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文集-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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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一见,便笑道:
“白白相,消遣消遣而已,老哥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
“不不,”黄老板道:
“愿赌服输。”
金先生把支票拈来一瞧:
“别调划头寸了,多麻烦。”
说着乘点烟时,便把那支票给烧掉了。只补上:
“闲话一句,你把你们电影公司股份送我五十一巴仙。”
无意地,随口又再补上:“还有些什么演员合同,那段娉婷、唐怀玉什么的,一并归我,弄部电影玩儿玩儿。就这么办。”——丹丹的心狂跳。
丹丹的酒意上了头脸,一跤跌进一个酩酊而又销魂的神奇世界中。四周是一片金黄的璀璨的光影,她身畔是双闪耀着强烈感情的眼睛——不管她什么时候,无意投过去一瞥,他都是看住她的。
中间有一个水火不容的境界,只待她一步跨过去,甘愿的。
她有点飘忽地由佣人领着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自来水的蒸汽,叫眼前一面圆形大镜有点迷乱;丹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你要小心!”
心跳得很利害、面颊微微地也痉挛着,一滴眼泪偷偷滚了出来,心底升起又浓甜又难受的感觉和感动。
——他把一切都买下来,重新发落!
他是为了她。
丹丹跌跌撞撞的,没有再到筵席上去,佣人报告了她的醉。
金啸风到了他的房间,一时找不着丹丹,正诧异她又跑到哪儿浪荡去了?
四下一瞧,只见丹丹蜷坐一角,正正对着那几个打开了的铁笼子,她一定吓呆了。人住的地方,竟尔藏了一头蜥蜴、一条响尾蛇和一只蜘蛛。她误打误撞地放生了。青白着脸,战栗起来,神志不清,有点像着魔,一见金啸风,便颤着。
“金先生——”
“你要什么?”
“杀掉!杀掉!”
“别怕!”金啸风走到他床边,在床下搜出一把手枪来。.“砰!”的一下,先把蛇干掉了。
丹丹飞奔过来,夺过枪,也朝那蜥蜴一轰,不中,再来,血肉模糊地,认不出真身,只有那头大蜘蛛,也被他用重物击拍得一塌糊涂的绿浆,肚子中竟跑出数之不尽的小蜘蛛来。一时间四散奔窜,看得人毛骨悚然。
“别怕!”他拥着她。
丹丹实在不怕了,一切的死伤,啊,惯见亦是寻常。——她什么没见过,没经历过?
忽然间兴起一阵厌倦,厌倦一切的死伤,追和逃,这念头突如其来地,漫遍全身,是的,心肠肺腑,末了付诸血污。
只余空虚苍白,不着边际。当她拥着这一座山似的男人时,停步四望,还是他最可靠。谁愿再努力苦撑?日子变得全无意义,只想倚靠他,直到下一生。
“小丹,”他前哨呐呐:“看不出你杀气腾腾的。”
地欲陷天欲堕。她也意外:
“是呀,我都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给你一点酒,就原形毕露了?”
她厌倦了追和逃。
血花纷飞的刺激。令她变得容易悸动,也令他兽性大发起来。
他疯狂而又急煎地向她探索和进逼。把她的脸转过来,使劲狰狞地加添她无限的疑惧。
他的宠物都报销了,她是目前唯一的宠物了。
而且,难道他不知道这还是个雏儿?
有些事,是女人逃避不了的。
丹丹只念,凡事需要决绝,自是早比晚好。也许是酒意,也许是自欺,不知如何,她由衷索绕着一种新鲜事体,譬如说,对男人的渴想。真奇怪,这渴想蹑手蹑足地来了,原来潜藏着已久,伺机便爆发——或是在暗中已猜测过?
浑身都有不安的兴奋。越来越强。
她还是一个得宠的人呢。不再被抛弃,幸福在五内焚烧,身体熔成一滩。嘴唇枯焦,伸手不见五指。她很紧张,甚至是被动的。玻璃丝袜像,层皮似的被煎下。
她不敢动。
金啸风设法令她蜒曲的身体舒展开来。面对他的威武,她只能更加软弱,一贯的河横无影无踪。
她像一块承受刀琢的鱼肉,猛然地:“哎!我很疼!你放过我吧!”
他的小满——
他到她的满意“书寓”去。她心中没有他,只奉他一杯茶……。他不可能天天打茶围,终有一回,趁着盲母不在,他非要她不可。
川、满,我一见你的脸就想——”
满意力竭声嘶地抗拒,一地都是推翻了的清茶水烟袋和瓜子,零落如草莽。男人一旦要一个女人了,简直如洪水猛兽,眼睛血红——他不明白,自己已是个一等的案目了,他对她明显地偏私,照排日久,难道她一点也不领情?
因她挣扎得太不留余地了,拼死一样,他凶暴起来,在她娇嫩的尖白脸盘上刮了两记耳光,马上,双须辣辣地透红。他气喘啡然。
满意一呆,大吃一惊,泪水冒涌,叫道:“你不要逼我!我心里已有人!
——金啸风直至今天,也不知他究竟败在谁的手里?这永远是一个隐伏在青天白日的敌人。他也许一生也翻查不出底蕴。只是那一天,他如雪崩海啸似的豁出去了,极度的亢奋也令满意走投无路
忽地,措手不及,满意抬到一块茶碗的碎片,在自己瓜子仁儿的脸上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她失常地惨叫:“我的脸坏了,你放过我吧!”
金啸风忽觉这经不起人道抽搐着的丹丹,舌尖都冰凉了,她凄凉婉转地长叹一声:
“我——要死了!”
她很惶恐就此死去,然而她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意乱情迷群魔扰攘似的。金啸风爱怜地捧着她的脸,他又重蹈他最初的恋慕。
——莫非是夙世的纠葛,那么不可能的人,如今压在他身体下。他深深地吻着丹丹,无限的痛楚。他喊:“小满!”
小满遭野兽般的嗓前,一脸一床的血。第二天,她就跳黄浦了。
她一定是浑身都系了最重的物体,石块铁块,血海深仇一并沉没在江底至深,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即使他夜夜在江边,眼看汹涌的水流混饨一片,如心事船沉重。夜渡灵枢一样漂流着,岸灯闪出阴险的微光。隔不了多天,总是有山穷水尽的人来跳黄浦。不过,只是不爱他而已,她倒情愿一死?以后,金啸风高升了,他为了他那未曾公开过的“金太太”,终生不娶。
绝口不提。
丹丹空余一身细细的汗,半息游丝。——竟全没有工夫念到,何以一夜之间,她就是他的人了。一切都是渺茫……
“哈哈,哈哈,啊哈哈……”怀玉笑给段娉婷听。
“晤,这样绷的笑法,好假。”
“不是假,是难。”怀玉造:“每个角色的笑法都不同,既要形似,又要神似。孙悟空的共跟猪八戒的笑也不同。”
“孙悟空怎么笑?”
怀玉给她做一个眯股眯瞠乐滋滋的猴儿脸,段娘嫔很开心,又问:“猪八成怎么笑?”
怀玉木然。
“怎么笑?”
“笨笨的一个大鼻子搁在嘴巴上,怎么笑法,都没有人知道。也许,它从来不笑。”
“你怎么笑?”
怀玉这才打心底笑出来了,得意的笑。
《人面桃花》在中央大戏院,连满了一个月。虽然,毛病还是出来了,几乎每一场都有毛病,因为放映时,一方开映机,一方开唱机,彼此快慢稍有不同,片上演员的动作跟发音便脱节了,有些场先张嘴,后出声;有些场先出声,后张嘴。这种唱双簧式的蜡盘配音,是有一点点的“遗憾”,不过,第一部,大家都迷上了。
也都迷上了片中的男主角。
他一笑,来劲了,就把他半生学来的笑,师父教过的,自己见过的,都跟他的女主角表演了。什么冷笑、奸笑、强笑、骄笑、媚笑、狂笑、苦笑、羞笑、妒笑、僵笑、骇笑、谁笑、傻笑、痴笑、狞笑、惨笑……。笑得累了,怀玉一弹而起:“到邮局去。”
段娉婷倚在床上,燃着一根香烟。
隔着袅袅的漫卷的烟篆,她开始想,今天笑完了,明天哭,哭完了,便愁。七情六欲,也许几下子就过去,—一演罢又如何?他一天比一天壮阔,她却一分一秒地老。情,像手中的香烟,烧烧就烧掉,化作一缕幽幽的白气。
怀玉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走在霞飞路上。霞飞,这正是他那放浪的心。天气凉了,然而上海的秋阳是暖烘烘的,像一个女人,供在你的脸上。
他原不必自个儿到邮局去,而且他也不必那么早便到邮局去,然而只为了一点“自由”的辰光,抽身出来。
当他走着,霞飞路也驶过一辆车子。
史仲明有点意外地,发现他伴着的来牡丹小姐,再也不像他的初遇。
她有奇异的蜕变,变得最多的是眼神,乌亮闪烁,不由自主。她来了多久?但眉梢眼角,暗换了芳华。
她变得自得而惆怅。
史仲明没怎么正视过这个小姑娘,然而他总是在她身畔,她是他上司的人,他也是他上司的人。在上海这可怕的地方,若有能耐,便不断拥有一些人,一些别人的儿女,为你竭尽所能,以取所需。
像来牡丹这般的,他也见过不少,不过从来都没有像此刻,问了一句他也奇怪的话:
“宋小姐,待会要约位编剧家与你会面,金先生吩咐他特地为你写一个剧本。金先生——,宋小组,你快乐么?”
丹丹一笑。
如今的丹丹也精炼了,但凡不好说的,一律一笑。
“你——这真是为了什么?”
“虚荣。不可以么?你是谁?我有必要回答你么?”
史仲明冷不提防她那么地直率和势利,只深深看她一眼,仿佛有点火花在心中一闪,这一闪,昭昭地掠过他身体内,某个隐蔽的,他也不自知的角落,一闪即逝。
丹丹眼前也闪过一个影儿。
她见到怀玉,一身时髦的西洋白运动装,昂扬地上路。心念:虚荣,他也用自己去换虚荣。然后弃她如遗。她一咬牙,刷的一下,把车上那轻俏的白窗纱便扯上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刚好史仲明也转过头来了。一直沉默。
回力球,这是上海滩新兴的运动。
球场门口竖立着一块大牌子,标为中央运动场,附着英文“HAIALAI”,洋气十足。
晚间这里举行球赛,用闪烁的电灯照明,供人赌博,场方聚赌抽头,方式很多,分什么单打、双打二红蓝赛、香棋赛、独赢、双独赢、连赢位、位置……,一如跑马跑狗。怀玉与段婢伸来过一次,得悉日间是不开赌,只租予有头脸的人来玩。
矫健的游龙,又哪堪蛰伏于温柔乡中呢?一身精力,便向三面坚厚的墙壁进攻,球儿打向墙头,击力很大,且这球,硬邦邦,分量足,打起来动用臂力,来回跳弹,大汗淋漓。怀玉从前练功的身手,用用还在。永远在。他就是不耐烦干熬,像拍戏时,等打灯光,等培养情绪,等导演先到燕子窝上上电…。
终于两小时过去了。
他又自个儿到附设的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志高的。
志高,志高有想像过“回力球”是什么玩意么?因他在此久了,才合辙了,但志高,远着呢。远。怀玉只念:自己也回不去了。
还是那管自来水笔呢,但信是“志高:许久不见,念甚,念甚。”这样写着,下笔开始排山倒海地倾心:
近日甚是不安,虽云选择无误,理直气壮,然常担忧终致一无所有,夜来辗转,牢骚亦多,只恨无人可诉。人死留名,雁过留声,方是不枉,达又逼令自我奋发,上海水土渐服——一这样写着,到底还是要提的:
“丹丹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彼此不复当年,不过一岁,皆已成长,交情转薄。差异令人欣欣。人人之间,只在时也命也,得之,时也命也,失之亦然。错不在你我。一言难尽,寸心难表,志高若另选贤人,或有天作之合。近况想必平安,渐进。烦多照排老爹,多报喜讯。怀玉,十月——
“喂,你!”
他一愕,抬首。
不知什么时候,段小姐竟找来了。
怀玉示意她坐下。
“又说到邮局去?”
怀玉低头写信封,北平、宣武区……
“我这不是要到邮局去么?”
说完站起来,段娉婷便也追随。
出来时不免也碰上了影迷。二人也不便过于密切,保持一点距离。影迷们私语:
“看!段娉婷!”
又喊他:
“唐先生!段小姐!”
“唐先生!”
哦,不是唐“老板”,是唐“先生”。老板多乡土,先生才是文明。自己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电影明星!
他在等他的下一部电影。
而特地给丹丹写电影剧本的编剧家颜通,是一个海上文人,瘦长面孔,常带三分病害,颧骨很高,像两块顽石被硬塞进去了,不甘雌伏。
他是那种寡言但精悍的老门槛,只消把丹丹打量一番,闲聊几句,已经知道该做什么剪裁。
他的故事大纲,金先生很满意。
时局变了,一直流行的鸳鸯蝴蝶醉生梦死式的伦理片子,追不上了。自事变后,轰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也展开,这是为什么“上市皇后”被受落的原因。
颜通建议来一部“进步电影”,由宋牡丹担演。她便是东北农民之女黑妞,因为战争爆发,家破人亡,青梅竹马的爱人树根与她经历重重的艰险,终也难以团圆。黑妞被环境催逼成长,加入了抗战行列,将计就计,夺取敌人军火,在炮声中、火光中,壮烈牺牲……
金先生一壁在忖度改个啥戏名好?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什么“东北浩劫”、“鲜花情血”、“摩登女性”……,终于他灵机一触:
“就唤《东北奇女子》吧。”
丹丹交叠着手,抬起眉毛来看他的铺排。她心里明白,生命中重要的时刻来了。她问:“男主角是谁?”
“你想要谁?”他脱着她。
剧本写好了。
电影公司把剧本送演员。
段娉婷收到后,一看,《东北奇女子》,心里很高兴,嘴里却嘟暧;
“哎,又要忙死了!上回胃痛,还没完全好过来呢。”
回去好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