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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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时雇工难请,石咏便自己和李寿两人,将石家的东西装了一车,慢慢地赶到永顺胡同去,在那里由那边两房家人帮着卸。等到东西都搬完,石咏便放了李寿的假,让李寿自己回树村,年初五再回来。
石大娘这边,则看了黄历,定了吉日吉时,等到石咏一到,她便锁了椿树胡同的院门,他们娘儿四个一起上了车驾,回到阔别已久的永顺胡同。
来到永顺胡同跟前,石大娘喊了停车。
她悄悄地撩起车帘一角,凝望着永顺胡同这条青砖小巷,石咏分明见到石大娘眼里有泪,似乎是为了石家唏嘘:当年石家父兄意气用事,愤然离开,却让妻儿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终于这样堂堂正正地回来了。那两位若是有灵,在饗食子孙后世的祭祀香火之时,也不知会不会为当初的一意孤行有稍许那么一点儿后悔呢?
片刻后,石大娘不再伤感,只冲儿子摇摇头笑笑,示意她无事,一家人的车驾便径直驶进了石家的新宅。
隔壁忠勇伯府送来的两房家人,都早早地候在院门内,迎接新主人的到来。这两房家人在忠勇伯府大约混得都不算太如意,才会被打发到这里来帮石家看院子。这两户,一户姓吴,一户姓柳,都是两口子,膝下都只带了还不能当差的子女,据说他们这两户还各自有儿女在忠勇伯府当丫鬟小厮的,都并未带出来。
石大娘倒是没管这些,见面之后,封了两个小银封给这两家,谢过他们这些天来里里外外的照应,并将年节之事分派下去。她见吴家的说话伶俐些,便让她跑采买,只让过来找她领钱。
可是半天之后,石大娘便来寻石咏嘀咕,觉得那吴家的采买数量不大对。
“如今鸡子儿要二百钱一个了?”石大娘心想,难道内城与外城物价差这么多么?
石咏想了想,说:“是了,娘。他们大约在大户人家当差惯了,见惯了人家采买的从中克扣,所以有样学样。”
石大娘忍不住叹了口气,初回永顺胡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顿时散了大半。她们一家又回到了以前瓜尔佳氏大家族生活的地方,少不得再按大家族里的生活方式一一习惯起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便轮到石咏吃惊了:石大娘发现了吴氏采买上的猫腻之后,便不露痕迹地敲打了吴氏,并将采买的差事转给了柳氏。“若是柳氏克扣得也多,那就再转回给吴氏,总之只要这采买还是个有油水的差事,他们两家就会想着怎么让我这个主母满意。”
石咏看了看母亲,结果石大娘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多年没经手这些了,所以一时才没想起来……”
她想了想又说:“如今这两房家人都是伯府‘借’给咱们府使的,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眼下这两家都是打不得说不得的,倒不如让他们两家自己先争个高低短长出来。”
石咏一怔,这才想起来:这两房家人的身契,此刻还都握在忠勇伯府的当家主母佟氏手里。他领了宅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忠勇伯府却一直不曾挑明这两房家人的明确身份:到底是借给石家的,还是送给石家的。
只不过无论是“借”还是“送”,这样忙忙地往旁人新宅里安插本府的人手,都透着一点点不厚道罢了。
石咏刚想给母亲出点儿主意,却听石大娘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回来了,就不能让旁人看低了去。这么着,明儿娘就先进忠勇伯府拜见老太太去。”
石大娘口中的“老太太”,就是富察氏,她是二福晋与富达礼的生母,十五福晋的嫡母。石大娘年轻时曾多少得过这位老太太照拂。
可饶是如此,石大娘到隔壁去拜见富察氏老太太,却也不敢带妯娌王氏一同前去。因为当年因王氏之事发作石家,逼得石老爹兄弟分出永顺胡同的,一样是这位老太太。
就这样,第二天,石大娘走了规规矩矩的程序,递了帖子去见富察氏老太太;而二婶王氏听说长嫂去了隔壁,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做针线。
石大娘见了富察氏老太太,自然别有一番唏嘘,但是两人都尽量不提王氏,免得彼此尴尬。
一时富察氏将佟氏也传了来,石大娘与佟氏妯娌两个正式见过,她便将事先给这两位备下的礼拿了出来。
“这……这是……”
佟氏看到递上来的酸枝木匣子,忍不住吃惊地出了声,惹得她婆母富察氏重重咳了一声,似乎在怪自己媳妇儿眼皮子太浅。
“……这是织金所今年的……礼盒?”
虽然婆母责怪,佟氏还是忍不住把要说的都说了出来。她面前酸枝木匣子一角,印着烫金的三个字:“织金所”。
今年年关之前,织金所除了名录之外,还特地做了一千份“礼盒”。这礼盒不对外发卖,若是有主顾采购到一定数量的货品,织金所便免费相送。
这“礼盒”做得极其精美,酸枝木的匣子,烫金的标识之外,这匣子中盛着一套“六件头”,分别是扇套、槟榔荷包、跟头褡裢、钥匙袋、扳指套、鼻烟壶套。这“六件头”大多是用别针别在腰带上的,每一件都是南方的上等缂丝做成,工艺极其精致,几乎每一件都是可以用来收藏把玩的工艺品,但偏偏又都是极其实用,穿戴在身上走得出去的好东西。
这种“礼盒”一旦在京中面世,便引起了轰动,好些人家都以能得一套织金所的礼盒为荣。偏生这东西织金所不外卖,只有具备实力采购织金所的织品的人家,才得了些礼盒。便有人将这东西当做礼品,四下里走礼。甚至黑市上也有炒卖这礼盒的,年节之前,价格炒至顶峰。甚至京中好些女眷,虽然久闻织金所礼盒的名气,却无缘一见。
“太太好眼力,”石大娘温和地笑着。
佟氏这一下心里又酸溜起来:她遣了两房家人过去,只送回来消息说,石家搬来的时候甚是寒酸,与忠勇伯府不可同日而语,可偏偏,人家手里就有这织金所的礼盒。
“老太太,这是侄儿媳妇孝敬您的。”石大娘说毕转向佟氏,“大太太,这份是送给您的,薄礼寒酸,太太勿要见笑。”
石大娘送出两个织金所礼盒,佟氏心里更是咕嘟咕嘟地泛着泡泡:人家一出手,就是俩礼盒。
“还要谢过太太打发了两房家人,过去我们那里帮忙。真是多亏了太太想着。”
石大娘用了“打发”二字,老太太富察氏立即明白过来,知道这个大儿继室又犯了老毛病,忍不住瞪了佟氏一眼。
当天下午,佟氏就把吴、柳两房家人的身契送到了石大娘手里。反正近来那织金所礼盒有市无价,石大娘这两份厚礼的人情,已经将这两房家人的身价银子尽抵得过了。
至于这两房家人,因为带着大户人家的积习,石大娘并不满意,打算先观察观察,到时候等石家回了椿树胡同,留一户较实诚的下来打理这边的宅院,另一户就还是送还给忠勇伯府。
第88章
金鱼胡同; 十三阿哥府上。
年节将近,十三福晋兆佳氏将近八个月的身孕; 身子很沉; 只能命侧福晋富察氏出面理事。她自己留在内院歇着; 可这也拦不住旁人前来探视。
“姑母!”
只听一声清脆的招呼; 兆佳氏连忙撑起身体,知道是自己的两个侄女儿过来了。
果然,外面侍奉的丫头已经打了帘子; 如玉如英两个联袂而入; 齐齐地冲兆佳氏行了个蹲礼,“姑母大安!”
兆佳氏这一对双生侄女儿生得一模一样; 说话的声音也极其相似; 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能辨出她们两个的性子; 其实是不大一样的。
如今这姐妹两个正在跟着嬷嬷学规矩; 两人脚上都是一双三寸高的旗鞋; 走起路都是稳稳当当的。只不过兆佳氏能觉出这两个姑娘的性子都被磨了磨,如玉更加稳重,而如英则不再跳脱。如玉如英两个如今都更长高了些; 然而各自都清减了一圈; 原本脸上浅浅的一点婴儿肥,此刻都不见了。
兆佳氏知道娘家那里,给这两位姐妹请的是宫里出来的精奇嬷嬷教规矩,为的是一年半之后的选秀。满洲大户的闺女准备选秀; 有请宫里出来的,也有请几个王府出来的嬷嬷指点规矩。寻常时候,都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更严苛些,甚至惩罚起来也更下得了狠手。
当初马尔汉老夫妻两个商议着给双胞胎请教导嬷嬷的时候,也问过十三福晋兆佳氏的意思。兆佳氏心疼两个侄女,便说如今皇上后宫里已经不怎么进人了,成年阿哥们身边也大多满员,双胞胎最可能的去向是各亲王府第的皇孙们,要不就是宗室,倒也不一定非得是宫里的嬷嬷,亲王府出来的嬷嬷,指点的规矩便尽够了。
可是马尔汉夫人最后还是拍了扳:选秀时候不能丢了兆佳氏的颜面,于是给双胞胎请了一位“赫赫有名”的精奇嬷嬷,双胞胎自然有的苦头吃了。
兆佳氏望着眼前这一对双生姐妹,心知两人都吃了不少苦,连忙命人上茶,又取了饽饽出来,招呼两人,只说在她这里不用管什么规矩,尽可以松快一会儿。
如英坐下来,用帕子包了块饽饽,谢过兆佳氏就吃了起来。如玉担心地问如英:“你不怕回头胖了,嬷嬷又罚你?”
兆佳氏心想:如玉……看起来好像确实比如英更要苗条一点。她素知这两个双生侄女儿的脾气不尽相同,如英更直爽一些,如玉则更细腻。
如英听见姐姐这么说,当即笑道:“姐姐难道忘了,咱们说过的,是感激玛法幺嬷替咱们想着,才老老实实地跟着精奇嬷嬷学规矩的,谁还真想把自己拘着了不成?”
如玉听妹妹当着姑母顶自己,忍不住一噎:“姐姐这也是为你好。回头嬷嬷又把你饿一顿。”
兆佳氏这里的饽饽好吃,如英早已吃得眉眼弯弯的,一面吃一面笑,说:“姐姐,规矩不外乎人情,圣人教的规矩也不过‘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这八个字,偏偏后来人将这些硬生生都化成了那些个不讲道理的死规矩。我在姑母这儿,我满心里敬姑姑是长辈,可也晓得姑姑疼我,才请我吃这饽饽。姐姐拦着我,莫不是觉得姑母是嫁出去的姑奶奶,就算是外人了,咱们不当听她的吩咐是也不是?”
如英这一番话说出来,如玉听得又是尴尬,又是难堪,微微哭丧着脸望着兆佳氏,说:“姑姑,你看看,这如玉一大串子话说出来,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兆佳氏自然也忍不住开怀,笑着说:“她说得是正理,到姑姑这儿,又不是外人,玉姐儿也来,试试这新方子做的饽饽。”
如玉瞅瞅如英大快朵颐的样子,也着实眼馋得紧,心里一横,便也一样取了一块饽饽,小口小口地尝着。
那边如英却已经吃完了,用帕子仔细将嘴角和双手都擦过,望着兆佳氏笑着说:“对了,姑姑,侄女们又去了一趟那‘织金所’,取了年前的‘名录’回来,那边营业至年二十九,姑姑有什么相中的料子,可得赶紧命人去了。”
兆佳氏听了,接了如英递过来的一本精美册子,面上道谢,心里却只能苦笑。
如今十三阿哥只是个无爵阿哥,十三阿哥府几乎没什么大的进项,都靠着十三福晋陪嫁来的几处产业在苦苦支撑。这过新年的时候,阖府上下裁几件新衣固然无不可,可要说是买织金所的料子……兆佳氏还真舍不得。
“姑姑,可惜了,这回没能换到个礼盒送您……”
如英不无遗憾地说。
即使如老尚书马尔汉家,也不至于抛费那么银钱,花在购置如此华贵的衣料上。而且据她打听,织金所大部分的礼盒,是被各家王府,和外地进京的督抚大员们换走了,可见京官可怜,手头没钱。
只不过如英年纪还轻,她也还想不到,那些督抚大员手里的礼盒,又化身为各种孝敬,转眼又送到各位京堂手中,京官与外官,各有各的脸面,也各有各的憋屈,不过看个人选哪条路罢了。
兆佳氏听说织金所礼盒的紧俏,反倒吃惊不小,忙命贴身丫鬟去库房,将早几天收库的一只“礼盒”取了出来。如英与如玉一见了,都是惊喜:“就是这个!”
她们在织金所店里见过这礼盒的样子,少不得叽叽呱呱地给兆佳氏解说一遍,又问:“姑姑,这是什么人给府上送的?”
兆佳氏:“这是……你们姑父的,一个晚辈!”
这个礼盒,就是石咏送到十三阿哥府的,除此之外,石咏还另外送了几匹尺头给十三阿哥,都是质料非常好,但是花色朴素而不打眼的那种,算是专门孝敬十三阿哥的。
十三福晋没提石咏的名号,就是因为她眼前这对双生侄女儿,为了早先那桩“叩阍”的案子,尤其是为了赵老爷子那一藤箱的画儿,曾经分别对石咏这个人做出过评价。
如玉对石咏的评价是:此人听上去太实诚了,恐怕是作伪。她可不相信有人会在不知道藤箱里是什么的情况下,用全部身家去换个不值钱的箱子,虽然他的全部身家也真不算多,只有五两金子。
如英的评价则更简单粗暴些:这个人可能……只是不够聪明吧!
结果她这对双生侄女儿的评价被十三阿哥听见了,十三阿哥坐在书房里“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最后才说:“英姐儿点评得更准些。”
说着说着,十三阿哥却敛了笑容,怔怔地出了神,说:“聪明人都远着爷这里,只有那个呆子……唉!”
十三福晋知道丈夫又勾起了愁思,当时只管以言语岔开了。
可是她倒没想到,这大节下的,石咏竟然送来了京城里打着灯笼都买不着的织金所礼盒作为年礼。十三福晋心想:还真是个呆里呆气的少年,他这么做……图个什么?
“你们两个既然喜欢,就把这礼盒拿去把玩吧!”十三福晋对自己这两个侄女儿是真的非常疼惜,几乎百依百顺。
如玉抿了抿嘴,看起来对里面极其精美的小饰品还真的有点儿心动,嘴上却说:“姑母,这一匣都是男子常佩的衣饰,还是该姑父佩着,正好显得姑父英明神武啊!”
如英也婉拒了十三福晋的好意:“姑姑,这些东西无论给姑父,或是给小阿哥们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