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阉伶-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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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月楼那孩子从江宁府回来依然是监候审的宣判,那时候我便知道我们管家完了。我偷偷让人准备了二两三的砒霜——”说着管家老爷子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裹,不知情的大约还以为里面装的只是普通的草药。
“背负通奸杀人的恶名,纵然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一辈子都羞于见人,所以那一晚我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深深忏悔。与其生不如死的活着,不如全家老小——”管家老爷子的手抖了,声音也哽咽了。
而杜平安只觉得额头一阵发凉,“您——您想毒死管甄氏和她的孩子——”如此的决定不可谓不惨绝人寰,然而只有活在当下的人才能够真正体会,家族门户等级森严的同时,他的清誉与荣耀更不容玷污!
泪水缓缓流淌了下来,不论那张脸是如何的苍白憔悴布满丘壑,还是肤若凝脂般艳若桃花,同样咸涩的眼泪流淌下来,都带着无尽的辛酸与苦楚。只要想到粉嘟嘟的孙子早夭,管老爷子的心便痛得好似被生生撕裂一般。
“终于还是否极泰来了——”许是想到孙子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成人,管家老爷子皱巴巴的老脸笑得仿佛一朵盛开的老菊。一点点打开油纸包裹,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剧毒,轻轻抬手,随着一阵阵呼啸的寒风消散开来,只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留下斑斑白点。
“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声谢谢。”管家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一半的愧疚,一半的羞赧,高傲的扬起头颅,以掩饰此时他红了的眼眶。杜平安突然笑了,摇了摇头装作没有看到,“以前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前世千次的回眸,换来今世一次擦肩而过。我想这一切都是缘分吧。”
“是呀,一切都是缘分!”杜平安微微侧过头,刚好看到管家老爷子嘴角露出的一丝严谨又满足的笑意。杜平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依照老爷子一贯孤高倨傲的性格,今天单独找他绝不会是为了说句“谢谢”这么简单。
“咳咳咳咳~~~~”年初的风阴寒刺骨,年过六旬的管家老爷子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杜平安急忙上前搀扶住,轻轻拍了拍老者颤抖不已的背部,紧张道,“老爷子还是先回房休息吧,这里风大,冷的紧——”杜平安的话尚未说完,被管家老爷子摆手打断了。
“我留下来!”管家老爷子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杜平安乍听之下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见杜平安困惑的望着自己,管家老爷子摆脱杜平安的搀扶,语气决绝道,“我不想走了,我决定留下来!”
“可——”杜平安到了舌尖上的话再一次被管家老爷子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他不是不知道眼下情势的危急,留下来必定受到杜平安的牵连,而杜平安犯的事,恐怕不比那杀头灭门的罪责轻多少。正如管家老爷子说的,活到这份上他还怕什么,就连死亡他都不再惧怕。
“而我怕客死他乡啊——”管家老爷子一双干枯发凉的手掌一把抓住杜平安的手,一双浑浊盈满泪水的眼眶灼灼的盯着杜平安道,“叶落归根,来时无口——”
“可——”杜平安艰涩的张了张嘴,想再劝一劝固执的管老爷子,毕竟留下来便意味着孤独终老,恐怕到那个时候连个披麻戴孝,哭灵守孝的人都没有,然而他又何曾忍心让如此老迈的老者跟着他一起漂洋过海,饱受颠沛流体之苦,还必将接受客死他乡的命运!
“让他和我一起留下来吧!”就在杜平安左右为难之际,疯伯叼着一根旱烟从黑暗之中走了过来,神情一如既往的桀骜不群。
“疯伯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我开玩笑!”杜平安急得直跺脚。疯伯牛眼一翻,扬起手中巨大的烟锅就往杜平安的脑门上砸去,“你小子那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在开玩笑!只有五张船票如何将我们一十四个人漂洋过海,送到千里之遥的美利坚去!”疯伯居然知道美利坚,这着实大出杜平安的意料之外。
“都说过老子以前做过顶级大厨了!”疯伯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吸了口旱烟,倨傲的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杜平安道,“我可不想去那没开化的荒蛮之地,哪里都没有我自己的草棚好!”
见杜平安还想再劝,疯伯不耐烦的扬起手中的烟袋杆,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可我们就两个糟老头子,跟你杜平安也只是一个被雇佣,一个被怜悯的角色而已!再则,此去千里迢迢,除了那供给贵族乘坐的客轮便只剩下往来的商船了,那商船——”疯伯的话没有说完,然而他相信杜平安能明白他的意思。杜平安脸色苍白,额头隐隐渗出汗水,最后沉沉叹息道,“罢了,终是难以十全十美。”
、71第七十一章节
送走两位蹒跚的老人;杜平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精力,整个人突然瘫软了下来,头抵上身后冰冷的墙壁,才恍然原不是天地旋转;而只是自己有些眩晕的症状。杜平安一只手掌捂住了脸,直到咸湿的液体打湿胸前的衣襟,杜平安狠狠拽起地上一撮枯萎的野草,暗暗提醒自己:我是杜平安!那个曾经白手起家,创下亿万家产的杜平安!
杜平安抹去眼角的湿漉,站起身,长长的吸了口气;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见到一个白影矗立在树丛石碑前。杜平安紧绷的心神泛起一丝轻松感;因为他知道,今日一别,辛子昭将不再背负那段“遗弃”的心殇。
雄鸡叫过第一遍,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暗沉,杜平安驾驶着马车疾驰在这条通往沪上的官道上。杜平安的身旁坐着辛子昭,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一夜未眠的缘故,辛子昭姣好的面容微微有些浮肿。马车后面,顶着寒风刺骨的是卢福与杜平复二人,这条官道一向不是很太平,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押车,想来能够吓退一些零散的流匪。
车厢内气氛压抑,窒息得厉云森几次想跟坐在马车外面的傻小子卢福换换地方。金贵老爹愁眉紧锁,手中捏着疯伯的旱烟杆,学者疯伯的样子,一口口吸着,却因受不了其辛辣,呛得眼泪流了出来,可即便如此,这个倔强的老头依然大口大口允吸着。
慧娘怀中抱着一个睡得香甜的婴孩,在她的身侧紧紧偎依着一双儿女,亦是眼睛哭得红肿。长得粉嘟嘟的敏行突然扬起头,泪眼汪汪的巴望着慧娘,带着哽咽的哭腔道,“娘娘,敏行还能见到疯爷爷吗?”童言无忌,却是勾得一侧的管甄氏失声痛哭,双腿已废的管月楼搂住妻子和儿子,泣不成声的安抚道,“这是他老人家的选择,我们尊重他——”
马不停蹄,除了必要的补给与休息,第三天清晨,杜平安一行来到了沪上最大的码头,十六铺码头前早已人潮汹涌,不必踮起脚后跟便能望见前面上百吨顿的豪华汽轮,汽轮上一杆足有六七人合围的烟囱里正汩汩往外冒着烟,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更是震惊的杜平安一行目瞪口呆。
“这——这大家伙真的是轮船?!”金贵老爹暗暗咋舌,如此大的轮船金贵老爹就是想破天去,也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力车力能铸就这样的轮船。就连学历最高的管月楼也摇头惊叹,时时变迁,出门才知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叔叔,叔叔,我们坐那个大船!”小敏行早将离别愁绪抛诸脑后,此时的他正兴奋的满脸涨红,蹦跶着就想坐大船。杜平安怜爱的摸了摸敏行光溜溜的脑袋,随后从怀中掏出五张船票交予杜平复手中。
“大哥,你带着爹,大嫂,还有管月楼家的先上船。”杜平安重重拍了拍杜平复的肩膀,郑重其事道,“照顾好爹,还有孩子!”杜平复一听这话不对劲,怎么感觉要被抛弃一般。杜平复赶忙一把抓住杜平安的手臂不撒手,急急道,“平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大哥,你想哪里去了?!”杜平安苦笑,“我不跟你们一起走,留下来等着被杀头嘛!”杜平复想想也是,颇有些羞赧的放开手掌,嘟囔道,“那你还说那样的话。”
杜平安心下酸涩不已,“这是豪华游轮,船票有限,你们先坐上去,我和子昭就跟在那艘大船后面。”杜平复顺着杜平安的手指,果然在那艘巨型油轮的身后发现一艘小了许多的油轮。杜平复眼睛一鼓,牛脾气就上来了,叫嚷道,“那你和子昭上大轮船,我跟慧娘坐小船!”
“那敏行敏秀谁照顾,还有小青慕怎么办?”杜平安无奈的摊开手掌,让一对未婚男女照看小孩,杜平复还真有些不放心。就在杜平复愁眉苦脸左右为难之际,渡口前的闸门放开了,拥挤的人潮开始汹涌挤向巨型油轮。
“大哥没时间了,赶紧上船吧!”杜平安安抚性的拍了拍杜平复一双粗糙的手掌,眼神希冀的望着他。许是想到一直以来作为家中长兄却庇护在弟弟的保护伞下,杜平复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坚决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的!”
“嗯!”杜平安目送着杜平复携带着一家老小,三步一回头朝着渡口闸门涌去。望着鬓角斑白的老父亲即将湮没在人潮之中,此去福祸未卜,杜平安突然发了疯似的的跑了过去。望着杜平安眼底强忍的湿润,杜平复故做轻松道,“有我杜平复在,绝对不会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说着亮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拳头。
“我自然是相信大哥的。”杜平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到了地方如果等不到我们,先不要着急,找到我跟你说的那个地方先安顿下来。我随后就赶到——”
见杜平复面露担忧,杜平安笑得解释道,“你看这么多人,到时候走岔道了也是很正常的!”见杜平安解释的合情合理,杜平复点头道,“我知道!如果走岔了,我会先到这个叫克里的地方等你们!”
“嗯!走吧——”杜平安说完没等杜平复说话,便挤出了汹涌的人潮。再扭头,茫茫人海,再难寻觅那熟悉的背影。
“放心吧,我想他们一定能平安到达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辛子昭站在了杜平安的身后,淡淡的一句安慰的话让杜平安心头萦绕不去的离别之愁冲淡不少。
“是啊,几乎全部的家当都给慧娘带在身上了,纵然是找一间旅馆住上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倒是我们——”杜平安愁眉苦脸的望向身旁的辛子昭,却只讨来辛子昭薄情的无视,杜平安一点点挨近辛子昭身侧,从宽大的袍口探出一只手掌试探的抓住了辛子昭的手,入手冰凉带着些许的冷汗,杜平安心微微刺痛:原来你也并不是一点不担忧啊!
“喂喂喂!某人是不是应该顾念一下旁边人的感受啊!”厉云森怪叫着将脑袋搁在了梁子玉的肩膀上,做小女儿态“羞涩”的将脸依偎进梁子玉的脖颈处,深深呼吸带着淡淡的清香,厉云森顿觉浑身的骨头轻了三两三。
杜平安自然听出厉云森意有所指的调侃,让杜平安觉得意外收获的是,辛子昭面对这样的调侃居然没有甩开杜平安的手,这让杜平安真正了解到辛子昭是如此的想摆脱过去,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杜平安不自觉的捏紧辛子昭纤细柔滑的手掌,他要他明白,纵然是死他也绝不放手,“两世人生,原来只是为了等你——”杜平安的话说的很轻,然而辛子昭的手却不可遏制的轻轻颤抖了。掩盖在薄沙之下的一双眼睛里闪现朵朵晶莹,也许真的可以纵情一试。
“杜大哥,威廉库克神父在那里!”没有人比卢福更着急威廉库克的到来,从来到十三铺码头的那一刻开始,卢福便开始从茫茫人潮中搜寻那个蓝眼睛黄头发高鼻梁的洋人,索性皇天不负有心人。卢福的一声惊呼,令杜平安浑身一震,顺着卢福所指,在高高凸起的站台之上杜平安瞧见那一张熟悉略带青紫的脸,此时的威廉库克正焦急的朝下方仔仔细细搜寻着。
“你们先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杜平安朝辛子昭郑重的点了点头后,没有询问厉云森一行同不同意,便朝着站台挤去。厉云森憋了憋嘴,不满的对梁子玉鼓叨,“这人真是越来越霸道了。”梁子玉对于最近厉云森斗鸡一般好斗的性格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喔~~~,杜!”显然能再见到杜平安,威廉库克显得很高兴,朝着杜平安虔诚的比划了十字之后,威廉库克从怀中掏出一叠船票递到杜平安的跟前,随后面带愧疚之色的“巴拉巴拉”说了一些话,可惜杜平安一句没听明白。
然而从船票的纸张与船票上互相染印的字迹,杜平安不禁蹙起了眉头,只见这些劣质船票上写着“美利坚德克萨斯州休斯敦”的字样。杜平安一阵眼晕,“休斯敦”是德克萨斯州最大的城市,而克里只是德克萨斯州北方一个港口小镇,它们之间的差距恐怕不是江宁府到苏州府的距离。杜平安有心质问,然而见威廉库克一脸的便秘样,嘴巴里叽叽咕咕一个劲的点头哈腰,纵然是傻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些抱歉之类的话。
“算了,还算幸运是一个国家一个州的。”杜平安对着威廉库克笑得挺勉强。威廉库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从内衣口袋中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杜平安跟前,杜平安直接忽略威廉库克的滔滔不绝,照片上一个稚嫩的面孔吸引了杜平安全部的注意力。
青涩稚嫩的面容却已显现他倾国倾城的相貌,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冰冷,像被束缚在笼中的野兽茫然的望向天际。在他的身旁,有着七八个一般年纪的少年,他们不一不相貌隽秀,带着女人的阴柔,蜷缩着身体,目光畏缩的望着脚下。
然而那张熟悉的脸与少年们都只是背影,在他们的前面站着一位年约四十岁,胖矮身材,一脸慈祥的神父。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慈眉善目,仿佛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威廉库克的手指却正指着照片上神父的脑门,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然而杜平安听出他话语中的鄙夷与警示。
“你是说他也在船上?”杜平安指了指照片上矮胖的神父,又随意指向海中船只,威廉库克愣了半秒钟之后点了点头,又是一番叽叽咕咕“不屑为伍”的样子。鬼使神差的杜平安将相片揣入怀中,拜谢威廉库克神父之后重新投入人潮之中。
杜平安感觉自己距离辛子昭的过去越来越近了,他不想去深挖他的过去,就像他自己的过去早就云山雾罩说不清楚了。然而当那张青涩冷厉的脸出现在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