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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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吕达叫他做舅舅,赠他盘缠银两。良云别了,竟到家中。一到,韩氏道:“叔叔曾见哥哥来么?”良云道:“哥哥不见,见个姐姐。”韩氏道:“寻不着么?”良云道:“见来,认不得。”韩氏道:“你自小兄弟,有个认不得的?”良云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认,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说是个女人。”韩氏道:“这叔叔又来胡说,哥是女人,讨我则甚?前日女儿是谁养的?”良云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阳寻不着,直到鄠县才寻着他。吕达和着一个妇人在那厢开酒饭店,问他哥哥,他道这妇人便是。”韩氏道:“男是男,女是女,岂有个妇人是你哥的?”良云道:“我也是这般说,那妇人死口认是我哥哥,教我认,我细认,只差得眉毛如今绞细了,髭须落下,声小了,脚也小了,模样只差男女,与哥不远。道是因生杨梅疮烂成了个女人,就与吕达做了夫妇,没脸嘴回家,叫田产由我用度,嫂嫂另嫁别人。”韩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书来,说他病,如今一定病没了,故此叔叔起这议论。不然是薄情拐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丢我,设这一个局。”良云道:“并没这事。”韩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个穴道,天生成的,怎烂得凑巧的:这其间必有缘故。还是吕达谋财害命是实,杀了你哥哥,躲在鄠县,一时被你寻着,没得解说,造这谎。若道是女人,莫说我当时与他做勾当,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从小同大,怎不见来?变的这说,一发荒唐!”李良云听了,果然可疑,便请韩氏父亲韩威,又是两个邻舍:一个高陵,一个童官,把这事来说起,一齐摇头道:“从古以来,并不曾见有个雄鸡变作雌的,那里有个男人变作女的?这大嫂讲得有理,怕是个谋了财,害了命,讨得一个老婆,见他容貌儿有些相像,造这一篇谎。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来,却又移窠到别县?李老二你去,他把带去本钱与你么?”李良云道:“没有。因将息病,用去了。只叫这厢田产归我,嫂子嫁人。”高陵道:
“没银子与你,便是谋了财了,哥不来,这田产怕不是你的?
嫂子要嫁也恁他,这张纸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谋财杀命,同府的怕提不来?”
果然,把一个谋财杀命事,告在县里,县里竟出了一张关,差了两个人,来到鄠县关提。那吕达不知道,不提防,被这两个差人下了官。鄠县知县见是人命重案,又添两个差人,将吕达拿了。吕达对良雨道:
“这事你不去,说不清。”就将店顶与人,收拾了些盘缠,起身到镇安县来。
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头,仍旧男人打扮,却与那时差不远了。一到,吕达随即诉状道:“李良雨现在,并无谋死等情。”知县叫讨保候审。审时,李良云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郃阳生理,去久音信全无,小人去寻时,闻他在鄠县,小人到鄠县,只见吕达,向他要哥子,却把一个妇人指说是小的哥子。老爷,小的哥子良雨,上册是个壮丁,去时邻里见都是个男子,怎把个妇人抵塞?明系谋财害命,却把一个来历不明妇人遮饰。”知县叫吕达:“你怎么说?”吕达道;“小人上年原与李良云兄李良雨同往郃阳生理,到不上两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个妇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与小人做为夫妇,在鄠县开店。原带去银两,李良雨因病自行费用,与小人无干。告小人谋命,李良雨现在。”知县道:“岂有一个患蛀梗就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道:“你是假李良雨么?”李良雨道:“人怎么有假的?这是小的兄弟李良云。小的原与吕达同往郃阳,因病蛀梗晕去,梦到阴司,道小人原该女身,该配吕达,醒来,成了个女人,实是真正李良雨,并没有个吕达谋财杀命事。”知县道:“阴司一说,在我跟前还讲这等鬼话!这谋李良雨事,连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雨急了,道:“李良云,我与你同胞兄弟,怎不认我?老爷再拘小的妻子韩氏与小的去时左邻高陵,右邻童官辨认就是。在郃阳有医便毒的葛郎中,医蛀梗的温郎中,老爷跟前怎敢说谎。”知县便叫拘他妻韩氏与邻佐。此时都在外边看审事,一齐进来。知县叫韩氏:“这是你丈夫么?”韩氏道:“是得紧!只少几根须。”李良雨便道:
“韩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讨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儿。我原是你亲夫,你因生女儿生了乳痈,右乳上有个疤。
我怎不是李良雨?”叫两邻,李良雨道:“老爷,这瘦长没须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邻舍。”两个邻舍叩头道:
“容貌说话果是李良雨。”知县又叫韩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韩氏去摸一摸,回复道:“老爷,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个女人。”知县道:“既容貌辨验得似,他又说来言语相对,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吕达固非杀命。良雨男而为女,良云已告似不为无因。他既与吕达成亲已久,仍令完聚。韩氏既已无夫,听凭改嫁。男变为女,这是非常灾异,我还要通申两院具题。”
因是事关题请,行文到郃阳县,取他当日医病医生结状,并查郃阳起身往鄠县日期,经过宿店,及鄠县开店两邻结状。
回来,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阳是两个男人,离郃阳是一男一女,中间别无谋杀等事。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两院:
镇安县
为灾变异常事:本月准本县民李良云告词。拘审间,伊兄李良雨,于上年六月中,因患杨梅疮病,溃烂成女,与同贾吕达为妻,已经审断讫。窃照三德有刚柔,权宜互用;两仪日阴阳,理无互行。故此鸡鸣而唐亡,男子产而宋覆。妖由人兴,灾云天运。意者阴侵阳德,柔掩刚明,妇寺乘权,奸邪螅дj蚰迪谙吐罚廾林杏谑啃摹1咄ビ信鸦匆闹耍坝斜彻赖持小K斐汕Ч胖嫖牛诵蘧胖刂 J赂商馇耄蛘障晔┬小�
申去,两院道果是奇变,即行具题。圣旨修省。
挥戈回日驭,修德灭妖桑。
君德咸无玷,逢灾正兆祥。
这边县官将来发放宁家。良雨仍与吕达作为夫妇,后生一子。李良云先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亲眷往来。就是韩氏,没有守他的理,也嫁了一个人,与良雨作姊妹相与,两个常想起当日云情雨意,竟如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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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
钱如流水去还来,恤寡周贫莫吝财。
试览石家金谷地,于今荆棘昔楼台。
话说晋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伦。当时未发迹时,专一在大江中,驾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鱼为生。
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伦救吾则个!”石崇听得,随即推蓬,探头看时,只见月色满天,照着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着一个老年之人。石崇问老人:“有何事故,夜间相恳?”老人又言:“相救则个!”石崇当时就令老人上船,问有何缘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龙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龙欺我年老,与吾斗敌,累输与他,老拙无安身之地。又约我明日大战,战时又要输与他。今特来求季伦:明日午时弯弓在江面上,江中两个大鱼相战,前走者是我,后跟者乃是小龙。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将后赶大鱼一箭,坏了小龙性命,老拙自当厚报重恩。”石崇听罢,谨领其命。那老人相别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时,备下弓箭。果然将傍午时,只见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鱼追赶将来。石崇扣上弓箭,望着后面大鱼,风地一箭,正中那大鱼腹上。但见满江红水,其大鱼死于江上。此时风浪俱息,并无他事。夜至三更,又见老人扣船来谢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迹。来日午时,你可将船泊于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相候,当有重报。”言罢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将船去蒋山脚下杨柳树边相候。只见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将去。不多时,船回,满载金银珠宝等物。又见老人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宝贝,可将空船来此相候取物。”相别而去。
这石崇每每将船于柳树下等,便是一船珍宝,因致敌国之富。将宝玩买嘱权贵,累升至太尉之职,真是富贵两全。遂买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园,园中亭台楼馆。用六斛大明珠,买得一妾,名曰绿珠,又置偏房姨奶待婢,朝欢暮乐,极其富贵。结识朝臣国戚,宅中有十里锦帐,天上人间,无比奢华。
忽一日排筵,独请国舅王恺,这人姐姐是当朝皇后。石崇与王恺饮酒半酣,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恺一见绿珠,喜不自胜,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罢,王恺谢了自回,心中思慕绿珠之色,不能够得会。王恺常与石崇斗宝,王恺宝物,不及石崇,因此阴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无因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恺入内御宴。王恺见了姐姐,就流泪,告言:“城中有一财主富室,家财巨万,宝贝奇珍,富不可尽。
每每请弟设宴斗宝,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怜与弟争口气,于内库内挪借奇宝,赛他则个。”皇后见弟如此说,遂召掌内库的太监,内库中借他镇库之宝,乃是一株大珊瑚树,长三尺八寸。不曾启奏天子,令人打抬往王恺之宅。王恺谢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锦做重罩罩了。翌日,广设珍羞美馔,使人移在金谷园中,请石崇会宴,先令人打抬珊瑚树去园上开空闲阁子里安了。王恺与石崇饮酒半酣,王恺道:“我有一宝,可请一观,勿笑为幸。”石崇教去了锦袱,看着微笑,用杖一击,打为粉碎。王恺大惊,叫苦连天道:“此是朝廷内库中镇库之宝,自你赛我不过,心怀妒恨,将来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国舅休虑,此亦未为至宝。”石崇请王恺到后园中看珊瑚树,大小三十株,有长至七八尺者。内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来赔王恺填库,更取一株长大的送与王恺。王恺羞惭而退,自思国中之宝,敌不得他过,遂乃生计嫉妒。
一日,王恺朝于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敌国之富。奢华受用,虽我王不能及他快乐。若不早除,恐生不测。”天子准奏,口传圣旨,便差驾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狱,将石崇应有家资,皆没入官。王恺心中只要图谋绿珠为妾,使兵围绕其宅欲夺之,绿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诬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强要夺我,怎肯随他?虽死不受其辱!”言讫,遂于金谷园中坠楼而死,深可悯哉。王恺闻之,大怒,将石崇戮于市曹。石崇临受刑时叹曰:
“汝辈利吾家财耳。”刽子曰:“你既知财多害已,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可答,挺颈受刑。
胡曾先生有诗曰:
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
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方才说石崇因富得祸,是夸财炫色,遇了王恺国舅这个对头。如今再说一个富家,安分守己,并不惹事生非;只为一点悭吝未除,但弄出非常大事,变做一段有笑声的小说。这富家姓甚名谁?听我道来:“这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开封府,积祖开质库,有名唤做张员外。这员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将来炒菜。
这个员外平日发下四要条大愿:
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
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磬儿,掐做锯儿,叫声“我儿”,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禁魂”张员外。
当日是日中前后,员外自入去里面,白汤泡冷饭吃点心,两个主管在门前数现钱。只见一个汉,混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绢褌拽扎着,手把着个笊篱,觑着张员外家里,唱个大喏了教化,口里道:“持绳把索,为客周全。”
主客见员外不在门前,把两文撇在他笊篱里。张员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见,走将出来道:“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两文撇与他?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夺,把他一笊篱钱都倾在钱堆里,却教众当直打他一顿。路行人看见也不忿。那捉笊篱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争,在门前指着了骂。只见一个人叫道:“哥哥,你来,我与你同说句话。”捉笊篱的回过头来,看那个人,却是狱家院子打扮一个老儿。两上唱个喏,老儿道:“哥哥,这禁魂张员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争。我与你二两银子,你一文价卖生萝卜,也是经纪人。”捉笊篱的得了银子,唱喏自去,不在话下。
那老儿是郑州奉宁军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闲汉。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桥上四文钱买两只焦酸馅,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张的外门前。路上没一个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跷作怪的动使,一挂挂在屋檐上,从上面打一盘盘在屋上,从天井里一跳跳将下去。
两边是廊屋,去侧首见一碗灯。听着里面时,只听得有个妇女声道:“你看三哥恁么早晚,兀自未来。”宋四公道:“我理会得了,这妇女必是约人在此私通。”看那妇女时,生得:
黑丝丝的发儿,白莹莹的额儿,翠弯弯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鼻儿,红艳艳的腮儿,香喷喷的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