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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欲孽深宫-第6章

小说: 欲孽深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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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时将近,各宫的妃子们才陆陆续续的来了,礼官引着她们出了大殿。旭日初升,阳光都带着黄金的颜色,虞锦排在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众低等宫妃跪在铜雀台下,两侧礼乐齐奏,声势浩大,惊飞了一天的鸟雀。这日的风有些大,阳光又刺眼,虞锦抬起头来仍旧看不清远处高台上那几个明晃晃的身影,只能看到四面八方金黄的龙旗迎风招展着,露出狰狞的脚爪,在这样寒冷的日头下,威严的审视着下面的蝼蚁。

    当天晚上皇帝在明眉轩设宴,所有五品以上的宫妃都有份出席,虞锦站在西九所的院落里望着明眉轩璀璨的灯火,静静的出了许久的神。宴毕,媛妃娘娘的赏赐就进了各宫的门,虞锦打开自己那份,见是一柄通翠的如意,色泽柔和,仿佛拢了一汪水一样。姚姑姑在一旁谄媚的说道:“采女到底是和媛妃娘娘一同进宫的,情分非比寻常。”

    虞锦遣散了宫人,独个坐在灯下,握住了那柄如意。

重生 梦醒

    清早起来便下起了大雪,那雪花一片片的洒下,便如鹅毛一般,将整个院落都铺满了。阳光也是蒙昧的,稀稀疏疏的洒在瓦檐上,风吹起院子角落里积下的细碎灰尘,一丝丝的舞起来,张牙舞爪的。姜陵靠窗坐了,身上穿着天青色的夹袄,一张脸瘦成窄窄的一条,越发显得眼睛又黑又大。

    晴笙端着盆子走进来,将昨日换下的小衣装进去,见她坐在窗边吹风,忙过来将窗子掩了,道:“身子刚好,就坐在这吹风,不要命了是不是?”

    姜陵转过头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袖上的一朵四合如意,愣愣的出神。晴笙见她被子也没叠,早上送来的饭也没动,叹了口气,放下脸盆爬上床,为她叠起被子来。碰巧同住的流苏掀帘子进来,见了不由得面色一沉,走过来一把扯住晴笙道:“当奴才当上瘾了?怎么什么人都伺候?”

    晴笙小声道:“你又吃了谁的排头,口气这么冲?到底是少爷带回来的,她身子又不好,我们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少爷带回来的?”流苏哼了一声,冷眼看着姜陵道:“不过是少爷发善心从街边捡回来的乞丐,你还真当她是什么落了难的千金小姐了?”

    说罢拿起晴笙的脸盆就塞到了姜陵的手里,将她一把提了起来,就往外面推,边推还边说道:“既然不是缺胳膊断腿的,就别整天坐在这让别人伺候,摆出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瞧呢?把这些都洗干净了,不然别想有饭吃。”

    说罢也不理会晴笙,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将姜陵关在外面。

    风似乎突然就大了,姜陵只穿了一件夹袄,如何抵挡的了这朔朔的寒风。她端着木盆,愣愣的站了许久,终于挪动脚步,到旁边院子的水井旁打水。掀开井盖,寒气便扑面而来,她从没做过这些,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打上半桶水来,摇摇晃晃的倒进脸盆里,端到廊下,手伸进去,顿时像是被千万根细小的钢针刺入一般,硬生生的疼。她皱着眉,也不知道该用皂角,就那么使劲的搓着,好似完全感觉不到冷一样。

    “呀!这是哪个糊了心的东西,打水之后不知道要盖井盖吗?冻得这么结实,我可怎么烧水煮饭?”

    厨房的王大娘一进院子就叉腰大骂起来,晴笙和流苏听了忙从屋子里出来,晴笙见姜陵蹲在廊下用凉水洗衣服,忙跑过去将她拽起,只见她两只手冻得通红,便一把捂住了,皱着眉道:“怎么也不去伙房取点热水,你这手不想要了?”

    见姜陵不吱声,流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过来扯开了晴笙,骂道:“真是个废物,这么点事都不会做。还不去西边院子帮王大娘打水来!”

    王大娘骂骂咧咧的递给她两只水桶,姜陵提了,便出了院门。

    这户人家想来也是个大户,院落多,人也多,便是这两天姜陵见到的打扫上的下人就有二三十个。她提着水桶低头走,穿过了几个院落仍旧没见着水井,她也不知道该找人问,就这么一味的瞎走,走了一会竟然就从后门出了来。快过年了,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穿着小夹袄,提着两只大木桶,自是很招眼的。她心下不自在,便捡了那僻静之所躲了开去。不成想没一会这里也热闹了起来,人群拥挤着往前跑,也不知道要去看什么稀罕。

    她这几日都是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当下便跟着人群走,走了半晌,来到一条大街,只听前方吹吹打打极是喜庆,周围有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提着菜篮子,对另一人道:“是工部侍郎孟大人家的公子娶亲,你当是寻常人吗?”

    另一人道:“工部侍郎?那是多大的官?”

    那妇人得意的笑道:“谅你也不知道,那可是顶大的官了,就是你们当地的县官老爷见了都得下跪磕头的。”

    那人乍舌道:“那可真是够大的了。”

    妇人道:“那当然,这可是天子脚下,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顶大的官。”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姜陵站在人堆里,只觉得寒风一丝丝的扎进来,身上一忽冷一忽热,就像是生了大病一样。吹打声越发近了,宣天的喜乐几乎能将人掀一个跟头。大红锦缎一流的铺过来,迤逦如长龙般的送亲队伍簇拥着大红鸾轿,即便是这样的料峭寒风中,仍有不尊时令的合欢花瓣被人漫天洒下,扑朔朔的如同下了一场雨。那样的富贵,那样的奢华,锦绣酴醾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被人左右挤着,抬头看去,铺天盖地的都是刺目的红,好似将这世间一切的色彩都糅合到了一处,红绡飞旋,华幔如盖,天与地似乎都被这场奢华的婚礼夺去了颜色,也变得赤红如血。她满眼迷离,只觉得冷,目光微微一转,便又见了他。

    他越发的精神了,穿着一身喜袍,外面罩着火红的长裘,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马头系了一朵红绸绢花,竟如同火焰一般。姜陵站在那,四面都是风,筛子一般的吹过来,撩起她黑沉沉的头发。天越发的高了,阳光也是惨白的,自云层间漏下来,一丝丝的割在肌肤上。如一把锥子,就那么从喉头一直一直的刺到了心坎上,将路过的腔子刺得稀烂,无声无息,却是撕心裂肺的疼。

    旁边有人在喊,一会说新娘子的轿子好看,一会说新郎真精神,一会又说隔壁街上虞翰林家的大女儿被接进宫去了,正坐着鸾驾往贞顺门那边走。她却全都听不见,只感觉有千万个声音在耳边嘶啦啦的喊,耳鼓轰鸣着,几乎要将脑子鼓穿。

    她恍惚间又记起了那年冬天,那人父亲刚被调进京来,带了他和他母亲来府上做客。那天的雪下的也有今天这么大,翠仁掀开帘子,他跟着孟夫人进了门,娘忙迎上去,跟丫头们说:“快将这身上的雪弹一弹,不要化湿了衣裳。”

    孟夫人与娘亲是手帕交,打小便是相熟的,收拾妥当了,就拉着他过来,指着哥哥道:“这是你姜大哥,比你大一岁,也是罗先生的弟子,你们以后要常来往才是。”

    他听了,便斯斯文文的对哥哥行礼,叫了一声姜大哥。哥哥开心的直乐,将腕上的珠子摘了下来,塞到他的手里,说道:“以后常来找我玩。”

    旁人都笑起来,孟夫人也笑着赞哥哥大方。他却是早有准备,从跟着的下人处拿了一把匕首赠了哥哥。哥哥素喜这些东西,唰的一声拔出来,左右挥了两下,乐的合不拢嘴。

    孟夫人又领他到自己面前,笑着说道:“这是你陵妹妹。”

    她那时还小,只是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人,他却送她一把象牙做骨的雨伞,笑着说:“外面的雪下的那样大,妹妹就拿着这把伞遮雪吧。”

    她微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顺着刘海往上瞟了一眼。只见他嘴角牵起,线条柔和,笑的那样好看。

    雪下的越发大了,迎亲队渐渐远去。今儿是个好日子,虞翰林家的娘娘进了宫,孟侍郎的儿子也娶了亲,便是这样的天气也透出了一丝儿喜气,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都有每个的去处。唯有她站在那,穿着一件小夹袄,提着两只大木桶,满身的雪片,像是雪人一样。

重生 绝望

    顾西言从四库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外守着的小厮四庆等的睡着了,歪在小板凳上,被他推了两下才醒过来。马车等了半晌,炭火都不旺了,车厢里由下往上渗着寒气,四庆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道:“少爷且忍忍,我刚加了碳,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顾西言有些累了,今儿见了几个星宿室的书记官,又查了几卷河海室新编的册子,实在是乏。当下也不说话,略一摆手,四庆就跳上车来,吩咐车夫赶紧回家。

    “少爷,上回你捡回去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哑巴呀?我听针线上的流苏说,自打她来了咱们家,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顾西言倚在软垫上,精神有些倦,随口问道:“谁?”

    四庆道:“就是上回在街上捡到的那个,穿的像个乞丐,还大病了一场。”

    顾西言这才记起,略略皱了下眉,说道:“不是哑巴。”

    “那可真奇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愣是一句话也不肯说。要我说,少爷就是太好心了,这年头哪儿还没个可怜人呢?少爷发了善心,偏还捡回一个不知知恩图报的,连句感谢的话也不会说。”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炭火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顾西言有些头晕,就吩咐四庆将窗子打开道缝透透气。夜里风更冷了,月亮也被云彩遮住,天空灰蒙蒙的,两侧的酒家点着稀稀落落的灯,光线昏黄的照在路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斑驳的影子。四庆仍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顾西言也不作答,只是顺着窗子向外望。夜里的王城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脚爪狰狞着,便是这一条条漆黑的长路,笔直的指向某一方,又笔直的向另一方伸展开去。顾西言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条他已走过了千百遍的路,突然间就听马儿嘶鸣一声,车子一晃,就停了下来。

    四庆正在口沫四溅的说的开心,马车这忽然一停险些将他一个跟头甩出去,他一把撩开帘子叫道:“老洛,你是怎么赶车的?”

    老洛忙道:“这站了个人,路面上白花花的,我硬是没瞧见,险些撞上。”

    四庆探出身子,见马车正好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前,店门口挂了一盏风灯,灯火昏黄的,只能照出一小圈暗淡的光。光圈的外面果然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身形也是瘦弱的,提着两只水桶,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浑身上下都被大雪覆盖了,难怪老洛没瞧见。

    四庆嗖的一声跳下车,道:“喂!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站着?不知道夜里主道就封死了,车马只能走边道吗?你直愣愣的站在这,可是想讹诈?”

    那人也不吱声,四庆心头起火,伸手就去推她,谁知那人那么不经推,轻轻一碰就倒了,满身的积雪噗的一下飞起来,两只木桶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一直滚到马车旁。

    四庆顿时慌了,怒道:“喂!你干什么?想讹人吗?”

    “四庆,这好像是咱们府上的人。”赶车的老洛捡起一只木桶,在风灯下细看了两眼,说道:“瞧,这桶上还刻着咱们府的名号呢。”

    四庆一愣,伸手就要去抹对方的脸,问道:“你是谁?是府里的下人吗?”谁知乍一碰,只觉得触手冰凉,活像是死人一样,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的说:“这么冷,不会是死了吧。”

    顾西言此时也已经下了车来,径直走过去,皱着眉看了一眼,说道:“八成是冻坏了,老洛,把她抬上马车,四庆,去买几个包子来。”

    车内炭火熊熊,顾西言将炭盆挪的远了些,将大氅披在那人的肩头。那人畏缩的坐在角落里,头发眉毛上全是雪,一时间也看不清眉目。马车吱呀呀的走,没一会那人头发上的雪就全化了,顺着她青白的额头流下来,顾西言只觉得她眼熟,仔细一看,竟是那日在路上捡回去的乞儿。

    他一时间也不免有些惊讶,问道:“你好些了吗?”

    姜陵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拽着大氅的领口,一句话也不肯说。车内幽香萦绕,一丝一缕的直欲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姜陵衣衫尽湿,秀发如瀑,湿淋淋的黏在欺霜赛雪的脖颈上,像是一条条黑亮的小蛇。她的嘴唇也是青白的,整个人畏缩在那,就像是一只垂死的小兽。

    顾西言伸手去碰她的手背,只觉得寒彻骨髓,就像是这寒冬腊月的冰块一样,没有一点暖意。他拿了刚刚买回的包子,径直掰开她的手塞了进去,温言道:“抱着,能暖和些。”

    那温暖骤然袭来,一时间竟有尖锥刺骨般的痛,姜陵霎时间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猛一颤抖。可是她却没有将包子扔掉,只是那么愣愣的看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的就脱离了控制。空白的大脑好像瞬间被填入了山海般广阔的记忆,那些过往岁月的画面如淌着血的尸首睁开了血淋淋的眼睛,就那么残忍的狰狞的怨毒的望着她,望着她的狼狈不堪,望着她的愚蠢可笑,望着她的痴心妄想,望着她的自作自受!

    痛吗?恨吗?苦吗?绝望吗?醒来了吗?

    五脏六腑好像同时被万千鸟雀啄食,她一时间痛的直不起身子,她就那么双手抱在胸前,弯下腰去,弯下去,再弯下去,直到整个人匍匐于车上,嘴唇颤抖的张开,胃里翻江倒海的翻腾着,就要呕吐出来。

    顾西言下意识的伸出手,她就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她那样瘦,身子那样冷,颤抖的几乎痉挛起来。他想抽出手来查看,却不想袖子被她紧紧的扯住,让他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喘息着,干呕着,像是濒死的哮喘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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