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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李碧华文集-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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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本写好了。
  电影公司把剧本送演员。
  段娉婷收到后,一看,《东北奇女子》,心里很高兴,嘴里却嘟暧;
  “哎,又要忙死了!上回胃痛,还没完全好过来呢。”
  回去好生一看,再看。她不是东北奇女子,她是东北奇女子的邻居,是一个村妇,后来抱着孩子在逃难中死掉。头五场就死掉了。
  段娉婷脸色大变。
  闯到黄老板办公室,质问:
  “这是啥事体?”
  他有点为难了。女主角是自己一手签下的,在当红的一刻,然而—…他解释:“下一部,下一部
  “什么下部上部的?”段娉婷没好气膘他一眼:“你这三年合同是怎么签的?哦,白支我片酬,又让我闲着?——”
  “这……段小姐,公司是——”
  “换了老板?”
  “没换老板,是加入了合作人。”
  “那没关系,拍电影是花绿纸铺路,讲赚头的,不是赌气的。”
  “他指名要捧来牡丹。”
  “宋牡丹?”
  “我也提醒过他,段小姐是要不高兴。他说心里有数,电影也是生意,讲生意眼。”
  “红的靠边站,黑的硬上场,这是生意眼?他是谁?”
  “他吩咐不好说。”
  段娉婷一听,急躁攻心,但转念这样定当失态,虽然烦乱,但妩媚的眼睛没忘记它们的身份,她套问:
  “我多了一个老板,也得知道一下,凭我俩交情,这稀松平常的事还是私密?”见他不答:“真不说?我拒演。”
  “别这样,惹毛了大家不好。”
  “合同上又投有注明‘不得拒演’。”段小姐说。
  “但注明了‘不得外借’。”
  即是说,不演就不演,三年也别演,公司会雪藏她。段娉婷忽然恍悟了:一定是!史仲明听得金啸风准备在日夜银行中又拨出二十万来拍电影,觉得很冒险。
  前不久,他才挪了资金买进浙江路的一块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房子未落成,钞票回不来,虽云交易都是买空卖空,周转周转,不过——
  “仲明,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管!”
  原来这郑智廉先生,也不智,也不廉,官门之后,公子哥儿,好酒,做生意一道,尤其是冒险性行业,一窍不通,金啸风想到他手上有一大笔股金现款,便也动脑筋吸收过来。
  他故意道:
  “现时开办交易所,信用不好的都倒闭,马马虎虞地开张,无异把大洋钱给扔进黄浦去,以后怎好向各界交代?”
  游说推拒一番,方勉为其难,收下他的款子,转入日夜银行,作为投资合股,发展业务。所以,银行一夜之间,又充裕了。史仲明旁观不语。
  有了现款,拍起电影来就更好办。
  即使丹丹看了剧本,要改,要加,要减,他都由她,他只为她搅一个好电影,让她一生记得。
  丹丹把男主角的身世都改掉了。
  黑妞青梅竹马的爱人树根,变成了一个立场不稳,又冒昧怯懦的小人物,即使他当初是那么的纯朴、健康,不过遇上了战事,竟然投机取巧,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反过来欺压同胞,小人得志,把当日的情谊抛诸脑后。黑妞非常看他不起,所以也恨之入骨,到自己加入抗战行列时,便夺了敌人军火,一枪把他结束了。
  颜通依她的意思改剧本。
  丹丹好似一个天真的总舵主,她知道自己的权力,因为他给予她。
  唐怀玉接了这个戏,越演越不妙。
  越演越不妙。他没有拒演是因为他有信心把什么角色都演好,谁知后来变成反派,难以翻身。
  “开麦拉!”导演一喊,戏便正式了。丹丹咬牙切齿地痛骂着怀玉。
  戏中的黑妞,是因为国家仇恨,然而,现实中哪有这么伟大?
  都是儿女私情。一些与民生无关的心事,长期的哨蚀,阴魂不散,心深不愤,欲罢不能。像火烧火燎,都脱不去的,一生盘踞不定的一颗小小的泪病。
  因为妒忌才会憎恨,而且又失败了,心潮汹涌,入戏太容易了。
  一见到他,狂焰烧起,惊惶失措。
  她骂道:
  “树根,你这卑鄙小人!出卖了自己,投靠鬼子,他们是什么禽兽?他们逼害着你的父母亲人,侵略你的国家……”
  “黑妞,我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高升,要自保,在敌人包庇下过好日子!”
  “——”树根羞惭地低下头来。
  黑妞变了样子,鼻翼由于内心激动而愤张,眼里闪着一股只有把全副家当输掉的赌徒才有的那种怒火,夹杂着失意绝望,她的脸扭歪了,声调渐急:
  “你忘了我对你那么好!一直地等你回来!”
  “我实在不知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他一个耳雷子,如雷轰顶,怀玉一个踉跄。
  她哭了:
  “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咳!”导演喊:“台词不对。‘你说给我买一双千层底的鞋’,接下去是‘我宁可光着脚丫子,也不”穿带着同胞血肉的汉奸鞋!”
  丹丹的脸惨白。她实在是幼嫩的,不管她学习狠毒到什么地步,一到危急关头,真情就露馅了。她入戏了,再也难以自拔。不断痛哭,泪流成河。方抬眼——
  忽见金先生来探班了,便飞扑至他怀中,她只有他,抓得牢牢的:“我很想见你!”
  “小丹,你命令我来就来了!”他在耳畔抚慰。
  “各位,趁老板也在,我要说——”
  怀玉当众道:“我,唐怀玉,罢演这个戏!”
  怀玉自摄影场回到屋子里时,已是凌晨三时了。
  他拍了三场戏,一场助纣为虐,一场羞见故人,一场自我反省。……演来演去,角色告诉他,这样下去,没有意思没有骨气。
  怀玉很疲累。和衣往床上一躺。
  段娉婷没有睡,一意等他。她拒演了,一拒,人便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好踏足摄影场,以免为宋牡丹气焰所伤。
  见怀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滚烫的汁液出来。
  怀玉一尝:
  “咸的。”
  “保卫尔。快喝吧。”
  “保卫尔是什么东西?”
  段娉婷把气都出在这句话上:
  “你道我下毒?我会害死你?什么东西?我会胡乱给你喝‘什么东西’么?”
  说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抢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烫了,舌头一下受不了。怀玉见她没来由激动,念着女人都是这样的,动辄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那个,不问情理,硬是不对劲。他又把那杯子给抢过来,当她面,大口地喝掉。她才冰释前嫌。
  段惨掉懒懒倚在枕上,预备倒下,又用两只手臂绵绵支撑,仿佛在呼吸他喝这牛肉汁的姿态。他如此地若无其事,一仰而尽。她道:
  “唐,我……过期了”
  “什么过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话烘托得精致点:
  “当然是我过期,难道是你过期?——万一是真的,也许不一定。要真有了,我们到杭州结婚去。”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缕述下半生了:
  “我们要有一张大红结婚证书,吃着最有趣的西湖药菜——药菜,知道么?像一块小小的荷叶。我明打明的,当红之际退出影坛了。你也别再拍电影了,洗净铅华。……”
  洗净铅华?怀玉有点吃惊。他铅华刚上,便要给生生洗净了?
  上海人一直奇怪,今年天气变暖的趋势十分明显。一天一天,秋天已流逝过去,不再回头,招引了漫漫的暗紫色密云。法国梧桐又凋落了,一片片如零碎女心。
  初雪一般开始于十二月下旬,还没到时候,怀玉寒意一夜加添。没有心理准备。
  她不同,他想。她自是不同,纵横江湖上多年了,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应有尽有,一切都有过了,发生任何事,不会手忙脚乱。而自己,刚刚兴起,又败下阵来。心很及。强颜:
  “我不拍戏了,谁养活你?”
  “要是你比我先死呢?”
  “不,你比我先死,我养你到死的那一天。”
  “好,我决定比你先死,我死在你手里。”
  “或者是我死在你手里。”
  “大家不要死。耶稣诞,我们结婚?西湖、西冷桥、六和塔——六和搭好吧,如今满流行到六和塔证婚去。”
  段娉婷淑浴时有一种特别的派头和布局,滚烫的汹涌的热水,香珠浴露,千百芳菲,她把整个身体沉迷在这微荡的液体中,苦心孤诣地反刍她的一个骗局,或是赌局。——势色一旦“不对”,她也就“不会”有孩子了。
  好,看他下什么注码。
  金先生下了重注,便来至他霞飞路的“金屋”。留声机播放着华尔兹的音乐,明媚但荒淫,丹丹自白天的戏场中回复过来。金先生问:
  “唐怀玉,这小子闹罢演,他赔得起么?你跟他怎么说?”
  “没。就让他受教训!””“来自北平天桥的吧,——你认识他多久?”
  “刚认识。”
  “你不也来自天桥么?”他随口再问。
  丹丹一诧:“我没说过一
  “说过的。”
  “哪一回?”
  “咦,你不是曾经骂我,像是天桥的流氓么?漏口风了。”
  “哪一回?”
  “没说过?——我老了,记性坏。不过你记性更坏呢。”
  “是。”丹丹气馁了:“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就别记了。你是我的人了。”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丹丹一时之间,萎靡不振,她在过去短短的生命中,没有一桩顺心事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
  她柔顺地,藏身在金啸风怀中。不知道他是谁?自己倒像自一个男人手中,给转让到另一个男人手中。黄叔叔、苗师父、宋志高、唐怀玉、金啸风……
  我最对不起的是宋志高,还顶了他的姓,却不是他的人。“宋”,像叨了光,无端借了一个男人的姓。想想那些幸福的平凡女子,嫁得好的,也是赢了一个平安的姓,冠于自己的名儿上,X门X氏,就一生一世了。
  她把头俯得老低,就着金啸风的衣襟,浓密的睫毛底下重新流出眼泪,泪水滴上去渗进去,成为一个个深刻的渍子,比衣服的颜色,硬是深了一重,暖的,似滴到他肺腑五脏。
  他扫弄着她的短发——他永远也不知道,从前她的头发有多长,叫人一见,满目是块黑缎;他道:
  “怎么乖了?不要变,不要乖,你看着我——”
  他开始粗暴起来。
  丹丹接触他那渴望而暴戾的目光,身不由己地挣扎,如此一来,他的欲念被勾引了。丹丹小小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了一点妖媚和仇恨,各种神情,陆续登场。多荒唐,她把好关上了,在黑她他的境地,她知道,她本质上的邪恶蠢蠢欲动,不进则退。——她一意要浪绘遥远的怀玉看。如今他们俩……
  ?哼,她要比段娉婷更浪。
  渐渐,丹丹学会了怎样辗转反倒来承受她的男人了。——只是,当在激荡销魂之际,她忽地幽幽地喊:
  “哎,怀玉哥——”
  金先生陡地中止了,他贪婪的眼神受了致命一击似的,闪了凶光。
  他摇撼着酥软半昏的丹丹,喝问:
  “你喊什么?”
  丹丹微张迷茫的眼睛,反问;
  “……什么?”
  “你喊什么?”
  “我?我记不起来了一
  金啸风一咬牙,开始用最原始凶猛的方式来对付这小小的姑娘。她说她忘了,他知道她没有。于是怀恨在心。
  她在哀求:“你—一不要——”
  他暴怒:
  “我要你死在我手里!”……
  死去活来的丹丹,拥被赠在床的一角,她的身体弥留,心神却亢奋。她令他气成这个样子?
  她令他摇身变为一头兽?这真是个迷离而又邪恶的境界。她是谁?他是谁?
  她微喘着气,翻着眼睛,白的多,黑的少。金先生,这叱咤风云的一时人物,他怀恨在心!她明白了,傲然一笑。
  “小丹,我是老江湖,没有什么是不晓得的。”
  “我保证不会。”
  “那最好。小丹,”他把她一扯,倒在怀中。抚慰道:“对不起你了——”
  丹丹倦极不语。难得他放轻嗓门再问:“我第一回见到你,你唱啥?”
  “毛毛雨。”
  “毛毛雨,下个不停?就像现在?”他取笑:“唱给我听听?”
  “不唱”
  “唱一个9。”
  “不唱!”
  “唱吧?”
  “不唱不唱不唱,我要睡了。”
  “好好好。到你乐意了才唱,逼你对我没好处。”
  丹丹笑,小狐狸一般:
  “金先生,你对我那么好,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呀。”他搂得她很紧,突然地:“也许你是报仇雪恨来的。”
  “我?”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什么都晓得,她什么都不晓得。各怀鬼胎,身体贴得那么紧,岁月隔离了种种凄凉故事,说不出来。二人都恍熄了。太奇怪,怎的会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正恍惚间,德律风铃声大作。丹丹一接,原来是气急败坏的史仲明。
  史仲明找金先生找得很心焦,公馆、混堂、日夜银行、乐世界、风满楼、俱乐部……终而找上了霞飞路来寓。
  “金先生,电影出问题了!”
  他匆匆跟史仲明碰头。
  “是制作上的问题么?”
  “剧本上的。”
  原来拍电影之初,故事大纲因金先生面子,不怎么呈检。片子拍了一大半,背景是东北,乃农民与进犯敌寇抗衡的“进步”题材,谁想过会出问题?问题是,故事内容辗转传送到国民政府中央电影检查处,“审”之下,他们不高兴提到“东北”,提到“敌寇”,提到“抗日”,故下道急令,须把片子冻结,把东北改成边省,把敌寇改成匪徒,把抗日改成剿匪,年代往上推,最好是清末民初军阀时代,那就毫无问题了。如今与国策大有抵触。
  “这岂不是等于重拍?”
  “金先生,已经花掉十几万了。”
  “银行里——”
  “还有一桩,金先生,郑先生因着身份尴尬,不好与政府方针有什么匆清爽,为免难绷,决意把他那笔款子给提了。”
  “提款?那不是要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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