让麻子大出风头。山东有王效禹王大麻子,武汉有陈大麻子,襄樊是张大麻子,栗阳又来个孙大麻子!”人们更加乐不可支。文化革命有个奇怪现象:只要同一观点,即便从不认识,从无组织关系,乡镇的头头服从县里头头,县里头头服从地区头头,地区头头服从省里头头。仿佛生来是上下级关系。造反派是这样,保守派也是这样。而造反派尤甚。胡厚民的风趣冲淡了孙麻子、刘立言的拘谨。他们详尽地向胡厚民汇报了栗阳反潮流、批林批孔的形势,希望得到点拨。岂料,胡厚民并没说什么,只讲:“注意政策,按中央12号、13号、21号文件办事。”一通冠冕堂皇,让两人很失望。立言不甘心,问:“主席最新指示是针对什么情势发的?”胡厚民眯缝眼、咬着嘴唇打量眼前青年教师。这般单刀直入未免唐突,但确实问到点子上;斟酌有顷,答道:“听说总理身体不太好,马上又开四届人大,所以要求安定团结。”说毕,转个话题:“小蓉刚才介绍《反潮流之歌》是你写的。你的诗写得不错嘛,以后朝写作发展?”立言叹口气:“政治上一塌糊涂,能发表作品吗?”胡厚民苦笑道:“那也是。欲罢不能呀,我们欲罢不能,走资派也欲罢不能!”立言正想抓住这话题深入谈下去,胡秀娟进来告知:“方斌几个来了!”胡厚民点头:“叫他们进来呀!”说着对孙长学、立言讲:“总的说,栗阳还是不错的。记得成立栗阳县革委会,湖北日报专门发过社论《鄂西北的曙光》嘛!”立言明白这算结束语,拉拉孙长学告辞了。小蓉却要盘桓一阵,让他俩先走。
归途,孙长学显得有些遗憾:“大概人多,老胡不好细谈什么。”立言说:“要他谈具体意见当然做不到。但是,最后他肯定了我们的斗争。也寄予希望。关于安定团结,显然是权宜之计。‘欲罢不能’说明斗争的长期性……”经立言这般解释,麻子高兴了:“这样看,没白来。明天去看看我的美术老师,回栗阳调整我们运动的布署。”
第二天,立言陪同孙长学去武昌昙华林看过国画大师汤文选,便回栗阳了。
孙长学、刘立言刚下火车,月台上跑过来一个人大声怨嗔:“唉呀,你们浪够了,总算记得回了!”一见是高松,麻子说:“连头带尾出去三天,浪什么浪?家里发生什么大事儿?”高松前后左右瞅瞅,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到避人处,一五一十道来。
孙长学去武汉的当天下午,西园大队书记郝大强把双批办撤了,将大队双批办主任尹东升斗了,指控尹东升破坏安定团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尹东升的舅倌赵松樵号了人,把郝大强打了,缴了大队印章宣布夺权。第二天上午,杨当又传来消息,华大为指责小寨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靳建国出批林批孔黑板报是宣扬派性,破坏安定团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清早将他绑起游水利工地。结果,激起民愤,大伙一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