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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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迳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一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是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有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子们那里顽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来,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便笑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尤氏的母亲前周全了一遍,仍同尤氏坐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了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着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傍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晚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
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着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未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一一的答应了。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是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无法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 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人家。”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说道:“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房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因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虾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一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在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吓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我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的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色』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迳跑回家去。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仍来找寻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