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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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主人笑盈盈地望了一旁的老者,然后低下身捧起小娘子所指的花,“小娘子若真喜欢它,十文钱便可以买去了。”
那小娘子一愣,片刻之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递与主人,然后便欢天喜地捧着花和身边的男子远去了。
老者颇为讶异,抓住欲返回院中的主人家问道,“颜老哥,往年这花未过斗花节都不卖,今年怎么?”
那主人家笑着对老者说道,“陈三哥,今年的斗花节,只怕魁首的名号要落在前街胡老爹的那株桃花上。所以,也就不等斗花节了,有人喜欢卖了便是。”
老者捋了捋长髯,眼睛泛着一抹淡淡的醉意,“难不成你认识刚才那一对年轻人?”
“蜚声玉螭的柳子清,你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吧。”主人家笑着径直离去。
那老者抹了抹嘴,继续饮酒,然后又抛了十枚铜钱扔在瓷碗内,端起一坛酒大笑着离去。
柳天白从裴惜言手中拿走那盆花,两个人轻声交谈着,时不时有笑声传出。走了大约一里路,忽见一处竹篱围成的院墙,院墙之内堤草铺茵,百花竞秀,驾啼燕语,蝶乱蜂忙。红紫闻芳兼,拴不住满园****,妖妖争艳治。几阵春风,频送下几番红寸。一群啼鸟,还间着一点流萤。数不尽,半开半放的花********蕊,捎不来,又娇又嫩的紫紫红红。
“这就是那位胡老爹的家?”裴惜言踮着脚,往里张望着,却见一垂髫稚子正蹲在地上专心地侍弄着面前的一株盆栽。
“听薛兄说,正是这里。”柳天白抬手轻叩门扉,“有人么?”
“娃儿,可是有人叩门?”
“爷爷,我去看看。”只见竹门缓缓打开,小娃儿仰头看着柳天白和裴惜言,脆生生道,“你们是谁?”
“你是胡家弟弟么?”柳天白蹲下身子,对小娃儿暖暖一笑,柔声道,“我们听说你家有一株极好的桃花,不知能否看上一眼呢?”
裴惜言也蹲下身子,轻声道,“是呀是呀,我们很想看看呢。”
小娃儿看着蹲下来和他一般高的柳天白和裴惜言,笑嘻嘻的点点头,回首喊道,“爷爷,有人来看花”
“呦,能让你这娃娃同意,倒是难能可贵。”从屋中走出一位老者,红光满面,鹤发童颜,蚕眉虎目,鹰鼻丰唇,配上那七尺昂藏之躯,看去威风凛凛气宇不凡。待他看到柳天白和裴惜言蹲在那里,手里揽着正咯咯笑得孙儿,不由得点点头,“两位,请。”
柳天白站起身,拱手道,“烦劳老丈了。”
七旬老者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孙儿啊,都让我给惯坏了。平日里,不喜旁人将他视为孩童,所以,想看桃花的人多,可让他请进院子的,到目前为止也就是你们二位。”说完话,他抚摸着那小娃儿的头顶,一脸宠爱的神情。
柳天白看了眼身边的裴惜言,淡笑道,“在下也是因为听友人说起,靖善坊的胡老爹家有一株桃花魁首,所以,忍不住带着拙荆冒昧登门拜访。”
“好好好。知道疼妻子的男人,是个好男人。”老者笑着,眼底却有些神伤,察觉到老者情绪的波动,那小娃儿笑嘻嘻地拍了拍老者的腿。老者敛去悲色又复欢笑,“娃儿,你带着这位……”
“在下柳子清,这位是拙荆。”
“柳子清?”老者惊愕地看着柳天白,然后又看了看裴惜言朗笑数声,捻须而笑,也是禁不住满脸喜色,“哈哈哈哈,老朽仰慕柳大人已久,加之平日里也喜纹枰,今日冒昧相求,可否与柳大人手谈一局?”
“冒昧打扰,心中已觉难安,老丈若再客套,在下真受之有愧了。”柳天白淡淡一笑,清澈的眼波流转,有种雨过天晴般的明朗。“老丈若不嫌弃,唤在下子清便是。”
“老朽一介布衣,怎敢妄称柳大人的名讳。”
“子清本是一介棋士,无论身居何位,面对棋枰时,仍是一介棋士。”
老丈看着他点点头,也不管柳天白和裴惜言跟不跟,便领着小娃儿自往前行去了。柳天白和裴惜言相视一笑,跟在他身后,也往花丛深处走去。
宅院虽不大,却极为幽雅,犹如高僧居所。头上是悠悠滑过的云,地上是碎屑一般的光影,绕遍了十二回廊,又沿着路边的树荫走了一会儿,眼前的路越来越窄,他们也从并肩同行变成一前一后。裴惜言注意着两旁的郁郁葱葱,却忽略了地上一些长着勾刺或是蔓延开来的植物。
“啊”右脚勾到了突出地面的树根,一个重心不稳,她往前扑去。就在即将摔倒的刹那,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言儿”柳天白无奈地苦笑着,直接拉起她的手,牵着她一直往前走。
“姐姐好笨。”小娃儿回头偷笑着,还在脸颊上刮了几下。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跟晒在她身上的**太阳无关,跟从脚下土地中辐射散出的蒸腾热气无关,裴惜言只觉得自己的心,暖暖的。
又走了几步,已有一股极其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久之后,柳天白的脚步停下,他的身影挡住了裴惜言的视线。
“到了。”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内心有一丝小小的期盼。
从柳天白的身边探出头,裴惜言随即惊呼了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似乎只在诗中、梦中、幻想中才会出现的美景。
一株垂枝碧柳迎风吐蕊幽香,花朵比寻常的桃花大上许多,花瓣多重,宛如牡丹。既有酒金色,又有淡红,间杂些许纯白,远远看去,倒似水晶雕琢一般,有流彩溢过,水亮滢滢。清风拂过,偶有零落的花瓣随风飘散,如雪似烟、如雨若雾,花与光交织成影,花中影,影中花,恍惚中,早已忘却置身何地?
许久许久,裴惜言才回过神。她忘乎所以地高声喊道,“柳天白,若能给我一片这样桃花林,我就此去了也心甘情愿。”
“胡闹”柳天白轻叱道,“什么人生足矣,什么就此去了也心甘情愿,以后再不许说这些胡话。”
“才不会”裴惜言快乐地在树下跑来跑去,“怎么办,我现在觉得自己好贪心啊柳天白,将来,等我们归隐以后,我要种一片碧桃,一院翠竹,一池红蕖,池边栽满垂柳……”
突然,她止住脚步,回首深深地看着柳天白,“柳天白……天白……,我不敢言谢。因为,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柳天白闻言粲然一笑,眉宇舒展间,日光积盛,冰雪消融,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者见状,抱起好奇不已的孙儿,悄然离去。
裴惜言俯下身,拾起一枚花瓣,点点浅红,她悠悠地想着,上天真是待她不薄,竟让她遇到一个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的男子,而他亦懂得她但求皦洁无垢的心。一切,犹如同年少时的梦一般,完美且剔透。
柳天白缓缓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玉八瓣莲花垂珠玉步摇,轻轻替她戴在鬓边。
头顶蓦然一沉,裴惜言微微怔了一下,半晌后,轻笑道,“我只喜欢你送得那支玛瑙银簪呢”
柳天白含笑看着她,目光温润,神情温柔地仿佛能滴出水,他轻轻道,“是喜欢那支簪子,还是因为那是我送的?”
“嘭”裴惜言几乎听见了大脑那根线崩裂的声音,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柳天白的软语温言,现在她才知道,不用说话,光是他的目光就足以让她血库告急。
柳天白看着她满脸羞红,眸中含着些许眼泪,波光流转间就有风情无限,好似带雨的柔嫩的桃花。他笑着竟又从袖中掏出一支紫玉八瓣莲花垂珠玉步摇。
“不……不要了……”裴惜言摇摇头,耳边却是垂珠相撞时的轻响。
“傻言儿。”柳天白的声音带着呵宠,又似呢喃,“这对玉步摇寓意珠联璧合,怎可只戴一支?”说着话,他将另外一支玉步摇也别在她的头上。
“很沉呢”裴惜言抱怨着,唇边却漾出一抹极美的笑,“以后,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地,你哪儿是送了我一对玉步摇,简直是一双无声的奶妈子嘛”
“猜对了。”柳天白扣住她的小手,如印下长久的承诺。指掌交缠,亲切又亲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么?”
“你怎么知……”裴惜言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却又突然想起来头上多得那两个玉步摇,只得放慢了脚步。
柳天白心知她恼羞成怒了,也不点破,只是快步走到她跟前,然后牵起她的手,两人缓缓走回花厅。
那老者早已将棋枰摆好,就等对手落座了。这会儿见柳天白和裴惜言回来,不由得笑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柳天白拱手笑道,“夫弈以机胜,以不机败,吾不能机,何弈之为?”
裴惜言站在窗边凝望着外面的繁花,耳边是清脆的落子声,只是仔细听来,却有些不同。柳天白的落子声干净利落,带着锐气的温和,若行云流水却掀起层层的惊涛骇浪。而老者的落子声略有凝滞,似要血溅五步,却又刚中带柔,绵里藏针。
柳天白倚着窗台,中指和食指轻轻拈着棋子,略作沉思。
老者双眉紧蹙,指尖的棋子似要落下,偏又有些迟疑。
白黑相半,以法阴阳,相互交替,不停变换,他们犹自沉浸在那个纵横交错的无垠世界中。
柳天白拿起旁边的茶盏,浅啜半口之后,这才从棋筒中拈起一子,轻轻落下。老者毫不在意地继续着,直到十几手以后蓦然瞪大了双眼。不过半晌,棋盘上局势已见分明。
老者摇摇头,把指尖的棋子放回到棋盒中,坦诚道,“宁输数子,勿失一先。老朽已无回天之力,只有甘拜下风了。”
“要不要复盘?”柳天白淡淡一笑,但见他手指开始来回挪动,不多时,眼前的棋盘又回到老者疏忽大意使全局发生彻底变化的那一手。
老者沉默地看着柳天白的手指忙忙碌碌,忽然笑了起来,“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他拈起那枚黑子轻轻放于棋盘的另一处,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柳天白思忖片刻,竟然抿唇而笑。那笑只让人觉得是莫名其妙,既不像赞同,也不是嘲讽。
老者气鼓鼓地左手拈白子,右手拈黑子,一来一往,落子不停。黑白两子在血与火厮杀的光线下分割着广大的盘面,也分割着柳天白的视线。
“老丈。”眉目之间却没有半点波澜,柳天白轻道,“棋事绝非意气之争,输赢更是常有之事。不若看淡。”
老者手间一顿,忽然一笑,放下指尖的棋子也不再去摆弄它了。
裴惜言在一旁看着,恰巧一阵风过,她舒了口气,半暇的双眼有了笑意。
柳天白的眸子闪烁着微光,低头呷了一口手边的茶,甘醇的香气弥漫开来,他脸上拂过一抹浅笑,“承让了。”
老者抚着孙儿的脸,笑道,“若不嫌弃,就请柳先生带走几坛老朽酿的百果酒,此酒比之百花酒,别有一番风味。”
“长者赐,晚辈莫敢不从。”柳天白豁然一笑,“来年,在下定带拙荆再来拜访老丈,还请老丈莫要厌烦才是。”
“明年的斗花节,老朽定在家中静候柳先生与柳夫人。”老者满脸笑意中透着真诚。
离开胡老爹的家,花盆又回到裴惜言的手中。她看着柳天白手里那几个酒坛子,不由得窃笑道,“酒鬼。”
“若真是酒鬼,就不会拎着酒坛子回府了。”柳天白望向她,澄澈的眸中尽是温柔。
裴惜言眼珠一转,笑道,“酒虫子。”
“那你是花虫子么?”柳天白反问道。
“哼。”
“早知会有这么多收获,今日实在该驾着马车出来。”
“现在后悔啦晚了”裴惜言嗔怨地瞪了他一眼,出门前,她可是提议驾马车来着。都怪他多事,说什么也不让她驾马车,现在倒好,两只手占得满满的,还怎么玩
“雇马车,还是请人帮我们送回去?”柳天白淡淡一笑,对于裴惜言的埋怨虽上心却半点也不觉得气恼。
“论便捷,自然是用走的,论速度,两条腿怎么可能比得过四条腿?”裴惜言发愁地琢磨了一会儿,笑道,“还是请人送回去吧,左右你我都没什么事情要忙,倒不如趁着斗花节,再四处走走。”
“好。”柳天白说着话,在街边找了一个专门帮人跑腿送货的,付了钱以后,将花盆和酒坛都放在车上,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牵着裴惜言的手,离去。
云结成丝缕,散漫的在天空漂浮着。然后被风吹开,散成淡得如同天空颜色的薄釉,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痕迹。
柳天白和裴惜言就这样漫步在南丰镇中。
没有琉璃的檐瓦,没有水晶的灯盏,没有梧桐的房梁,没有耗尽了几世的奢华。抬眼看去,是炫目的阳光在树间的舞动,衬映出斑驳树影,一点一点。耳畔有清脆鸟语,眼前有参天大树。树荫上是艳阳高照,树荫内却是一片阴凉。
二人缓缓地走着,沉默了一阵突然同时出声道,“你……”
相视一笑,柳天白道,“言儿,你先说。”
“嗯……”裴惜言低着头,对手指,声音细如蚊鸣,“……那个人的事情,是我不好。”
柳天白轻叹一声,“这不是你的错。”
“你不骂我?”
他淡淡一笑,摇头,“为何要责骂你呢?一个可以为我连命都不要的妻子,她的心,我懂。”
裴惜言眼睛一红,泪水掉落,“如果我没有四处乱跑,没有惹是生非,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有时,我只是气你不懂得珍惜自己。”柳天白伸手搂住她,不停的拍哄。她不爱哭,但是最近,他觉得她变得有些爱哭,也愿意表现脆弱。这是他乐见的,以往她总是一付没心没肺的快乐天真,将情绪压抑着,不懂得宣泄,这样的她让他心疼。“这一年来,心常常为你悬着。午夜梦回时,我也在责问自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