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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第35章

小说: 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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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裙子使劲拽我的手,我逐渐镇静下来,开始寻找出口。事后我才想起来,那是我和红裙子的第一次身体接触。    
    


第八辑第107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5)

    13    
    我发现下水道是另一座城市,这座城市之上叠加着我们居住的城市。24小时的夜色使它愈发宽广无边,方向感显得毫无帮助(这时我宁愿信赖红裙子的直觉),我们更像两只一维空间中的蚂蚁,面对突如其来的岔道手足无措。我和红裙子遇到过几个井盖,但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打不开。这些井盖纹丝不动也不透一点光线,让我们甚至怀疑在它们上面根本不是空阔的路面,而是三百米厚的铅或者足足一公里厚的玄武岩。每一次希望后面跟随更大的失望,压抑感加速了疲惫。我的听觉和视觉都有些紊乱,红裙子这时倒比我沉着,她呼吸的节奏很好。一只老鼠撞晕在红裙子的鞋跟上,她尖声大叫,等明白过来之后又呵呵呵笑个不停。笑声在这四通八达的管道里晃晃荡荡,变成无数红裙子的无数次笑声……    
    抢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哀号:水干了。我所获甚微。我希望行刑队能赶来维持秩序,把抢到水的人统统枪毙,这样他们就不再需要安全水了。当然也可以把我枪毙,那样我就不再需要什么安全水。——但我没看到他们:没有行刑队、没有四处流窜的警察、也没有疯狗团、没有任何一支宗教武装。    
    无所不在的广播又一次响起:“GBU雾墙即将启动……曾经感染过SARS…12病毒并且成功康复的居民,请在三天内向所在地医疗机构登记。重复一遍……”我似乎想到些什么,我把军用水壶的带子扭扎一捆挎在肩上,大步走向空骨架的图书馆、走向空心的y。    
    14    
    y继续找她的书,我继续把红裙子的事写给y看。——在此之前,当然是做爱。可是y全身赤裸,戴着防毒面具,这个场景让我感到绝望。y也许不知道,她完全用沉默把我击溃了。然而我懂得她的疯狂,懂得她丧失了意志,懂得她妄想脱离痛苦的肉体。我给她写故事,给她听音乐,给她性爱,但我无法给她希望——我不能给y我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不能给y红裙子也想得到的东西。然而y是有希望的,甚至,她即将成为希望本身。没错,今天我来就是想让y了解这一点,我要告诉她,她与希望同在。在我给y写完故事之后,y会得救的。    
    我现在必须就加快速度……时间很紧张,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弱。——既然那些毁灭生命的雾墙就要启动,既然所有人漂泊在大海上寻找最后一片陆地,任何抒情与议论都将变得无力,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们要做的只是叙述——尽力叙述一切我们知道的事情。    
    


第八辑第108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6)

    15    
    我和红裙子得救了,她的笑声引来了天王。——天王熟悉整个地下城的道路,他那低于一般水平的智力,丝毫没有影响他对自己喜好所事物的记忆。所以即便众人都认为天王是个傻子,我依然不这么看。我宁愿相信天王的所谓弱智,是出于他对大多数事物的异乎寻常的漠不关心。在这个混乱的城市之中他有上百个外号,只要是他喜欢的,他都能记住。而且每一个人只可以叫他某个特定的外号。比如我不叫他天王,而叫他“老蟾”或者“鸵鸟毛”或者别的名字,他就不会理睬我。我只能叫他天王(第二个能叫他天王的人可能住在城市的某个隔离区、某座精神病院、某贫民窟的某条陋巷里),他才会作出反应;同理,另一个人只能叫他“老蟾”、“鸵鸟毛”或者别的名字,否则也没有效果。天王是个傻子,他从来没有被感染过,甚至在萨斯时代以前,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患病。他不戴口罩,不戴“猪脸”,但他显然可以比我们这些正常人都活得久。萨斯把他遗忘了,他拥有无限的记忆力。    
    然而天王最后还是死了,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愤懑偏执的人群。一天他弄到了防毒面具,欢喜若狂。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举动——把防毒面具戴在屁股上招摇过市。一大群被激怒的人发疯地追了他12条街,他则在最前面飞奔像一个领跑的狂欢节的将军。但他对于道路的熟悉远远没有达到他在地下时的程度,而且这回他玩得有些过头。他跑进了一个死胡同,结果被乱棒打死。    
    我和红裙子跟在天王后面,他则一路哼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调。很快,我们就从下水道的牢狱中脱身了。可是我和红裙子没能继续呆在一起,我们被无数跑去看跳楼的人冲散,又被紧随其后的警察驱赶。——不远的前方,一个男人把一台巨大的录音机绑在身上,要从一幢29层高的写字楼上跳下来;录音机像一口直竖的棺材,不断释放着死亡金属的声波。我从包里拿出望远镜,看见那位摇滚青年穿得破破烂烂,两眼失神,青黄的鼻涕几乎要流到嘴里。我的周围一片蝇蝇翁翁,不断有人挤进来又挤出去。主干道上一辆辆挂满人体的汽车从西边一直冲向城外,远处有一些火光,消防车却朝着反方向疾驶。我的望远镜被人一把抢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顺着人流不停游荡,直至我发现他们不想出城也不是要去任何地方。我脱离了他们,目送这支没有灵魂的大军消失于重复的拐角。我打算沿着一条长长的街道走向郊外,可是我遇到无数路障、人群、车队和多云的夜色。凌晨时分,我跳上某个车顶,随后又借着地平线的微光在车顶的丛中来回跳跃。有的车顶趴满了人,我便踩着一个个陌生的屁股前行;有的车顶空无一人,可除非万不得以我不会往上跳:上面布满了大小不等的弹孔……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一辆还能开动的巴士。它很卖命,挣扎着杀出重围,我坐在它顶上,借着搀杂了汽油芳香的晨风梳理我枯黄的头发。    
    汽车从黎明一直行驶到黄昏。天国的金门在虚空中缓缓关闭。    
    16    
    我再没有见过红裙子。我甚至花钱打探她的下落,但无济于事。我想起她对我说过,她曾以为自己会像某个诗人一样,死于深邃无边的大海,尸体漂浮在暴风雨和霹雳之下熊熊燃烧。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是这个死法:红裙子到底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她总说人山人海是寂静的,这只能表明她无法依靠置身众人之中摆脱孤独,她采用另一种的方法:找到一个同样孤独的人,彼此治疗。    
    然而她和我分开了。那一刻她脱去防毒面具,摘下口罩,她仿佛完全静止,像被冰冻的火。我的瞳孔则失去了焦距,视野一片模糊。我在无数张人脸组成的屏障中全力以赴,但这反而加速了我的湮没。    
    车队在路上遭遇了坦克。那些庞大的钢铁怪兽土头土脑,默不做声。我们的车子放慢速度,对方一个人影都没出现,躲在炮塔里的仿佛是些幽灵。抗议除了使抗议者显得可笑外毫无实际用处,碾碎过各种物体的履带咬着路面,依然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推进。我坐的那辆运猪车一样的巴士忽然在节骨眼上死火,于是人们一边大声嚷嚷一边从车门车窗向外喷涌。有些没法逃出的人在车厢里死命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开始骂娘,巴士被坦克挤到路边,又在沟里翻了两下,里边的声音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一路往回跑,爬上另一辆运猪车似的巴士。我不再希求什么,我只想着红裙子,想着她的宿命论以及我的愚蠢。    
    


第八辑第109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7)

    17    
    SARS-12是撒旦的长子,它姗姗来迟,被他夺去了性命的人却最多。y也曾被它感染,但y没有死——正如她在过去11次感染中活过来一样——她又一次活过来了。因此我只运用简单的推理就能知道,y不会死,除非所有人都死了——那时来的就会是撒旦本人,而不是他的若干个儿子。    
    倘若一个人坐在车顶上逃离噩梦,他就不禁会想到光辉灿烂的未来。那时大风从整个平原上空掠过,让他急不可待地摘掉防毒面具,深吸第一口或最后一口自由。如今我要把这光辉灿烂的未来告诉y,告诉y她会像洪荒过后的人类那样能活一千岁。因为她是从绝望中诞生的希望,因为她有资格同时也必须去医院报到。像y这样的人将被列入“方舟计划”,作为全人类的仅存种子得以保存下去。——关于“方舟计划”的传闻现在已无人不知:他们将居住在某个完全与外界隔离的区域内,一直生活到萨斯们消失为止;如果萨斯不消失,他们也可以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他们大概和y一样,没有记忆,因此也没有悲痛、绝望以及希望。    
    我最后写下几句话:红裙子是个永远充满矛盾的人。我得不到她,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会离我而去。——孤独刺伤她,又让她迷恋;悲观使她纵容自己;爱情使她弃绝爱情。    
    18    
    广播再次响起,城市上空回荡着警报。    
    快,你得快走。——我对y说。——听着,去北边的医院报到……对,就是那个方向……他们会收留你、救你、让你活下去,甚至会让你想起某些事情。雾墙就要启动了,天知道这一次又会有多少人要和萨斯同归于尽。GBU——God bless us——可是上帝自己也得了萨斯!没用的,没用……书,我帮你找,找到了我再去找你……你别哭,时间不多了……你去告诉他们,你被感染了12次都活过来了;让他们给你作检查,告诉他们你知道有方舟,告诉他们你有权利上去!叫他们给部长打电话……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书找到!你别哭,别哭……记住,往北走……别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我会找到你的,别哭了,别哭……我告诉你,我知道香格里拉,我知道希望在哪里。你就是我的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求求你,你不要死……好,我不哭,你也别哭。我要活着,活着看见你的脸庞,我发誓……你告诉他们,萨斯快完蛋了,因为你就是证明,你也是他们希望。我告诉你红裙子她没死,你也不会死……现在把你名字写在我手上,这边手也写上……别哭了,别哭……我也不会死。好了,你该走了,这里有半壶水……放心,我这里还有几壶水,记住告诉他们你曾被SARS…12感染过。那个方向,对,朝着那里走就对了……我要休息一会,让我靠在墙角。好了,你这就去那里。一定要让他们让你留下,要不然你就不走!……对,你不要回来!我肯定不在这里了,等你走了我马上走,等雾墙退了我就回到这里来帮你找书……我一定能找到你,你放心,我手上有你的名字呢!……好了,再见吧,再见!!    
    y终于走了。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漂移,各种色彩变得越来越暗淡,无法辨别。但我确认,今天y穿着一条——红裙子。尽管她的红裙子已严重褪色,尽管所有记忆和物体都在无可挽回地褪色,但我依然确认。是的,我再次确认——那颜色在我心中是那么清晰,就像从来没有过的、光辉灿烂的未来……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开始变热,我心里对自己说:萨斯来了。    
    


第九辑第110节:故乡到处流传(我的姐姐)(1)

    作者:欢乐宋    
    我的姐姐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大家都这么认为。她的故事已经在我们故乡的小镇上流传甚广。    
    在我们贫穷的中原县,有一个贫穷的红星乡(现在叫红星镇),我们家就住在贫穷的红星街上。红星镇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街上还是有富人的,比如“为人民服务”的领导干部们,还有一些做生意的,我姐姐就属于后者。她家里在街上开了一个饭馆,饭馆离镇政府很近,所以生意红火得很,我姐姐也就得意得很。有一年,我以全市文科第一名的高考成绩考上了全国知名的中国群众大学,我姐姐的脸上就更神气了,别的乡民见了镇长都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我姐姐就可以说不,那种姿态用个书面语叫“不卑不亢”,用一句俗语则叫“不尿他那一壶”。我姐姐和我那老实勤劳的姐夫在小镇上过着富裕和体面的生活,直到镇上来了新的镇党委书记。    
    新任党委书记姓曹,叫曹建民,由于他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很重要,所以我认为应该交待一下其从政背景。这位曹书记原来在县里当什么农业局局长,其实他不懂农业,就像我们县的教育局局长不懂教育、畜牧局局长不懂畜牧一样。当然,人家曹书记还是有他的特长的。有一次,曹书记――不,他当时还是农业局局长――和一位抓农业的第六副县长在107国道旁边的“联合国大饭庄”(其实只有两层高)喝酒,第六副县长问除了唱卡拉OK之外还有什么特长,曹农业局长醉醺醺地说:“我喝酒特长,孝敬领导特长,还有,老二也特长……”第六副县长和曹农业局长是把兄弟,二人相视大笑,第六副县长叫了一位歌舞厅的小姐,对小姐说:“这是我们老七,他那玩意儿特长,今天晚上你试试,看他说瞎话了没有,好好伺候!”那位小姐见多识广,她说:“我见过的那玩意儿多了,公安局长刘XX的最长!”曹农业局长和刘公安局长有过节,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来气,当即就说了句和刘公安局长有关的粗话。这句粗话传到刘公安局长耳朵里的时候,刘局大怒,穿着睡衣蹦到大街上,舞着手枪要找曹农业局长算帐。刘公安局长和县委书记走得近,在县城里谁也不敢惹他。县委的领导们经过“民主协商”,本着从大局出发,维护安定团结的立场,妥善处理了这件事,于是我们的曹农业局长就成了现在的曹镇委书记。曹建民同志到我们红星镇走马上任后,继续发挥着他的所有“特长”。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姐姐的饭馆离镇政府很近,自从曹书记上任以来,她的饭馆生意更好了,几乎隔一两天曹书记就会去大吃海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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