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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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记者态度显然先入为主。隔天,省报借报导工业会议的社论点出:警惕阶级敌人利用派性扭转批林批孔大方向,进行反革命活动!孙长学要给省里夏朱胡写信,立言认为没用,而且,绝对不能将他们卷进来。这个青年教师在历经磨难、广泛结识城乡造反者,了解到共同命运,已清醒地认识官僚阶层本质;从而,认识到底层人们与之不可调和斗争的长期性、曲折性、复杂性;这般认识使他作了充分思想准备,同时,也怀着无比的希望、信念和理想。唯其如此,感觉势头也许不够强劲,还没达到由量的积累完成质的飞跃,还不足以振聋发聩激活全国运动高潮的到来!他早已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一心关注可能发生的态势和应变策略。故而,他开始主动派人搜集县委动向,防患于未然。邮电局那位从武汉邮电学校分来的姑娘是“二癞子”出身,她从交换机得到陈志鲲与地区、随县、襄阳县通话时的零星词语:“野战部队”“警察”“民兵”“便装”……一个数目“20万”让立言震惊!柯红霞报告王槐青在局里讲话更其露骨:“这次动真格,莫打脚,打脚还会跑的,要瞄准脑袋打!”县各直属单位民兵开始集中,成立民兵指挥部,陈志鲲任政委,华大为是指挥长,王槐清为副指挥长……种种迹象表明要下毒手了!偏偏这天上午,县广播站滚动播出省工业会议那篇社论。孙长学听了愤愤地:“老子砸了他娘的!”立言极力拦阻:“人家就是逼你跳,好罗织罪名!”他又指明,暴风雨即将来临,可能从三面合围,形势万分危急。发给中央电报杳无音信。栗阳不可留,只能退到杨当,与七方、鹿头连成一线,背靠南阳作后盾。以逸待劳,与走资派抗衡。如果他们进攻,挑衅罪责在彼不在我。此为目前上策。高松极力赞成:“对,摆个一字长蛇阵等他们自投罗网!”孙长学最后只得同意兵退杨当:“我们这一走,家属亲戚不受*?问问,愿意走的一道去栗北!”
孰知,第二天一统计,真要全去杨当,简直空了城,只剩下当官的了。麻子笑着说:“没米没菜,饿死他舅子们!他们平素口口声声说,你们一刻离不开党,党可以不要任何人,社会主义照样发展!实际是夫子自道,以‘党’自居。意思老百姓离了当官的活不成。这回要看看到底谁离不开谁?!”立言笑了:“当官的怎么全是一个口气?这话是我们学校李树清的口头禅呢!”说着,又摇头:“如果全去杨当,家里物什:猪呀,菜园呀,坛坛罐罐怎么处置?更难办的是,杨当没那多粮食供应呢!我看只把骨干和青壮年带走。总不是要回的!”
就这样,孙长学、刘立言、高松带着一千余人和夺取的四百余条枪撤向栗北大平原。队伍在下半夜出发。虽经做工作,仍有很多家属要跟着走。有几家只带上必要衣物,敞起门,并不顾忌余下东西,大有毁家纾难的悲壮慷慨。县汽车队悄悄派来的二十五辆解放牌都不够用;只得先装行李、妇女老小,余下车位青壮年轮流坐。步行的几百人跟车前后跑,仿佛镖局镖师。队伍逶迤十多里长,壮观倒壮观,行进极慢。望见杨当时,东方已泛红。高松开心地叫了:“看呐,真是鄂西北的曙光啊!”聂大平瓮声瓮气:“恐怕像是血光之灾吧?”一个青年女子驳斥道:“怎么尽比晦气事儿?应是灿烂的朝霞,胜利的象征啊!”
立言听出是柯红霞,问:“你怎么丢下小宝也跟着来了?”
柯红霞撇撇嘴,笑着用唐河腔回答:“咋着?俺搭你们便车回娘家不中?”
十六、不准他们开枪
陈志鲲最初听到西园打了郝大强,抢了大队印章宣布夺权,又气又好笑。一块木头疙瘩就能行使权力?还停留在*早期水平,小儿科,幼稚极了!同时,他也怨怪郝大强咎由自取。准备着手调查西园问题。谁先挑起谁负主要责任。真如造反派所言,是郝大强撤双批办,斗尹东升,郝大强的书记就不用当了。但是,杨当事件传来,陈志鲲大为震怒。即便华大为工作不够细致,举止粗暴,可以向县委反映,怎么群起而攻之?竟然夺了民兵枪支,进而打得县领导下跪。未免太嚣张!同是共产党的干部,志鲲态度大不相同;在他心目中,大队书记不属国家干部编制,而华大为是县委副书记,国家正式干部。他自已都没发觉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潜意识作怪。只感到不能让副手太窝囊,传为笑谈;毅然谢绝常委们劝阻,独个驱车到杨当,向赵根连讲明利害,让放了华大为。
虽然四月份赵根连参加过县委双批学习班,志鲲第一次认识名声赫赫的栗北造反派头头:黝黑壮实的高个子,穿身皱巴巴旧军服,推得高高的中分发式,倭瓜脸,一口黄黑大板牙,嘴里衔根汉白玉烟担窝。说话腔很硬,侉里侉气,活脱脱一个土农民。只是额头挺高,老咬着烟担琢磨什么,算是龙(农)中凤凰。诨名“赵大牙”。赵根连解释,并非扣押华副书记,而是保护他。在这里,他每餐一碗汤两个镆吃得很调和嘛!既然陈书记来了,正好接走。至于枪,不能还。是*群众的证据。真正的铁证。留着等上面来人摆事实,讲道理。志鲲一笑,行,枪暂时由你们保管也行。心里却想,到时候真算你们胡作非为的证据呢!
归途,志鲲一直寻思,外面盛传西园和杨当两处闹事是麻子策划好,再离开栗阳,给人以不在场假相。赵根连见面第一句问,麻子呢,我们麻司令怎么没来?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声明呀!随后,麻子回栗阳了,发生火车站哄抢战士们枪支,这该没狡辩的吧?茶馆里一番语言交锋,显见他是横下心肠向无产阶级专政叫板。特别在琚湾对黎晋的突然袭击,真可谓胆大包天。文化革命那么胡作非为也没见这等事儿!
因而,在地区召开的三县一市会议上,志鲲力主动用军分区和驻襄部队解决问题。邹本利听了他的发言,高兴地:“有魄力。我赞成志鲲同志意见。以前我一直误认为志鲲同志耳朵软、手软,有点驾驭不住……”华大为因危难时志鲲挺身相救,心存感激,丢掉素日忌妒,接腔道:“志鲲有胆有识,是欲擒故纵——”一个“纵”字拖得悠长跌宕。邹本利笑了,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想象华大为在杨当下跪的狼狈相。有一点可以肯定,面对平民百姓的威胁,三个当官的尽释前嫌,握手言欢。黎晋见手下空前团结也为之高兴。他当然同意*。作为襄阳地委书记兼襄阳军分区政委,可谓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但,他深知,动用一个排也得中央军委同意。前两次借了调动县武装部长和部队换防之名,才得以向栗阳派去几十名士兵。而琚湾之行让他感到,人多为王,栗阳造反派太强大,即使用两个连也未见得奏效!因而,他对陈志鲲的提议没马上表态,沉吟着。志鲲仿佛窥透上峰心理,详细讲解他的计策:集中栗阳、襄阳、随县三县民兵、警察,估计可达两万余人,另加上驻襄阳地区野战军和军分区部队约九万人,统统摘去领章帽徽,号称二十万民兵。保证数量上绝对优势。尽量不动枪,以声势震慑对方,不战而屈人。料应不会出多大纰漏。说到最后,志鲲讲:“当然,还得李书记向杨司令员和省委打招呼。估计他们也不想弄到不可收拾,下不了台!”最后一句点到黎晋心窝上,处置不妥贴,这官真当不成了!终于作出决断:“那得有份扎实报告。自然由你们栗阳写来我批,再向上面转呈啰!”志鲲知道这报告非同小可,声称大为同志熟悉情况,由他起草。华大为明知陈志鲲上推下卸,会上还是答应了;回来,让公安局长王槐青、白水中学李树清、杨当区委分头写出孙长学、刘立言、赵根连的情况。结果,汇总材料写成的报告确实骇人听闻:孙长学一贯煽动极左思潮,专搞打砸抢,1968年借三反一粉碎之名,一枪打伤两人,致使一人终生残废;刘立言出身反动家庭,读大学时参加反革命组织,*中训练武斗队进行阶级报复;赵根连因奸污女青年被武汉大学勒令退学。三人长期对无产阶级专政怀有刻骨仇恨。趁批林批孔之机妄图颠复无产阶级专政,多次制造挑动武斗,抢夺枪支,图谋不轨……
县委常委会上讨论报告时,志鲲虽觉得证据不足,言过其实,不这么写不足以引起省里重视。反正共产党的运动总是先完成既定目标,以后的事再说。于是提笔签了字。
没两天,黎晋开电话会议,传达省委和军区同意用民兵解决杨当问题的批复。
翌日,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成立,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一号公告》。志鲲指望孙麻子、刘立言等人投案自首,不战而降。不料,他们连夜出城向杨当集结。并且,发动七方、鹿头联防,摆开一字长蛇阵,分庭抗礼。县常委会当天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晓谕全县人民,决定联合随县、襄阳、襄樊,三县一市民兵共同粉碎反革命*!
所有措施达到敲山震虎作用,人人噤若寒蝉。街头大字报明显没人敢贴,只在夜晚偷偷刷些标语……但,栗北三镇经这么一剌激,对立情绪更其严重。区委食堂厨师上街买菜买粮,农民不卖:“我们是反革命,买我们的东西不怕下毒?我们也不敢卖给干部吃。真有三病两疼,说我们下毒,跳进黄河洗不清啊!”三个区里干部只好跑到县城,等候事态平息回去。杨当剧场前的大旗杆挂了两幅大标语:“誓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凡是*群众运动的决没好下场!”三镇造反派联席会议选举孙长学、赵根连分别为抗暴指挥长、副指挥长,坐镇杨当。刘立言负责宣传策划,赵松樵坐镇七方,高松坐镇鹿头。除夺得枪支和原有民兵枪械,打猎用的土铳、双管猎枪、霰弹枪共计约一万一千条。商量后,七方配备三千条,鹿头配备三千条,杨当属中心防御据点,配备五千条火器。互为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三镇虽然同属栗北,七方靠西,与襄阳接壤。据说几百年前曾有七条河汇聚于此,一位举人题作“水来七方”,从此得名;鹿头在东挨着随县,也有过水草丰茂的日子,连梅花鹿都留连忘返,频频回头,所以叫作“鹿回头”,呼为“鹿头”;杨当居中紧邻河南南阳,翻过一道土岗子便出省了。河南简称“豫”,据考证,因长年有大象出没故名之。可以想象,远古时候,杨当林木葱郁,自然景色也应十分秀丽。且,既言“当”,是谓“当口”,为浅水湾,该有河水流过。可是,眼前一棵大树也无有,一条小溪也不见!三镇摆作一个“品”字,呈布袋形。杨当是最上面“口”字,也是口袋底部。这样就并非高松所谓“一字长蛇阵”而是“口袋阵”。立言预料三县一市民兵全力合围杨当,如果真是敌对双方,完全可以“包饺子”予以全歼;但,毕竟属内部矛盾,不能下死手。故而,只要坚守一天,对方会又饿又疲,七方、鹿头趁势袭扰,必能一举击溃来犯重兵。他已亲拟十万火急电文发往北京,不出三天中央定会派员来栗解决问题。届时,同他们对簿公堂就不失算了。但,他有些担心赵松樵。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广播后,开始气壮如牛的赵眼镜神情沮丧,脸色灰白,额头直冒汗,闷不吭声……孙麻子手一挥:“漏子是他捅的,我们帮他擦屁股。他能怎样?”立言想想,说:“真是。论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怕他顶不住……”孙长学不以为意:“七方还有尚大个子指挥嘛,未必三天都坚持不了?”
十月的栗北原野色调灰暗,尽是波浪起伏般土岗子。只有玉米和高梁的残梗瑟瑟发抖;最后一道待摘的棉花白里泛黄,如肝炎患者的眼白;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埃……
杨当镇雄踞栗北最后一道高岗上,朝南一公里是连成一线的土岗子。有三条砂石公路翻越土岗,通向七方、县城和鹿头。方圆一公里平畴成了大锅底。赵根连命令将所有公共建筑物窗户堵死,仅留下枪眼,修作防御工事。居高临下,确属易守难攻的险地啊!
这日,天刚亮,一阵排子枪打破小镇宁静;随即,高音喇叭尖利地呼叫开来:“坚决*反革命!”“孙麻子、赵根连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立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从枪眼往外瞅。只见三条公路上开来无数机动车,如出穴臭虫:军用十轮卡、解放牌汽车、吉普车、救护车、消防车、三轮摩托、摩托车,甚至连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也出动了!南面岗顶尘土飞扬,人头攒动,蚂蚁上阵般摆开散兵线……
立言和孙长学、赵根连住在镇北面杨当剧场,这是整个小镇制高点,也是抗暴总指挥部。昨夜,三人商量到凌晨四点才躺下。没休息三小时,兵临城下,大军压境。孙麻子格外恼怒:“命令还击!”赵根连劝阻道:“莫忙,看一看。”麻子子弹上膛:“他们已打响第一枪,看什么?”立言说:“他们是朝天打的。要打,我们也只能朝天放,不是浪费子弹?”
说话间,王槐青已带人逼近岗脚下,这个平素见了孙长学毕恭毕敬的公安局长此刻颇觉扬眉吐气,有点得意洋洋,挥舞手枪叫喊:“麻子,你不是挺有种的,出来呀!”一旁的白水民兵营营长阎赛安把枪往腰里一插,双手做成喇叭状拢在嘴上:“刘立言你不是有武功吗?怎么像缩头乌龟!”随之,居中几千栗阳民兵一片乱嚷,大声叫骂开来。但,襄阳和随县配合进攻的民兵阵容肃整,虽然没有帽徽领章,立言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突然,王槐青朝天打了一枪,全场顿时肃静。高音喇叭响了,念民兵总指挥部一号公告、二号公告,宣传政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自首从宽,顽抗从严。……闹腾好久,杨当镇阒无人声。王槐青不觉骂了句:“日他妈,人都死光了,跑他舅子?”他这一骂,栗阳民兵又叫喊起来。襄阳和随县两路人马干脆坐地休息,仿佛不是来助战而是看热闹的。王槐青又朝天开了一枪,汽车上高音喇叭再次展开攻心战。这般反反复复折腾到太阳当顶,杨当依然毫无反映,十几万人有的舔舌头,有的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