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医女-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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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我写的如何?”父亲水到渠成写下宁静二字,然后得意的问道。
她一身青衫翩翩,眉清目秀的俊逸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长身玉立在石桌前,很是儒雅。
母亲憋嘴笑着摇摇头,头上攒的栀子花瓣轻轻颤抖,她道:“不过尔尔,这两个字你始终写不好。”
“啊,你尽然敢不赞成你的相公,看我怎么收拾你。”父亲假装恼怒,绕过凉亭的石虮子,去瘙母亲的痒,母亲轻巧绕过他,明艳的笑道:“若是动手,我看受伤的是你。”
“你肯舍得打我吗?”父亲也是勾嘴笑,他一伸手就将母亲从后面圈在怀里。这次母亲没有躲,日子仿佛一下子岁月静好起来。
父亲下巴抵在母亲的头顶发丝间,他们仰着脸看扑棱棱的春雀从花丛中穿过。春雀穿过木棉,穿过紫堇,穿过生机勃勃的阳光,直冲到房顶的脊瓦上。
“宝儿,吏部现在有个空缺,正适合我,可我却排不上,心中有些不忿。”父亲突然幽幽和母亲说起仕途上的事。
母亲的笑依然挂在脸上:“你不想在兵部?”想了想她又道:“确实你也不适合兵部,百无一中是书生。”
那是父亲的职务是兵部武选司。
此朝与别朝不同,战事起会从不同地方调集将领主帅,谁也不知道谁会成为哪里的将军。
也就是铁打的小兵,没见过的主帅,兵与将从未磨合相处过,更谈不上敬佩主帅,主帅更体会不到兵的难处,相互不理解,鞑靼进攻时经常打败仗。
战场输了主帅有责任,调兵遣将的兵部也有责任,武选司首当其冲,是个没有油水却要背黑锅的职务。
父亲不喜欢并不是因为不适合。
“你说的对,我科举三甲之列,我应该有更高的作为。”父亲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真是想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亲劝慰着父亲:“你若真想去吏部,上下打点就是了,这其中的弯弯绕你还用我教吗?”
“可咱们家世代清流,哪有闲钱去喂那些贪官?”父亲不忿摇头。
母亲脱掉父亲环抱的手,转了一个身回头看着父亲。
“钱而已,我拿给你。”她不甚在意。
“这不行。”父亲摆手道:“那我不是成了吃软饭的了,那可都是你的嫁妆。”
“软饭才好吃啊。”母亲依然没心没肺的说着玩笑:“我又不是要白送你,你得立字据,将来有钱了连本带利都要还给我。”
“好好好。”父亲温柔的将母亲还在怀中:“我如此也是为了你和孩子。”
母亲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父亲脖颈间:“那你记得要为我们孝珏抬个金山回来当嫁妆。”
那时的母亲天真,开朗,百事无所谓。
小女孩被抱在奶娘怀里,泪眼摩挲的看着母亲一步步深陷父亲的感情陷阱,心倏然疼起来。
“娘……娘……”林孝珏在睡梦中哭湿了枕头,哭醒了周一。
“小姐你做梦了?”周一使劲的摇晃她的肩膀。
林孝珏终于在梦魇中醒过来。
“周一,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吗?”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如矩,她有所思看着上方。
“当然有了。”周一从小长在庙门,对神鬼之事自然深信不疑。
“扶我起来。”林孝珏有些虚弱的摇头,周一立刻搀扶起她的背,她就势坐起。
窗外泛着鱼肚白,子时已过,即将是曙光的黎明将至。
“这世上,是没有,鬼魂的,不瞑目的,只是人的,执念。”林孝珏说着,整理好衣衫,又对周一道:“从此后,我又多了,一个执念,又多了,一些担当。”她本不是林孝珏,她的亲生父母就同她生活在一个时代,是的,现在他们都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她是要去找他们的,但林孝珏的思想一直在困扰她,她还要完成她的愿望。
林孝珏突然觉得轻松许多,有愿望是幸福的,说明她还活着。
周一看见自家小姐又在弯嘴角,站到她身侧跟她一起看窗外的月色:“小姐,你说的我不明白。”
林孝珏转过身温和的看着她。
“以后你就,明白了。”
她比小姐大一个月,也比小姐大半个头,小姐就那么微微抬头,眸子黑亮如璀璨的星辰,有一股洗涤人心的力量,她们之前所遇的不公好像一下子都释然了。
“小姐,你说话没那么卡了。”周一咯咯笑道。
“恩!回血回气,了。”林孝珏亦笑嫣然。
突然。
“笃笃笃……小姐,李官人不好了。”陶省三急骤又小心的敲门声在天亮前猝然响起。
林孝珏弯眉一蹙,阔步打开门。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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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圣愈汤
术后十二个时辰是病人最危险的时候,前世母亲总是有法子阻断病邪的干扰,但她现在除了医术,母亲的那些药物一点也没有,现做也是来不及的。
麻沸散的药效过了,李浩本已经醒了,可突然的高热不退,人有晕沉沉睡过去了。
林孝珏给他诊脉,脉象沉而数,她又用手背去试探他的额头,很热很热,用母亲的话来说,起码有三十八度半。
现在要让李浩退热才行,林孝珏蹙眉思考方案。
“受伤后发热是最常见的病况,处理不好人可能就白救了。”张岳敬在一旁也是愁眉不展,他提议道:“先开个清热的方子吧!”
林孝珏摇头:“其实,我母亲是,治金創外科的,个中高手,但我,始终以为,她的法子,治标不治……”
“本。小姐你是不是要说这个?”
“……是。”林孝珏无奈的看着自己的丫鬟一眼。蓦的,她嘴角弯腰看着张岳敬:“先生,可敢再,赌一把?我有别的路子。”
张岳敬无奈笑道:“某的身家性命全在小姐手中。”
“承蒙先生,信任了。”林孝珏一福礼,对陶省三说道:“还请公子,将我,托付您的药方,熬制出来。”
“小姐稍等。”
陶省三揖礼出去了,张岳敬不解的看着林孝珏。
“某有心想知道小姐交给小徒什么方子,小姐可否相告?”
“这有何,不可相告的。先生,随我来看。”林孝珏转身先一步走到桌案前,张岳敬和周一一前一后也跟过来。
只见她提笔,眉间一缕沉思,过一会仿佛胸有成竹,在铺开的草纸上写下:“熟地、生地、人参、川芎、当归、黄芩。”
字体是工整的方块楷书,其中竖排与横排的距离相差无几,如手艺匠人精心栽培的笔直盆景,又放置的井然有序,层层叠叠的十分敦厚。
“啊呀,小姐写的一手好字啊。”张岳敬端起方子,口中不住的感慨,甚至方子与字更关注字多些。
林孝珏嘴角勾了勾:“还很一般,不及当年,十分。”
“一般?”张岳敬脸皮一下子就臊红了,他四十多岁,写的字还不及人家小姑娘说的一般的一般,还有没有脸了?
“先生,不必自愧。”林孝珏看出他的想法,嘴角一勾:“术业,有专攻,看人的,喜好罢了。先生此处,不如我,或许别处,很过人,比如,好——脾——气。”
三字个故意顿开,张岳敬和周一都听出她的戏谑。
张岳敬连连摆手:“某惭愧,某惭愧啊。”
周一在一旁哈哈笑。
嬉笑过后,林孝珏一抬手:“请先生,看方子,如何?”
张岳敬端起纸认真揣摩起来。
“熟地,川芎,当归,这方子中含生血的四物汤,但却没有白芍,又加了人生,生地和黄芩,某想不通是为何。”思虑一吸,又摇摇头。
林孝珏弯着嘴角讨回方子并用手指逐个指给他解释:“四物汤,去掉白芍,加上人参,是因为,怕有形之血,一时不能,迅速的生长,就先补气,以起到,固摄作用。李官人,失血过多,此时正气不足,自然会引起,虚高之热,方子中的生地,是滋阴、清虚热的,黄芩,亦清虚热。这方子,叫圣愈汤。”
“小姐不用外伤药,仅仅补气补血就能治好李官人的病?”张岳敬道:“如果真如此,真应了小姐那句非神圣不能,我们怎么想不到呢?”
林孝珏道:“因为母,住金创外科,我祖父,确是药剂高手。”
张岳敬笑道:“那也是小姐学的扎实,小姐小小年纪。”突然好奇的打量她:“小姐您芳龄何许啊?”
“小姐和我同岁,十六。”说话的是周一。
“十六……那小姐真是天资聪慧,某是自叹不如啊。”即使心里已有准备,这个年龄还是让人十分震惊。
“我读医书识字的,医案看过,千万例,上下千年的,经史子集,读过无数。”林孝珏大方又肃然的承认:“行医已有,二十三载,并不是,聪慧,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可以担当的,我付出的,是刻苦与艰辛。”
周一想了想摇摇头:“小姐您今年十五岁,怎么能行医二十三载?”
林孝玨抽抽嘴角。
“……”张岳敬心道:“可能说错了。”重点不是行医几年,是这医术太过高明,又听她不肯承认自己聪慧,由衷感慨道:“世人都期望得到他人的赞许,某也不能免俗,这些年只听小姐一人说过本领高是刻苦学习来的,不是天资聪颖,您大医,某佩服,佩服。”
林孝玨嘴角微翘:“我因,求索,而骄傲。谁的,辛苦,谁知道。”
张岳敬被她有些狂傲的表情逗笑了:“小姐的话道理深刻。”此刻他有点明白,这小姐自打出现就引人注目,人群里你绝不会忽视她,不是她貌美,不是她粗鲁,也不是她呆傻愚笨,而是她学识高深,腹中自由芳华。
三个人并不在相同的认知水平上,但依然可以相谈甚欢,张岳敬可能失去房产和性命的顾虑都被抛在脑后,直到陶省三端着煮好的汤药进来才打断。
林孝珏闻闻药碗,又递给陶省三:“每隔,两个时辰,服用一次,连服三次。”并让他记录在纸上,教他写医案。
陶省三都照做了,写完又拿给师傅看,张岳敬看这范本很有学问,问道:“小姐的医案有所不同。”
治疗的过程十分详细不说,其中连病人预计会有何症状,该用什么药,为什么,服药后及时能见效都写的一清二楚。
“这样写是很清楚,可若小姐说五更会醒,但是没有醒,那么家属追究起来不是留有把柄?”
林孝珏道:“医非神圣不能,的道理,就在这。我自然知道,何时会醒,何时,能痊愈。因为,我有把握,所以我敢写,而您,没把握,就得逼自己,有把握,怎么逼?看书啊。”
她眸光凌厉,嘴角微勾,在加上不凡的相貌,说这话时整个人的气势让人自惭形秽。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狂傲不可一世,你却感觉不到她在轻视你或卖弄自己,而是不得不谦卑的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张岳敬再一次感慨:“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能让某得遇小姐这样的高人。”
林孝珏摇摇头“您呐,先别,敬佩我了。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什么硬仗。”周一一歪头。
林孝珏笑的高深:“既来之,则安之。”
卖起关子来了,大家面面相觑。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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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挑拨
张氏医馆忙碌的身影和无处不在的药香气催快了某人行动的步伐,少施医馆的伙计一听说李浩又昏迷不醒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他匆匆来到距医馆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天黑的时候,李家人除了吴氏和孩子留在了医馆,其他人则都借住在街道亲戚家,他敲开了这户人家的门。
李家大汉来应门,看见来人,张口就是埋怨:“你还有脸来见我,都是你怂恿的,我这腿差点废了。”
伙计道:“您先别生气,我来是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李浩又昏迷不行了?”
“真的?”大汉两眼放光,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骂道:“你这瘪三说什么?我哥哥昏迷不醒怎么是好消息?”
伙计嘴角一抽,心道:“跟老子你装个屁。”却不得不讨好他:“是我口误,是我口误,李家兄弟啊,我这也是替你不值得啊,咱们县谁不知道李官人能干,老实,可却娶了那么个恶婆娘,大雨天还逼着相公去收账,这下人快要被她送到阎王殿去了。”
大汉忙骂道:“您说的在理,我这嫂子吝啬的紧,若是哥哥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要再蘸,我可不能让我李家的财产跟了外人姓,不行我得去医馆讨说法去。”
伙计心道:“谁不知道你想夺人家产,还说的那么好听。”但他表情一直很严肃:“那您麻利儿点,别让张岳敬和那妖女跑了,你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大汉一点头,顺手抄起墙边的铁锹,对屋里喊道:“这张氏医馆简直岂有此理,哥哥又不行了,若不是壮士相告,我等还埋在鼓里,我的嫂子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都出来,都出来,找他们评理去。”
屋里一下子冲出几个男子。
伙计看着这些男子,痛心疾首的敲边鼓:“各位,给位,不好了,那张氏医馆心肠坏透了,他们怕失信生死状,当时用邪术治好了李相公,哎呦,说不定当时就没治好,只是吴娘子一人见到了,他们定是对吴娘子施了什么法术,让她骗你们呢,这下可真要人财两空了,反正我看见李官人不行了。”
几个男子相互对视。
大汉怒道:“你们是怕了那结巴不成,那可是咱们哥哥,一定不能放过小结巴和张氏的人。”
这时终于有个男人道:“张氏欺我李家如此,某害我的家人,又要谋害我的钱财,告官,我觉得应该告官。”
大喊道:“我已麻烦这位壮士去衙门走一趟,眼下我们应该去医馆堵人,万一他们跑了呢?”
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有亲戚同意:“走,找他们说理去。”
之后众人也都应了,又叫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