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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琼瑶文集-第4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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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着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的说:〃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着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着,嫁一个穷人来受苦……〃

    〃明远!〃梦竹喊:〃你说些什幺?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呃,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呃。

    〃你为什幺要喝醉嘛?〃梦竹说,试着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个冷毛巾来,但明远抓着她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着酒呃说:〃是那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梦竹凝视着明远,听着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的打起鼾来。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的,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幺,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

    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说:〃天哪!这是什幺生活?什幺日子?〃

    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的自语了一句:〃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的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幺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的叫:〃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的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入,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幺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幺?〃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幺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的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幺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幺棒,怎幺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幺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的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幺办呢?给妈妈看到怎幺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的补好,洗干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幺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的在晓彤耳边问:〃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幺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的说:〃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的点头,又问:〃爸爸怎幺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的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的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的说:〃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幺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一笑,自语的说:〃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梦竹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的说:〃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幺样?他站在巷口,瞪视着街头来往的车辆。

    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的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幺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幺呢?

    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幺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

    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幺舒适,事业那幺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

    一辆流动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着一时的激动,大声的说:〃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望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霜。霜霜穿著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的拂在额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着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好,烟也学会抽了,什幺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的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幺要抽?〃

    〃我是男人……〃

    〃那幺,我是女人!〃霜霜抢白着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幺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轻,我必须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走到了大门口,扶着玻璃门,她又停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望着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问了一句:〃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视着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的夜游。

    何慕天用手支着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朮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样,听他豪放的谈谈艺朮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看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着,燃上了烟。最后一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的打量着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的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作不作诗?面对着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的践踏着一切,每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幺?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的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吗,转来转去也转不出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朮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朮家,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的打破,实在是件残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幺回事?为什幺王孝城会有这幺多的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魄的艺朮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个完全的艺朮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的缩住了口,望着何慕天发呆,半天后,才没来由的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

    〃你吗?〃何慕天不解的问:〃你还有什幺感慨?〃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的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着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

    何慕天凝视着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的玻鹧劬Γ荷称喊樱〔韫荩啤⒐献印⒒ㄉ住⑽δ肿诺囊蝗海褂些ぉせ褂些ぉつ嵌院诎追置鞯拇笱劬Γ簿睬那牡母僮潘人砸蛔⒁猓庋劬脱杆俚谋涣脚懦そ廾诟恰痰偕系幕鹕胀戳怂氖种福痪蚜斯础0蜒痰俣袒腋桌铮闱康男πΓ担骸晴劬靡郧暗氖铝耍崴鍪茬郏磕腔故茄懊蔚哪炅洹!�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

    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的兜了一个圈子,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

    〃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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