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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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欣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症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说道:“我们外边坐罢。”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边房里炕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尅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胁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尅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傍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间睡得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 参(二钱)
白 术(二钱 土炒)
云 苓(三钱)
熟 地(四钱)
归 身(二钱 酒炒)
白 芍(二钱 炒)
川 芎(一钱 五分)
黄 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 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 炒)
真阿胶(二钱 蛤粉炒)
延胡索(一钱五分 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坐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并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笑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日,半天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并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们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做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被琏二叔并啬兄弟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都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
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