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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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城外天宁寺致祭。
察尔汉父母俱在,此际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难掩,察尔汉之母在石咏等人面前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除此之外,察尔汉家里看上去负担颇重,还有四五个没成年的弟妹。失去已经当差的长兄,对察尔汉家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石咏的几名同僚见了察尔汉家里的情形,私底下纷纷对察尔汉“自尽”之举表示不赞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怎么就忍心,抛下这么一大家子去了……”
“是呀,到底是什么坎儿,让他一个大男人想不开过不去?”
石咏和唐英对视一眼,这些同僚之中,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察尔汉这并不是出于本愿,而是为人所害。
而石咏更是郁闷至极,察尔汉不加收敛地勾结广储司贪污,又不知低调行事,被人拿出来当靶子做掉,还险些背上全部污名。
他当时若是能好生劝上一劝,就算是知道察尔汉未必能听得进,至少石咏现下心里能好过一点儿。
就因为这个,所有人中,石咏表现得最为郁郁,唐英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几个人劝过察尔汉的父母,结伴从丧家出来,出门便遇见察尔汉的几个本家兄弟,虽说穿着素服,可脸上都没有好气。有个人冲察尔汉灵堂的方向恨恨地啐了一口,说:“晦气晦气真晦气。这个察尔汉,自己不要命就算了,寻死竟然还挑日子——”
造办处几名年轻人一起皱眉头:“死者为大,这是怎么说话来着?”
“难道不是么?我哥原本后儿个成亲的,就因为他的事儿……”
旁边立即有人将这名西林觉罗氏的子弟拉开:“算了,算了,别说这些,不过是耽误几个月而已……”
石咏与唐英这才想明白,察尔汉提过三日后隔房的堂兄成亲,要去喝喜酒的。偏生出了这事,就算是隔房的堂兄,身上也有服,再说是新丧之家,做亲事旁人也会觉得晦气。所以西林觉罗氏族中其他子弟,便都怪到察尔汉这一房的房头上来。
石咏他们无法,只能勉力劝解几句,又暂时将西林觉罗氏隔房的子弟们哄回去,这才向察尔汉父母道别离开。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离开察尔汉家的时候,唐英这么说,“石兄弟,这话,咱俩应当共勉。”
石咏点头:“是!立身不正,少不了累及家人亲长。”
石咏这么说,是因为在这个时空里,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椿树胡同家里的那几个人。唐英听了这话反倒一怔,他与家人感情多少有些疏远,因此想不到父母家人身上去,听石咏这么说,他心底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察尔汉的事,如同一枚石子掷在水面,“咕咚”一声,漾起波纹,少时水面终于恢复平静,然而水底依旧暗流汹涌……
原本确实是广储司账目存疑,有心人便想出移祸江东的险招,察尔汉也因此而死。可是就因为一封“遗书”的关系,广储司到底没能彻底撇清,置身事外。
这内务府虽然是十六阿哥在管着,可是不少人动盯着内务府,随时准备向这块大肥肉伸手。广储司名义上归十六阿哥管辖,实际上却有不少官员,早先是九阿哥的门人。
这回出事之后,栽赃造办处不成,广储司的人仿佛吃了个苍蝇似的,恶心得不行,说又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六阿哥整天笑嘻嘻地在他们眼前晃啊晃,故意膈应他们。
只是毕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次的事,广储司从上至下被查了一遍,然而最终却只惩处了一两名小吏,九阿哥的几个门人照旧做得稳稳的,反倒是十六阿哥胤禄,被康熙皇帝叫去,敲打了一遍,不过是怪他当差不利,小小一个内务府竟也能生这么多事。
胤禄恭敬在皇父跟前认了错,回来暗地里将广储司那几个人反反复复骂了好几遍。
只不过,胤禄也少不了幸灾乐祸,这一回,他那几位好哥哥们,其实损失也惨重——前一阵子内廷传了消息出来,乾清宫太监总管梁九功到景山“休养”,康熙命副总管魏珠暂代梁九功之职,御前侍奉。
胤禄看这架势,知道梁九功这一休养,恐怕再难回来,魏珠虽是“暂代”,恐怕不久就会转正。
这才真正会令他那几位“好哥哥”们跳脚的“好”消息。
内务府的暗流汹涌,石咏完全不知情。他倒是在为朋友高兴,因为唐英的母亲与叔父,正从盛京赶来,张罗为唐英向年家提亲并下定的事儿。
唐英算是沾了岳家的光,因为对方是年家,所以盛京唐家再怎样也不敢怠慢这个长子。唐英的亲长赶到京城来,除了要为他提亲下定之外,还要帮唐英在城中置产。
可是唐英一说起自己的亲事,便是一脸迷茫,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堂堂的内务府总管竟能看上自己这么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穷小子的。
石咏却并不惊讶。
上回唐英留宿石家,早起的时候西施曾经冒了一句“桃花要开了”,此桃花非彼桃花,既然石咏继续打着光棍,没有半分桃花的迹象,那这“桃花”,自然就该应在唐英身上了。
后来石咏还特地向西施求证过,西施未语先笑,银铃似的笑声响了好一阵,将石咏笑得面红耳赤。
“妾见的人多了,有时便能辨出,哪些少年好事将近,哪些女儿家思慕怀春,哪些夫妻和美相谐,哪些……”
她说到这里立即顿住,可这言语就像是带着钩子,叫人心痒痒地想听她说下去。
“咏哥儿,你若是有相好的姑娘,妾身可以替你看看,你们有没有夫妻缘分。”
石咏脸上又是一红,心想:这个时代可不像吴越那时,根本没有自由恋爱这一说,他结婚之前也不知能不能见上未婚妻一面,上哪儿找个这么个相好的姑娘去。
正想着,唐英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茂行,你可千万别同他们一般取笑我。”
“茂行”是唐英帮石咏想的表字,本是《离骚》中的句子,“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说的是德行充盛。石咏没有父兄师长,难得这么个亲近的朋友给他取字,石咏已经很是感激,就谢过唐英,这样以后他们同僚朋友之间称呼,会方便些。
石咏闻言:“我怎么会笑话你?”
一转脸,他又问:“他们都在说你什么,说来我也笑笑?”
唐英大恼,面上却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狠狠地瞪石咏一眼。
“这门亲事,是年大人看中的我……”
世上相看女婿的人其实也不少,但是表现得这么主动的并不算多。那天十六阿哥胤禄将他叫道内务府书房里问话的时候,唐英都傻了,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就会有这样一块馅饼从天而降,掉自己头上的。
“你说,这年小姐,会不会,会不会……”
唐英紧张得直搓手,当着石咏的面团团打转,显出十分的不淡定。
“不会!”
石咏一桩桩替他分析:“年小姐自幼就养在年大人夫妇膝下的,年家的教养,你也晓得的。”
年家出过一个亲王侧福晋,还是皇帝钦点的,年家教女,规矩上头应当不会太差。
“这几年年大人做了好几任外官,年小姐随父母走得也远,眼界想必是开阔的。再者,年大人夫妇膝下就这么一个闺女,想必要帮着料理家务,这家中庶务上头,你可尽管放心,这回可以一心扑在书画上喽!”
听石咏这么一说,唐英喜得继续搓手,连连谢过石咏吉言。
“最重要的一点,你想,这桩亲事,是十六爷牵的线。若是年小姐有什么不妥当,十六爷脸上铁定过不去。年大人又怎么肯因为结一门亲,就得罪衙门主官呢?”
十六阿哥胤禄与年希尧同为内务府总管,但是十六阿哥是天潢贵胄,内务府自然以他为主。
唐英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去了心事,笑逐颜开地望着石咏:“茂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真没想到,你平时不言不语的,竟也是世事洞明的。”
石咏连忙谦逊,其实这些,都是他听母亲石大娘说的。石大娘出身满洲大姓,这些门道都懂,她又很关心唐英,得知唐英被这样一门亲事砸中脑袋,只有为他高兴的份儿。
唐英谢过石咏吉言,转过来就关心起石咏的将来:“茂行,你呢?回头你可想说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石咏一怔:“我?”
不知为何,他心底总影影约约地浮着一个影子,只是却始终看不清相貌。
“如今这世人结亲,总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只能听天由命被人摆布,这可不就是盲婚哑嫁么?”
石咏一面想着,一面皱皱鼻子,说:“若是有机会,我可不想娶个素未谋面的媳妇儿。”
至少得见过面吧,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面相如何……一辈子的事儿,总不能相看两厌吧!
“得!”唐英闻言大笑,掰起手指头,说:“终于轮到我笑话你了。你数数,你见过的,同龄的闺女,自家亲眷不算,有多少?”
石咏:……
不能这么算!
其实他打过交道的未婚女孩子也有些,方家小妹妹啦、翠芙啦、一起上京的五名女子啦……数数其实也不能算少,哦对了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尼。
只是这些,不能算,统统不能算。他心里想着的,都不在这些人之内。
第66章
没过多久; 唐英的母亲与叔父就赶到京中,除了这两位亲长以外; 还带了两房下人。唐母手中捏着些银钱; 打算按着唐诚的吩咐; 在京中给唐英置一座院子。
大家都在猜年家小姐嫁过来会带多少嫁妆。不少人都认为这一位虽然只是养女; 可毕竟年希尧夫妇没有其他子女,将这个养女视如己出,嫁妆应该不会少; 院子田产; 想必也是会有的。
可是人家嫁给唐英,总不能住在自己陪嫁过来的院子里。那唐家会成为京城里天字第一号的大笑话。
因此唐母虽然成天见的抱怨京城房产昂贵; 抱怨唐英这些年送回盛京的银钱全填进去都不够; 可是为了唐家、亲家,还有十六阿哥的面子; 她也只能命牙人满城地打听; 盼着能尽快找到一处合适的院子。
最后新院子还是买在了外城; 离琉璃厂不算太远。
唐家那边很快就托媒上门,并且与年家敲定了下小定的日子。
两家又紧接着商量下大定娶亲的时日。年家爱女,想拖; 而唐家无所谓; 只是年家念在唐英年纪较长,拖的时候仁慈了些,双方便约定了年尾之前成亲。
说来盛京唐家与石大娘娘家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下定的时候唐母请了石大娘一起去观礼。石大娘因是寡居之身; 所以没在正日子的时候过去,另捡了个由头和几位亲眷一道去年家坐了坐,见到了年家那位待字闺中的养女,回来之后将人赞了又赞。石咏便将这情报送给唐英。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石咏不客气地在好友肩膀上捶了一拳。
唐英听说未来的媳妇儿品貌俱佳,喜得合不拢嘴,只知道傻笑。
石咏好生嘲笑他一番,唐英却反击道:“茂行,你也会有这天的!我就指着那时候我媳妇儿先去瞅瞅你媳妇儿,然后回来将那情形告诉我,我就不告诉你,让你急死!”
石咏心里暗骂这唐英不仗义,嘴上却不肯服软:“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绝不肯盲婚哑嫁的吗?”
唐英大笑:“你就等着吧,只是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内务府差事这边出了不少事儿,石咏不免将贾琏交给他的“任务”抛在脑后。直到这天他途经琉璃厂大街,见到贾琏抱着双臂站在书肆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的时候,石咏才一拍后脑,心想:“真要命!”
他竟然将答应贾琏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琏二哥,近来可好,是否阖家安康?”
石咏先发制人,先问起贾琏家里的近况。他曾听贾琏说起,媳妇儿王氏四月生产,便先问起贾琏。
贾琏脸上笑容更盛,答道:“好着呢!”
他告诉石咏,王氏还没生,但据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了。有经验的嬷嬷看过,说准保是个大胖小子。因此一提到这个,贾琏就乐呵呵地念叨起他的宝贝儿子,念叨着儿子,自然就想起石咏答应过他的——
“石兄弟,话说你是不是还欠你侄儿点儿什么?”
石咏:我哪儿来的侄儿……
他挠了挠后脑,这才反应过来,贾琏这是在为他将来的宝贝儿子讨动画本子呢。
“这个……”石咏非常不好意思,“琏二哥,自打我回京,就一直忙着差事……侄儿的本子,我一直惦记着,这两天已经开始着手画了。等侄儿满月的时候,一定当份满月礼给琏二哥送上!”
贾琏很明显就在等着他这句话:“我可是记下了,石兄弟,你可别怪我没脸没皮的,到时候我可是会为了儿子,亲自上门讨要的啊!”
看起来,贾琏真的对那新奇的动画本子上了心。
石咏见着贾琏,突然想起他二婶王氏的事儿。这回他南下三大织造,却因为贺郎中一句话,掠过了杭州织造没去,自然也没办法去打听二婶王氏的旧事。可是他突然想起,贾琏之妻王熙凤,不就是杭州织造王子腾的侄女么?
而且贾家与王家一向同气连枝,互有往来,若是拜托贾琏去打听一下王家的旧事,是不是比他自己出面打听更有些效果呢?
只不过现在这时机似乎不大妥当。贾琏之妻待产,贾琏的心思完全在他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更何况石咏还欠着人家东西。
想到这里,石咏便决定将这事情稍微压一压,等贾琏之子满月的时候,自己双手奉上满月礼的时候,再婉转请托,让贾琏帮着问一问。
于是石咏作别贾琏,一路走一路思索,思绪正不知飘到哪里,忽听腰间荷包出了声:“小石咏,刚才那人,就是你的好友?”
直接叫他的名字,这个声音,应该是郑旦。
石咏走在琉璃厂大街上,不好自言自语,小声“嗯”了一声。
“女人生产最是凶险,这人不挂念妻室,只惦记着儿子,可见是个没良心的。”郑旦说得一针见血,毫不客气。
石咏登时无语。
他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西施这个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