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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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机构还存在?确认。
军队和计划还存在?确认。
确认。不确认。确认。不确认。
4
这次瘟疫把人们的习俗又一次改变:再也没人参加葬礼。死亡已变成通用货币,在全球各国肆意使用。我们去参加谁的葬礼呢?(去参加自己的葬礼?)我们去哪儿参加葬礼?(去那有来无回的地府吗?)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们还应该为谁悲痛,为死者,为将死者,还是为我们自己?这场没有尽头的瘟疫循环的一轮轮进攻,不断产生更新的变体,更大的威胁。数十亿年生物进化的两项杰出成就——智慧和免疫力,就在这短短半年面临彻底崩溃的境遇。S-A-R-S,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究竟为什么每次都会出现更强的变体?究竟为什么,人类的最最信赖的科技也要败在它无穷无尽的分裂繁殖之中?!
那些病愈的人比起我来没有任何优势,魔王萨斯照样毫无甄别地把我们掠取。半年前,他先是蹑手蹑脚,试探人类的虚实;随即他找到缺口,像洪水找到坍塌的堤岸;三个月后,魔王开始大片大片地收割田野里的稻穗:人们莫名其妙地死去,戴着口罩,戴着防毒面具,戴着一切徒劳的象征和不可克服的恐惧。
第八辑第104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2)
5
信任和温情首先被瓦解了,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有可能被视为不详的征兆。没完没了的举报、检测、转移、隔离、二次隔离;救护车不够用就出动大巴,大巴不够用就出动卡车火车轮船运输机甚至装甲运兵车。人们在机械丛林之中、在冷冰冰的仓体内辗转,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彼此惧怕、互相猜疑,除了默默流泪就是叹息。他们希望拥有一张干净的床,能和一个气色好些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然而城市上空盘旋回荡的警报声让人明白:事情正在不可挽回地恶化。——每个城市都建立了庞大的隔离区,人们在恐慌之夜被简单分为两类:健康人和非健康人。部队的行军则使大地颤抖;蒺藜丛般的枪口朝向隔离区,防止有人偷逃。随着被隔离的人越来越多,隔离区被迫变得越来越大,军队只好撤出城区。他们把染病的士兵留在城里,剩下的人驻扎在郊外把守交通要道。有时城市被整座整座地隔离,摇身一变成为黄泉路上的驿站。在那些疯狂的孤城之中,家庭被割裂,社区毁于一旦;社会也瘫痪了,政府向不复存在的组织发号施令;再隔离区迅速被建立起来。可悲的人们向失控的医院求助,向那些因为死亡的日夜威胁而麻木的白衣天使乞怜(事实上天使也纷纷死去,他们的营垒也被攻占,被隔离)。——也许这回他们能侥幸活下来;但谁都明白,自己很可能在一两个星期后又一次感染,到那时逃掉的概率就会再减少一半。至于这个概率是什么力量决定的,是神还是严酷的自然法则,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人们的理性支柱坍塌了,宗教信仰变成一盘散沙。
6
道路两旁堆积着各种垃圾、发霉食品、书籍和一些电器;广场上有几个帐篷,住了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这帮人不戴“猪脸”(就是防毒面具),甚至不带活性炭口罩,也不穿防护装,不戴防护眼镜。他们披头散发,行动迟缓。——又是新冒出来的某种宗教吧!我在“猪脸”里轻轻叹气,但愿他们活得久一些,这些从诺亚方舟放飞的鸽子。
偌大的图书馆空空荡荡,比墓地还要安静。一个小型旋风在大厅里游荡,搅扰着灰尘的安眠。——仅仅在半年前,图书馆的四百个阅览室里还满是埋头钻研的学者、彻夜背书却昏昏欲睡的大学生、时而阅读时而缠绵的小情侣、一天到晚都在忙碌的管理员。那时我因为心中燃烧着寂寞,在迷魂阵一般的图书馆里寻寻觅觅。我打开一扇又一扇相似的门,离开一个又一个磨屁股的座位,巴望着能找到一位同样寂寞的美丽姑娘。
但我没找到,美丽的姑娘是不会寂寞的,她们用厌恶的目光驱赶我。我一再落荒而逃,开始神经过敏。我发觉连那些不怎么美丽的姑娘都在驱赶我,把我赶到臭烘烘的脚气堆里。(发狐臭的姑娘有一打,她们之中喜欢我的也长脚气。)我注定是个不受欢迎的家伙,因为我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每一位不忍心立即拒绝我的姑娘看。可是她们说那是黄色小说,作者不是精神病患者就是无耻下流到了极点。渐渐地我失去了勇气,不敢再向她们重复大师的话:“那些酒馆里的巨人,着迷的疯子!”
7
抑郁症是一种很可怕的病,我从小就和它作顽强斗争。直到有一天,先知对我说:你要成为伟大的一族!我的病情就好转了,再也不必每天用头去撞墙。现在我知道,那不过是幼稚病,我被误诊了。——我对y说。
我来到这个废弃的图书馆,原因之一,乃是为了能在y身体里释放绝望的肉欲。我第一次看见y的时候,她正趴在东倒西歪的书架上,形状如同一个性感的小写字母y。我们戴着各自的“猪脸”,使用纸笔交谈。y说她一直在找一本书,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我说我也在找一本书,我把它找到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读过。我要给她看我的自画像,但她出于奇怪的理由拒绝我。她隔着一层雾气看我在另一层雾气后的眼睛;她告诉我她被各种萨斯感染过,所以忘了很多事情。——事实上,我曾数次往返于隔离区与再隔离区,记忆也慢慢变成了一团糨糊。然而y比我更为彻底,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书或者人的名字。我以为y没有了未来,也没有了过去,她时时刻刻生活在当下,她忘掉了值得记住的事,也忘掉了各种痛苦。——y一次次被带进再隔离区,在拥挤不堪的炼狱里仰望缺月。那里的恶徒把她强奸,然后心甘情愿被行刑队排泄。y说这些事情她很快就会忘记,不管她是否愿意。我说你需要交谈,需要有人保护,y说我们做爱吧。
第八辑第105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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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在天上出现了,萨斯使得大气致命而纯净。
我和y靠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窗台纠缠在一起。晚风吹进室内,卷起一些纸屑。这时y的裸体会变得很滑,像一块油脂。我们互相抚摸,在两重雾气之间彼此凝视。y带着防毒面具,一丝不挂,此刻她紧紧抓住我,哀伤的脖子却忍不住牵引着身子向后倒去。我把头藏在她胸前以及她的头发里,像一个患了热病的旅人又渴又喘,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沼泽;我感到焦灼、加快步伐,然而夜色正使我陷入长庚和启明的把戏之中……在我即将丧失力量以前,我把绝望朝她传递,并在她体内触碰那些遗忘,让自己也开始沉湎……我用耳朵代表我的嘴,在她身体的各处痴迷而疲惫地膜拜;她变成一个性感的小写字母y,把头和上半身从空荡荡的窗棂探出去;她的乳房总是这样向那不安的夜色敬礼。
我对于y的全部认识都比不上她带着防毒面具的裸体深刻,我从没有见过y一面。她淡淡的鬓角让我流泪,让我失去理智、要去毁掉那个使她苍白的“猪脸”。我开始憎恨这一切,想象自己就是一个强奸她的恶徒,想象着行刑队把我捆在柱子上——我将死于十二颗铅弹。只是在我被穿透前的一刹那,时间静止了:我进入了某人的小说。
9
愚人的梦是最精彩的:我们以红和黄之间的三百六十种渐变色涂抹天空。智者则只用枯燥的概念在梦境中搭建无聊的迷宫、卑鄙的漩涡。我从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又想起了红裙子的事。——但眼下我必须把这个黑漆漆的房子收拾收拾:成吨的垃圾等着清扫,各种应急的药品和器械必须放在显眼的位置、“猪脸”要及时替换、衣服要消毒空气要保持流通又不能为病毒敞开大门……我从各种杂物之中辟出一条道路、提着四个军用水壶跑到楼下、在门外等待一天只来一趟的送水车;由于来接水的人越来越少,送水车可能要改为两天来一趟。等待的时间会很长,因为送水车到达的时刻是不确定的,没人知道它将在何时出现。另外,能送来多少水也不确定,来接水的人数也不确定。如果有一天送水车不来了,谁也不会觉得奇怪。我沿途留意有没有人消失,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我可以抽空拨一长串手机号码,如果铃声响过十次还没被挂断,那么就说明我要联络的人已经死了。
关于红裙子我一有空闲就要回忆。我也和y说起过,但她忘记了什么叫红色,同时忘记了黄疸病和色盲。
10
我曾坐在长途客车的顶上逃难,当时我看见从暗淡暮空中洞开的千万道光芒。我敢肯定,那一刻我依然记得红裙子的面容。——红裙子应该很瘦,她站在流动的人群之外,像一根静静燃烧的火柴。我遗忘了各种细节,想不起那是在机场还是在码头,是在可怕的站台还是在集中营的入口;我只知道红裙子从口罩与裹尸布之间穿过,攫住我所有的注意力。她绕着废弃建筑的丛林追随我整整一天一夜,为了在告别之前脱下口罩,把自己的脸牢牢印到我的心里。——我不清楚她那次不假思考的行动是否使她感染,或许她觉得那样能够化解孤独:她的孤独以及我的孤独。事实上我很快被遣返,我回到原地,却和她失去了联系。
我试过和红裙子昼夜不停地聊天,徒然使用空泛的语词表达各自封闭的内心。她不断向我索求希望,而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除了死亡没有别的解脱。SARS…1在她的肺部留下阴影,SARS…2在她脑海里留下空白。她为了让我记住容颜,冒着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风险。(这究竟是爱情还是反爱情?)红裙子不像我,她从不认为与命运抗争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但尤其让我不解的是,她竟然从中找到了率性而行的理由。红裙子凭感觉而不是理性的分析作出决定,这一度让我对她非常着迷。
红裙子忽然想在我离开的时候送我,出于对她的了解,我省下劝阻的时间仔细研究逃跑路线。我打算带红裙子一起走,不管她是否同意。我用了一个通宵设计方案,再用了一个通宵作好准备。我信心十足,却犯了严重的错误:我的地图太陈旧了,表也没有校准。我没能等到红裙子出现,只能背着一个大包在废报纸栖息的大街小巷里打转。我们通过手机频频呼唤对方的名字,在空间中越隔越远。最后——所有忍耐和电池都快被耗尽了——我和红裙子才终于在某个闹哄哄的街角碰面(一群人正在那里哄抢货物,几只野狗蹲着围观):我依靠手机,她凭借灵感的指引。
第八辑第106节:半年以后:既有萨斯也有爱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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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月亮和条顿森林里的猫头鹰都知道,那些远赴东方的威尼斯帆船带回了黑死病。一座座嘈杂的城镇,从此变成腐尸和骷髅的日光花园、故事的巢穴与上帝缺失的证据。——那时候我的祖先从长安或者洛阳一直往南迁徙,穿越雁断的衡山,来到一片瘴气弥漫的地界。那里到处是芭蕉树和凤凰树、一望无际的河滩以及一种盘根错节的榕树,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能长多粗。我的祖先把雷公根、车前草和野甘蔗混在一起煮汤喝,他们成功抵御了热伤风和疟疾,在巨大雨林的边缘繁衍子嗣、编写《天方夜谈》的续集。
关于人瘟的传说我听过很多,如果我还记得,我一定会写给y看。我希望y能活着听我讲完红裙子的事,到那时我将宣布它为虚构。y有时默默流泪,为她那本也许从来就没有过的书心如刀割;我则跟在她后面,在一排排倒塌的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我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以为y在寻找的是某张地图,地图上写满了难以解读的文字……没错,必然存在这样一张神秘的地图,在大河的遥远上游标有一个怪符号,我们为此兴奋得发抖。那是香格里拉,y说,香格里拉!
但y要找的地图——是一张以时间为坐标的地图。所以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否走向某处,而在于我们所走的时间是否足够长。——我把这个想法写出来,写在y的颈部和胸前;y只是默默流泪,侧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她冰凉的左手贴住我的身体滑动,一碰到骨头她的眼眶就要涌出更多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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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说送水车刚开到十字路口就抛锚了,有人说司机须臾之间得了SARS。我带着四个军用水壶一路咣当咣当跑过去,发现那里挤满了前往接水的人,外层的人侧身拼命往里钻,内层的人则用臀部阻挡,用肘子攻击。很多水从地面向外漫出,在阳光下闪着眩目剔透的光芒。我扶了扶自己的“猪脸”,抡起水壶毫不犹豫地加入争夺……
我和红裙子见面的时候,一群人正闹哄哄地冲进一个仓库抢东西,他们为了那些卖不出去的微波炉争吵不休、拳脚相见、挥汗如雨(现在看来抢那种东西是多么不智!)。他们带着简易口罩,动作笨拙而表情热烈,即便听见了四周由远及近的警笛,也没人打算停手。最后这伙散兵游勇竟然自发组织协调起来,用接力的方式把微波炉挨个往外搬,野狗在一旁吠形吠声,摇着脏兮兮的尾巴胡乱助阵……我和红裙子面对面站着,把此前在手机里讲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我掀开一个路边的井盖,对红裙子说,快下去。
我和红裙子沿着错综复杂的路线走在下水道里。
我们带上防毒面具,与世隔绝。黑暗与寂静慢慢浓缩成一件紧身衣,使人气息浑浊、心跳加速……滴水的声音、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癞蛤蟆打饱嗝的声音、管道震动的声音、亡灵从水面冒出的声音、远处捉摸不定的响动……应急灯的电力倒还充足,白森森的光圈如同一只痴呆的鱼眼……四处是湿漉漉墙壁、悬浮的微生物,脚边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