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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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几节课下来后,就是在家里没事闹呆,标准的一个家庭主妇。那时整天研究哪的物价便宜,隔几条街的蔬菜集市的价格低,还算是有点活干。现在,连这点活也没有,到钟点就和义子去谭丽那吃饭。大师傅变着法给自己人做好吃的,但味道就是不如自己在家做的香。义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义子,今晚由我在家给你做一顿饭吧。〃
〃正合我意。天天吃饭馆,都决吃出了病。〃
〃叫上些京,咱仨先去买菜。〃
〃叫上别人?〃义子小声地说,当然指的是京京。
〃人家小姑娘这么喜欢你,管你叫干爹。怎么有空就忘了人家?〃赵薇嗔怪地说。
〃咱不是想跟你单独在一起吗?套套磁。〃
说到这个问题,赵薇和义子都沉重起来。照常理说,两人好了半年多,在当今这个开放的社会,该结婚了。彭勃走了那么长时间,按说给赵薇心理上过渡的时间足够,可她偏偏过不去这个坎。她承认自己是个女人,而且带有浓厚东方色彩的女人,这种女人在感情上发生变化时一定要有个能说得出去的依据。此刻的自己,实在找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说服自己能和义子顺理成章地结婚。她找出许多理由试图说服自己,可同时出现了许多理由把找来的理由顶回去。彭勃不是花花公子,光凭这一点,自己就不能太随便。他是和王燕那样过,但也得讲个时间地点吧,谁孤身一人到国外,难免有一种失重,不平衡,在这种状态下,感情是很脆弱的。再有,彭勃临走的时候已经明确地指出,给他一年的时间,自己再怎么说也要在这一年时间里保持独身。一年时间虽说不算短,足以使一个穷人变成大款的,但在人的一生中毕竟是若干分之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顶住。
〃义子,我还是去找京京一起去吧。〃
赵薇很艰难地抬头望着他说;她知道自己在回避一个重大的问题。然而这问题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早晚要捅出来。她想实在躲不过去时再说吧。
〃快去找吧,京京也应该和咱们多在一起。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适应。就拿语言来说吧,别看她中国话说得挺溜,但很多词都不懂。许多次了,她总是问我:'叔叔,什么叫盖帽?什么叫肝颤?什么叫套磁?'这些新潮语言,她的确要有个学习的过程。〃
义子这人真不错,没有为难赵薇,有话总是点到为止,这会儿又给她来了个台阶下。赵薇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说出另外的话:
〃那就应该让她多和小朋友接触。我看干脆把王冰的儿子小刚也拉上,给京京找个共同语言。〃
〃好主意,我去接小刚,你等京京回来带上她,咱俩在我家集合。〃
此后,赵薇一有时间,就让京京和小刚在一起,先是做功课,然后玩。到了周末,她和义子拉着两个孩子去郊游。她和义子在草地上聊天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就自己去跑。野餐时,让小家伙自己一摊,给予他们充分的空间。义子有时好奇,总想过去听他们说些什么,赵薇就拉扯住他:〃孩子的事情咱们别管。〃义子就仄着脖子缩回来。仿佛他才是顽皮的孩子。
效果不错。京京的北京味越来越地道,满嘴的士话,有时连赵薇义子都听不懂。小刚比京京大一岁,哥哥似的,从没有看不起外面来的〃土老帽〃。见京京这也不懂,那也不会,就解释给她听,不厌其烦。京京呢,赶上了就给他讲讲莫斯科或者俄罗斯的风土人情。
〃瞧,他俩玩得不错。〃义子意味深长地慨叹。
〃你这话里有话,别胡思乱想,你又不是乔太守,乱点什么呀?〃赵薇嗔怪着。
〃嘿,你还别说我这瞎操心,当年咱们认识时,不过比他们大二三岁。〃
听义子这么说,赵薇还真回头看了看玩得正欢的两个小家伙。不错,各方面都很匹配,谁知长大了又怎样?人世间许多事情是不可早下结论的,当年一毕业自己就和义子分开,那时哪想到若干年后,好成这个样子?
唉,孩子们最好别像自己和义子一样,绕了这么个大弯子,才实现这艰难的第二次握手。
二十二、匈牙利不成,法兰西试试
回到英特家里,已经是深夜。彭勃只在外面玩了八天,他本来想呆上十天的。
〃彭,为什么不到十天就回来?〃
英特激动得一个劲儿地追问,言外之意是不是想她。问的时候,又是帮他挂衣服,又是准备洗澡水。
〃没意思,外面不如这里。〃
彭勃情绪很不激昂,但不想扫英特的兴,便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没想到这种回答把英特振奋了,她飞速地忙活起来。当彭勃快要洗完澡的时候,英特破门而入,亲自为他擦干身上的水。所谓小别如新婚,彭勃知道今晚免不了又要受累,干脆也别那么被动,于是违背自己意愿地不去考虑连日来发生的一切是否能改变自己的处境的琐事,反倒一把将英特抱住,并且态度颇为积极地将她拥到床上动作起来。
他俩做爱好长时候,彭勃从英特的每个细节里看出,她是爱自己的。英特没有任何一点做作,没有那种大日耳曼民族的狂妄、傲慢,她用嘴和舌温柔着彭勃全身的所有地方,从这一点上,赵薇从来没有达到过,王燕就更甭说,徐颖没来得及体验。他很感动,觉得自己是个人,只有在这间屋里,自己才不被歧视,而且还能得到尊重和温暖。由于鲜明的对比,他留在德国的决心更加坚定。
完事之后,英特为他取来了苹果和烟缸,并为他点上烟,然后就像猫一样偎在他的被窝里望着他吸烟,看得出她很高兴。这个家终于能把他拴住。
彭勃觉得应该调动些情绪来配合她的喜悦,便没事找来一些相关的话题来说:
〃孩子怎么样?〃
〃谢谢,他很好。想你,老是哭。〃
〃明天我带他去公园玩滑梯。〃
〃我也去。〃
〃你怎么样?〃
〃也挺好,就是常常心里发慌。〃
〃没关系,到游乐场打秋千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玩玩心情就会好。〃
转天一家三口来到游乐场。
今天,小家伙挣脱了羁绊后,直奔滑梯的斜面,然后准确地三步两步爬到上面。英特先是惊讶,后是兴奋:
〃你教的?〃
〃德国人不就是喜欢冒险和刺激吗?〃
〃谢谢你。〃
〃应该从型教会他征服一切,说不定将来能当总统,或者至少把第三次世界大战发动了。〃
〃彭。〃英特嗔怪地制止他,但看得出她心里高兴。
第二天,彭勃到弗莱堡大学办事处索要大学报名登记表。一次限拿五份,他托好几个人帮助要,一共到手十几份。在德国,大学报名登记表全国统一,彭勃多要的目的是为了广泛撒网,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不定哪家大学同意自己去参加入学考试哩。
回家后,就认认真真地填表,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英特。英特内心复杂,见他填表,知道他将来早晚要离自己而去,然而为了前途,又不能不帮他。她那温柔的举动总也掩盖不住颇为伤感的酸楚。
〃彭,你能考上本市大学吗?〃
〃难,弗莱堡大学是全国重点的重点,对入学者语言的要求很高。是出了名的难考。〃
彭勃没有蒙英特,这所大学最出名的是经济系,二战以后,德国经济的恢复,主要考虑了这所大学几位经济学教授的建议,德国才得以迅速发展。正因为如此,弗莱堡大学的档次就上去,入学也就难上加难。
〃哦,是这样。〃英特的确不大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天津人不见得都知道南开大学哪几个系全国出名,上海人不见得都知道复旦的哪些系是强项一样。但她听出来,凭彭勃目前的语言水平,半年后考语言,未必进得了弗莱堡大学,那就很有可能被本市移民局拒签证。被拒签,就没有居留权,只得回国或报难民留下。那么,为了留在德国,他很可能考不太知名的大学。那些大学大都地理位置不好,收不上学生,不得不降低入学条件或给予学生们不少优惠条件。例如,德语达到中等水平的人,就可以获得预科班学习资格,而预科班就享受大学生待遇。对中国学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待遇,它意味着寒暑假期间被政府允许找工作。谁都知道,德国的两个假期加起来将近五个月,五个月的工作,赶好了能挣小两万马克,那么多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来德国,不就是为了钱吗?按照彭勃平时告诉自己的,两万马克是十多万人民币,而这钱是中国普通工人十几年的所得。
英特什么都清楚,彭勃他们来此不是为了上学,而是为了淘金。但她不知道他淘完金后将要干什么?她总是想问,但张不开口,这类问题在德国是绝对犯忌的。
信发出去,按常规要等两个月,彭勃又恢复了有规律的生活。饭馆女老板的家务还是每天两个小时,所变化的是语言高级班的课程安排在下午,这点变化对于他来说是很容易调整的。给老太太做工的时间改为上午九点至十一点钟,完后就赶回家为英特和孩子做午餐。下午五点钟放学,仍然不误晚饭,路上还有采购的时间,晚上做功课,总要花上两个小时。然后洗澡上床,他们基本上是隔一天做爱一次,这已经弄得彭勃精疲力竭了。好在第二天可以八点钟起,英特还可以帮他干一些家务,为此彭勃颇受安慰,也给这猝然组建的国际性家庭带来了不少令人欣慰的人情味儿。
严格地说,语言高级班的难度很大,进度又快,很使其他中国学生叫苦不迭。在这一班里,两三个上一班留级下来的,另一个和自己同时考进来的,还有国内来的插班生。插班生是公派,大都在国内学了一年德语,论语法,比彭勃他们要强,但听力就差了些。加上高级班资深教师施密特表达能力差,常常把语法讲得糊里糊涂。彭勃忍无可忍,纠集了几个同胞,力图在这个讲人权的国家里讨个说法。他们找到了校长,七嘴八舌像在国内农贸市场〃侃〃价一样申诉了半天,结果让校长一阵子〃太极拳〃打了回来。从此算是倒霉了,施密特再也不找他们提问和做示范,甚至下课放学时不打招呼。这是很吃亏的事。最使自己恼火的是,校长怎么可以和施密特串通呢?这让彭勃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如果继续下去自己将来能否毕业的问题都要受到威胁。必须破釜沉舟,把事情弄明白不可。
几天了,每当下课和放学,彭勃都要和美国来的约翰和英国来的乔尼在一起嘀咕什么。彭勃心想这时不把煽阴风点鬼火的国粹搬出来,就太对不起我们的老祖宗了。老子今天不把东西方文化结合好,就算没把毛泽东的洋为中用的理论实践结合到家,也就等于白白经历了一场文化大革命。
历经了一个多星期的发动群众,彭勃的努力获得了成功,终于有一天,造成了本来对施密特意见不大的约翰乔尼等人状告校长的局面。大意是指责校长〃如果不换老师我们就到市政府要求换校长〃。彭勃在背后几层人的后面窥视,校长室里挤满了人,校长像当年被斗争的地主一样缩头站在中央,立时让彭勃有一种盟军再次攻占诺曼底的胜利感。自己则是这次胜利计划的总参谋长……麦克阿瑟,约翰和乔尼无疑便是巴顿将军和蒙哥马利。
第二天,舒马赫代替了施密特。据说,施密特因严重影响学校的形象被解雇。过了两天,当彭勃平静下来,才从施密特被开除的幸灾乐祸和舒马赫笑容可掬的喜悦中悟出了一种令人寒心到底的民族悲哀感来。为什么中国学生去提意见就遭报,美英两国人提意见就能成功呢?他感到真没意思,出来的目的,本想找个平等自由的气氛,闹半天,非里没有找着,反而让自己体验到一种纯粹的民族歧视来。太没意思,他想很快将这次阴谋得逞忘记掉,然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这种悲哀已经渗进他的骨子里面。
没劲,出国真没劲,在国内,自己好赖还算是个上等,尤其是八十年代前期,多他妈来神,那是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自己很早就有记者证,简直可以横冲直撞,出差旅游什么的,根本不用求人预定什么车票,上车后直奔列车长面前,卧铺票就算有着落。有时,车长无聊,见自己拿记者证,请自己到餐车坐一会儿,又是吃又是喝,还免费提供软卧。说是为了交个朋友,其实不就是想让自己在报上登一篇列车服务质量高之类的文章吗?废话,对有记者证的人服务态度再不好,彭勃可以利用吸一支烟的功夫写篇豆腐块文章将该列车找个碴臭骂一番,当时的列车没有没毛病的,鸡蛋里挑骨头谁不会?当时的列车几乎全是带有这种骨头的鸡蛋。当然不光是坐车,那会儿的饭馆还没现在这样拉皮条似的请你去吃的那么多,仍然是很少,且排长蛇队。彭勃从来没有耐心等过,进去就掏记者证,说有紧急任务,于是就能在排队人们的侧目下大摇大摆地吃饭后又扬长而去。至于闯个红灯,骑车带人,人家骑车带自己,只要跟交通事故沾上边,跟警察有了磨擦,掏出证来化干戈为玉帛,甚至有不少警察主动跟自己交朋友。那时自己的通讯录里记着的尽是闲七闲八的遭遇战中结识的过眼烟云似的人物。
彭勃火了一阵之后,还没有几年,就草鸡了。社会上出现了两极分化,出现了贫富,出现了阶层。不用你总结,老百姓就把你排在后面。没钱,你就是孙子。帮人家发点消息收个红包加上工资刚好和上涨物价杀个平手,连脱贫都谈不上,更甭说治富。可眼睁睁的,社会上到处充满了腰缠万贯的大亨,谁心理能平衡呀?大款们成了爷,只要哪个企业经济效益不错,记者们嗅觉灵敏眨眼间就能坐满在人家的热闹的接待室里。于是这些企业的宣传部门的人便疲于接待,一天多达几十拨。没多少天,各个报纸上就出现了该企业的字眼。明星,明珠儿,开路先锋,雄鹰,丑小鸭变天鹅,不一而足的肉麻话全是这帮记者杜撰出来的。于是,由丑小鸭变成天鹅的大款们傻里傻气地便将腰里的钱掏出来以证实自己是真正的雄鹰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