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4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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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的兜了一个圈子,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
〃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犹豫的开了口,吞吞吐吐的说:〃有个人──你──你还记得吗?〃
〃谁?〃何慕天不经心的问。
〃杨──〃王孝城刚吐出一个字,魏如峰吹着口哨,轻快的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孝城和何慕天,他立即展开了个愉快的笑容,叫着说:〃嗨!王伯伯,好久没看到你!你好象又重了两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说:〃就是你!专挑人忌讳的说!你怎幺知道我又重了两公斤?你称过我吗?〃
〃用不着称,我的眼睛最准!〃魏如峰笑着说,吸了吸鼻子:〃当心点儿,你和姨夫碰到一起,香烟店就开心了,今天报上才登的,抽烟会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来就给人精神威胁,〃王孝城说:〃挑人爱听的说说行不行?你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声,向楼梯口跑去,一连冲上了三四级楼梯,才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见晓彤吗?我已经约了她下个星期天来玩!〃说着,他径自吹着口哨,隐没在楼梯尽处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烟,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摇摇头说:〃说实话,我欣赏这孩子,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会……〃耸了耸肩,他叹了口气:〃唉!反正儿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
〃他──他──〃王孝城发怔的说:〃他刚刚说──有谁星期天要来?〃
〃杨晓彤,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幺?你──再说一遍。〃王孝城跳了起来。
〃怎幺了?这有什幺希奇?〃何慕天诧异的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女中高三的学生,如峰似乎非常为她倾倒。这并没有什幺奇怪呀,你干嘛那幺紧张?〃
〃一个女孩子?杨──〃〃是的,杨晓彤。〃
王孝城愣愣的瞪着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的说:〃晓──当早晨解释的那个晓字,彤──是彤云的彤,是这两个字吗?〃
〃大概是吧,〃何慕天说:〃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个朋友的女儿。〃王孝城口吃的说,猝然的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告辞了。〃
〃那幺忙干什幺?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叠连声的说,逃难似的向门口走去。〃我要──我有──我还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门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的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迷惑的默立了片刻,才转回身子来,带着几分错愕,自语的问了一句:〃这人是怎幺回事?〃
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晓彤靠着窗子站着,胳膊支在窗台上,双手托着下巴,默默的凝视着挂在椰树梢头的那轮明月。柔和的夜风正轻拂过来,椰树上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窗口近处,有一棵凤凰木,细碎的小叶子合成一片片云状的大叶,筛落了风,也筛落了夜。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在风中的低吟,那样柔和,那样旖旎。似乎是他的声音,在反复的轻唤:〃晓彤,你在哪儿?〃
〃四天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晓彤,晓彤?〃
四天?是的,好漫长的四天!为了妈妈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黄昏的约会。现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铃兰〃之约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多幺缓慢和冗长!
秋天的夜风,夹带着凉意,片刻伫立,已有瑟缩之感。她恋恋的离开窗子,回到书桌前面坐下。桌上摊着数学练习簿,一本大代数横放在台灯之前,用手托着头,她又对着灯闷闷沉思,好久好久,才无情无绪的叹息一声,勉强振作着把那本大代数拉到面前来。懒懒的翻开书页,在今天教到的那页上,有她上课时心不在焉的写上去的两个句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这两个句子旁边,她发现不知何时,顾德美在上面写了一个英文字:〃Who?〃面对着这个英文字,她微微的失笑了。
顾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认识的关键!但她还蒙在鼓里呢!有好几次,她都考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顾德美,但终于缺乏勇气,而没有开口。
第四章
有人敲门,接着梦竹就拿着一封信走进了晓彤的房间。
〃晓彤,有你一封信。〃
晓彤一看到信封上那个〃魏缄〃两个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她跳了起来,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封信。可是,梦竹紧握着信封不放手,盯着她的脸问:〃是谁写来的?〃
〃唔,我不知道。〃
这答案显然太笨了,梦竹的怀疑加深,她握着信说:〃既然你不知道,让我来拆吧!〃
晓彤呻吟了一声,无力的跌坐在椅子里,眼睁睁的望着梦竹撕开信封。她的心狂跳着,眼前发黑,暗暗的诅咒着魏如峰的沉不住气,写什幺该死的信呢?梦竹撕开信封,抽出信来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晓彤一眼,晓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这使她更加疑惑了。撕开第二层信封,抽出来的又是一个信封,现在,连晓彤的眼睛都瞪大了。当第四个信封从封套里抽出来时,梦竹已经断定是孩子们开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拆下去,这样,她一连拆开了七个信封,这些信封显然都是自制的,一个比一个小巧,一个比一个精致。最后一个信封只有一张邮票那幺大,上面写着两行小小的字,梦竹拿近灯光细看,才看清楚,写的是:〃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梦竹瞪了晓彤一眼,晓彤看到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咬着下嘴唇,她沉坐在椅子中,一声也不出。梦竹拆开这最后一个封套,终于抽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来,打开一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彤: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三日不见,请算算有多少秋了?峰〃梦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钟,才回复过来,她一把抓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纸,往晓彤面前一送,板着脸说:〃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这是怎幺一回事?〃
晓彤怯怯的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笺上的几句话,就眨了眨眼睛,屏着气,又要哭又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尴尬的瘪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梦竹生气的说:〃你讲呀!你天天去念书,怎幺念出这种玩意来的?这个写信的人是哪里来的?你说呀!今天你不说明白,就不许睡觉!〃
〃哦,妈妈,哦,妈妈!〃晓彤低低的叫,像个待决的囚犯。惭愧、惶惑,和恐惧使她面色苍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成串的滚落了下来。
〃到底是怎幺回事?〃梦竹说:〃你别哭呀!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吗?〃
晓彤点了点头。
〃那幺,这是你的男朋友,是吗?〃
晓彤又点了点头。
梦竹瞪视着晓彤,在晓彤的床上坐了下来。男朋友!晓彤?那个几年前还和邻居的孩子们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时刻刻发生点小问题,都要叫一声〃妈妈〃的小女孩!是什幺时候长大的?是什幺时候了解了相思之苦的?晓彤?那幺纯洁、幼小、稚弱的一个孩子!有男朋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晓彤仅仅是刚离开襁褓而已,还是她的〃小小的女儿〃,怎幺会已经懂得恋爱了?瞪着晓彤那张年轻的脸,她无法平定自己的情绪,无法平定由于骤然发现晓彤已长大而生出的慌乱感。她的表情使晓彤吓住了,发出一声喊,晓彤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叫着说:〃妈妈,你生气了吗?妈妈,你不高兴了吗?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着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下。然后,她整理着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到的事实了。她望着晓彤,温和的问:〃他叫什幺名字?〃
〃魏如峰。〃
〃你们怎幺认得的?〃
〃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着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
〃在什幺地方做事?〃
〃泰安纺织公司。〃
〃什幺学校毕业的?〃
〃台大,外文系。〃
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幺,女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他的家在台湾?〃
〃不,他是跟着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来。〃
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项优点!她点点头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幺深的感情了吗?〃
晓彤胀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的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着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又焕发着光彩,羞涩而又流露着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了一下她的面颊,问:〃你爱他吗?晓彤?〃
〃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的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前,不住的揉搓着。梦竹拍着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幺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语着。
何霜霜缓缓的驾着车子,远远的跟踪着前面那辆摩托车。
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的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嘴唇,玻鹧劬Γ饲懊娴哪勘辏中闹形⑽⒌某鲎藕埂S懈瞿钔废穸旧甙阍谒灾信叹帷K榷兔牛涌炝怂俣龋绻驼庋阅橇灸ν谐党骞ィ嵊性跹慕峋郑�
辗碎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煞住车,把头仆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着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些什幺,然后摆摆手作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了。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
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面,停在那仍然对着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着个嘲讽的微笑,冷冷的看着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幺?〃
魏如峰皱皱眉,问:〃你到这儿来做什到?〃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
〃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幺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佬,真让人笑话!〃
魏如峰紧盯着霜霜问:〃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幺样?〃
〃你想要做什幺?〃
〃不做什幺!〃霜霜满不在乎的挑挑眉:〃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
〃慢着!〃霜霜喊:〃表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
〃表哥,你敢走!〃
霜霜大叫着,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的把头仆在方向盘上。听着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着。
一时间,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
但,她什幺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苦的转着头,痛苦的扭动着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着。
〃喂,你病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着,那声音又响了,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