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深宫-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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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彩女打量着秦念蓉脸上犹有怒色,笑着道:“既然这样巧的机缘,那何不同去向皇上请安?也全了我们姐妹的情意。”
她琢磨着自己三人去见皇上,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谁,形势单薄,或是因此惹了皇上不喜欢,那就因小失大。
可若去的人多了,皇上即便是心情不好,人多也总好分担些。这番心思不仅她如此想,就是丽贵人也立时喜不自胜,只秦念蓉冷着脸,见她们三人如此欢喜,不好拒绝,更何况自己毕竟也存了争宠的心思,便点了头,一起绕到南院湖边小道上。
宫闱 争宠
秦念蓉等人转到湖边小道上时,孟恬儿正与皇帝谈笑。皇帝李澹今年五十有一,最近几年政绩虽然平平,壮年之际却也做过一番大事业。虽然有了年纪,可目中精光未散,面容端正严肃,因保养的好,并不见多少皱纹。此时孟恬儿不知说了什么,引得皇帝朗声大笑,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脸上也俱有轻松之态。
秦念蓉走在最后,远远的看到天颜大悦,心中就先是一喜。待到近前,被太监高福禄笑盈盈的拦住了去禀报,果然没一会儿就过来宣她们上前去。
丽贵人登时喜上眉梢,还未近皇帝身前,便连头发丝儿里都带上一层别样媚态,妖妖娆娆的站在最前面给皇帝请安。
孟恬儿本坐着,此时也忙站在一边,又与众人见了礼,唇边吟一抹淡淡的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皇帝仍端坐亭中,见众人到来,只自顾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才问丽贵人道:“今日天朗气清,适合游赏,你们倒会凑趣,一并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丽贵人声音温软,眼角眉梢俱有笑意:“皇上就会取笑我们。”又抚了一下并不乱的头发道:“本是同姐妹们去看望虞妹妹的,因走到近前,见皇上与恬婕妤在此,想到还未与婕妤道喜,这才厚着脸皮凑过来的呢。”
孟恬儿忙笑:“劳烦姐姐了,妹妹何德何能,倒是得蒙皇上恩泽。”
丽贵人只是笑着俯身,一面行礼,一面笑:“恬婕妤何必自谦,我们来的倒不巧,扰了你和皇上看景,实在不是有意,若妹妹恼了,还请受我一拜,全当是赔罪。”说着真的千娇百媚的福下身去,她身后何贵人并秦念蓉等也跟着俯身行礼,慌得孟恬儿忙上前扶了,口中只道:“姐姐这是何故,如此可折杀妹妹了。”
皇帝不说话,只微微一笑,片刻才道:“你们有心了,既然来了,便都过来坐着。”又向孟恬儿道:“你过来坐在朕身边。”
众人一一落了座,秦念蓉因是五品贵人,坐的靠前些,此时便含笑对孟恬儿道:“怨不得我在你宫中等了半日也不见回来,原来这里景色竟如此舒雅,果然让人流连忘返,恬儿好福气。”
孟恬儿杏眸微阖,低声应了,又侧头娇笑道:“若不是皇上带恬儿来,恬儿也不知宫中竟有如此美景。”
皇帝听了,脸上蕴了笑意:“你若喜欢,日日来此都可。”又向秦念蓉温和道:“朕见你却眼生,可是才入的宫?”
秦念蓉未及得答,孟恬儿便娇嗔:“正是呢,秦姐姐与恬儿一同入的宫,过年的时候还给皇上同台奏过曲儿的,皇上怎么不记得?”
皇帝仔细回想,并未有什么印象。秦念蓉轻声说:“当时臣妾弹的是一曲《云裳夙》,皇上若不记得,只能怪臣妾才疏艺浅。”
皇帝含笑摇头,向孟恬儿道:“这却没有印象,朕只记得你那时吹的一曲笛音甚妙,回环如闻天籁。”
孟恬儿低头一笑,半响甜声道:“皇上若是喜欢,恬儿天天为皇上吹曲可好?”
皇帝大笑应了,此时湖上烟波水汽温凉,四周阵阵花影,又见眼前各色宫妃相伴,不由心情大好,即兴道:“既如此,你们二人便合奏一曲,待朕细品一番。”
一旁小太监急忙将古筝玉笛送上来。皇帝站起身来,缓步走至亭边,手扶在栏杆上,凝神听了一回。
二人共奏的是一曲《碧玉箫》,那琴音先是细声远调,渐渐越来越急,犹如浓墨重彩般铺散开来,在静静的湖面上回荡。隐约其中的缠绵笛音,婉转高昂,奏到正中,尚采女突然站起身来,众人见了都一愣,却听她张口唱道:“怕见春归,枝上柳绵飞。静掩香闺,帘外晓莺啼。恨天涯锦字稀,梦才郎翠被知。宽尽衣,一搦腰肢细;痴,暗暗的添憔悴。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黄菊绕东篱。正清樽斟泼醅,有白衣劝酒杯。荣华极,到底成何济?归,学取渊明醉。”
尚采女的声音是很美妙的,这歌声牵引住了皇帝的耳朵,缓缓将一番目光从孟、秦两人身上转开,浅浅的在她身上一过。今日尚美人穿了一身淡粉色宫装,裙幅褶褶好若白雪挽迤于地,使得身形愈加雍容柔美,头插流苏玉簪,薄施粉黛,只增颜色,越发映衬得肌肤如花瓣般娇嫩可爱。尚美人的研色随着她轻灵的歌声撞进皇帝的心扉,一双秋水剪瞳隐若含情,引得皇帝下意识的点头一笑。
一曲奏完,孟恬儿与秦念蓉的脸色俱是淡淡,皇帝兴致高昂,极力赞了三人,又向尚采女道:“好,歌唱得好,人也好。”
尚采女似是害羞的红了脸,任由皇上手抚在她的柔荑上,光影交错,四目含情。
此时其他诸人如何看不出形状,又闲谈一会,便借口去看虞锦纷纷告退。孟恬儿也笑道:“皇上既有了美人相陪,臣妾便也随秦姐姐去看一看虞姐姐,她病了这么久,想必十分寂寞,恬儿想给她一个惊喜呢。”
皇帝此时哪有不允的,好生吩咐人跟着送孟恬儿离开,自与尚美人赏景。
宫闱 安宁
此时日渐滑落,风露清绵,湘荷将大开的窗掩上一些,替虞锦披上一件小绸披风。风乍起,朵朵春花于风中轻轻摇晃,不远处檐壁上琉璃映彩,大片大片的光影沿着棱角蔓延开。几从矮树顺着风簌簌的抖动着,云彩半掩沉阳,半空中滑过的鸦羽犹如白纸上的几滴浓墨,偶尔呱叫一声,全似叹息。
绿沁自外间端了果盘进来,看见虞锦只是靠在窗边,忙道:“小姐,风大了,吹久了若是头痛可怎生是好。”又倒上滚滚的茶水递上,虞锦捧了杯笑道:“你们也太小心了些,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忽听得外间有人说话,湘荷扬声问:“谁在外面?”
绿沁忙去看,湘帘后却转进来几个人,钗环脆响,步履生莲。当头孟恬儿穿了杏色蝉丝小衣,里面一件杏粉色抹胸上绣了点点桃花,下身长裙百褶,拖地似娇红的泼墨。见虞锦歪在床头,娇俏一笑道:“虞姐姐叫恬儿好想,每日去请安又见不着你。”嘟着嘴走到近前,按住将起身的虞锦歪头甜笑,自在首位坐下。
虞锦见来的还有丽贵人并秦念蓉等人,仍要起身拜见,被众人止住道:“何必如此,这倒见外了。”
众人不过客气两句,虞锦不敢托大,到底陪坐在另一边秦念蓉下手。湘荷绿沁便使人送上茶并糕点。丽贵人也坐在近旁小椅上,浅噙了口茶叶,皱眉惊讶道:“这是什么茶?又涩又苦的。”
张美人手上正捧着茶杯,品了一口道:“姐姐不知道么,这是苦丁茶,《茶经》上言:‘苦甘入阴,延性养年’,说的正是此茶。”此时脸上才带了些笑意:“竟不知妹妹喜喝此茶,我原也喜欢品茶,自己在宫中也调配过的,只是总去不了那苦中的酸味,你这里却尝不出酸,也不知是怎生弄得?”
众人听她说,便也去尝。孟恬儿只尝了一口便吐舌道:“怎么这样苦?”
虞锦忙道:“本是我自身体弱,所以才喝此茶养身。将茶叶又先热过一次才不至有酸气,此次姐妹们来反倒疏忽了,倒让你们也陪我吃苦。”说的大家都笑了,又换了新沏的恩施玉露上来,孟恬儿忙不得喝了一口,忽然皱眉道:“这也不好,竟是旧茶的味道,我是吃不得。”
湘荷便将新制的糖蒸酥酪递上去,孟恬儿并不接,只是看了一眼,笑道:“还是虞姐姐这里的人会做吃食,虽然食材普通,样子却不错。”
虞锦抿嘴一笑,见秦念蓉坐在一旁不言不语,自来少见她这幅样子,只装作不见,向孟恬儿笑道:“还未恭喜婕妤,得皇上如此看重。”又作势起身欲拜。
孟恬儿并不拦她,嗔怪道:“你我姐妹一同入宫,当日如何亲密,怎么今日反倒生分了。”
丽贵人便道:“可不是该恭喜么,恬儿妹妹得了好名号,真真算是一大喜事。就是遍数宫中众人,也唯有妹妹这样受皇上重视,何况皇上又赏了‘恬’字给你,可不是把你看成最最心尖上的人了吗?怎么不让人欢喜?”
虞锦见她说话不分轻重,又看孟恬儿脸色未变,众人也皆不觉似的,便不做那出头鸟,只当不知。孟恬儿客气了两句,脸上的笑容却带了骄矜,看着众人的目光里也含了得意。
忽听秦念蓉接口道:“你也不必过谦,这原是你的福气,只是要说这宫里的头一份恩宠,那倒还是明眉轩的那位,早已升了妃位不说,如今更有子傍身。不过若是将来你肚子里有了喜讯,那我们姐妹可真该向你重重的道一声喜了。”
这话说的锋芒毕露直白露骨,倒是毫不掩饰了,孟恬儿脸色一冷,挑眉轻轻轻笑一声,道:“秦姐姐这话说的是,比起恩宠,那是没有谁比得上裴姐姐。想当初裴姐姐还差点因为秦姐姐的关系被撵出宫去避嫌呢,都生生到了宫门口了,却被皇上拦了下来,可见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单凭着这份福气,恬儿就是万万比不得的,何况裴姐姐高升之后,却并不念旧恶,依旧对秦姐姐亲亲热热,这样的心胸气度,也难怪能得皇上这般爱重,秦姐姐你说是不是呢?”
一席话说得清爽利落,毫不容情。秦念蓉脸色本不好,突然被如此发作了一通,心中更气,细眉一挑,想要说些什么,想到如今她身份压了自己一头,只得含怒忍下,看向一边冷笑。
余下几人便转了话题,聊了聊针法绣图,虞锦又给大家看了一回新绣的两件荷包,围着品评了一番,别有趣味。
待到天色渐晚,湘荷端着烛火进来,又罩上三色丝绸方罩。
杜采女见此,便道:“来了许久,虞妹妹身上不好,人多又费神,况到了用饭的时候,就不扰了。”
虞锦笑道:“我正病着,也不留你们,免得过了病气。”众人于是纷纷告辞。
那张美人临走前又道:“你那茶调的极好的,若是富余,我也厚脸讨些回去细品。”虞锦忙令人包了一包调好的茶与她送回宫去。孟恬儿早走的远了,独留下秦念蓉站在门廊里冷冷看她背影半晌,才转身离去。
孟恬儿等人走后,西九所的小小院落又冷清起来,那片刻的热闹里带着同样分量的猜忌和争斗,因为虞锦的退避所带来的暂时的安心,众人在面对她时才可以心平气和,想起曾经的情谊和宁静。
在孟恬儿的荣宠中,尚采女也渐渐于万千芳华中显露头角。皇帝对她没有极致的宠爱,没有大肆的封赏,但每个月必定有几天,隔壁浣花堂总能响起尚彩女轻柔婉转的歌声,在这冷清似荒漠的角落里自在飘荡。晓星沉陨,慕寒雨后,虞锦均能听出那歌声中的柔情,每每伴着摇曳的烛光点点生辉。
浣花堂渐渐热闹起来的同时,虞锦的这片小院也迎来一位常客。以养病为由常年不出门的张美人常常借口探讨茶道来虞锦这里坐着,虽并没有什么话,不过是绣花看草,但也于波涛汹涌的后宫中维持了一方的平静。
日子过得久了,虞锦在这貌似平稳的氛围里越发自如。她似乎能看清前方的路是充满了危险和荆棘的,可无数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那些宁谧空气中的尘埃轻舞飞扬,更多次带给她一种平静安稳的错觉,好似这样坚定的走下去就可以了。
毕竟她的一生,除此别无所求了。
宫闱 再遇
西风里传来低泣如诉的丝竹声,渺渺依稀乡音,虞锦坐在一片木槿花中的石塌上吹笛。绿沁手中攥了几枝花编着花环,湘荷在一旁拾弄画具。笛声托着风吹远了,虞锦吹完一曲,就着绿沁的手饮了一杯酒,入口甜辣香醇,笑道:“烂醉花间,须记取,当年灯昼里。”
绿沁在屋中憋的久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一趟,欢喜的眉眼弯弯,将编好的花环递到虞锦身边笑:“小姐这句奴婢可听不懂,但也猜出小姐是还想喝酒。”待要再倒,冷不防湘荷狠狠打了她手背,蹙眉道:“小姐体弱,原是喝一杯温酒趋风,你倒劝起酒了。”
虞锦也将重新递来的酒杯推开,又叫湘荷过来,点头道:“我是不喝了,你们倒可以小饮一杯,微醉怡情,也不辜负这园中景色。”
绿沁自然欢喜,待想动手,瞥见湘荷脸色,又讷讷放下,低言道:“终究是不好,奴婢须伺候小主。”
虞锦见她们拘谨,也不狠劝,只是口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也好,虽我们这地方偏僻,到底仍在宫中。这舜华园偶有人来,总不如在咱们院中自在。”脸上虽然凝着笑,心底仍漫漫升起一丝哀伤,并着两分无奈,抬眼满目花枝舞乱,落红纷纷,云去水流,正若:“乱花迷人眼”,让人攸忽沉迷。
软风吹起她的一袖青罗衣,虞锦微微眯眼,眼前花丛中一片衣角闪过,虞锦一惊,旋即镇定下来,站起整了整衣衫叫道:“是谁?”
绿沁并湘荷也都吓了一跳,一边一个扶了虞锦立定,等了一会儿,只有满园里花叶窸窣随风作响,半晌无人回应。虞锦手中紧紧握了玉笛,缓缓向前踏了两步,脚下一片落花,踩一脚能陷下去似的,粉白残叶,暖风扑面。
正以为是眼花,那一片花树后却忽地传来一道低醇男声道:“不知哪位宫人在此?”
虞锦眉心微蹙,只觉这声音耳熟,不及细想,一旁绿沁叫道:“你是哪个宫的?这里是御选采女在此赏花,若是哪宫的侍卫,便请速速离去。”
低头细看,一片雪蓝身影反而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