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萧萧-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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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孩子求助地望着胸口隐隐作痛的苏若雪。
她能说什么……
苏若雪笑了笑,满嘴苦涩,“对,明儿说的都对。”
孩子一脸兴奋地回头看向萧亦然,一副你看我说的对吧。
萧亦然抬起沉重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头,在嫩滑的脸蛋上印上一吻,“明儿,以后要乖乖陪在娘的身边,要让娘开心,要听娘的话,不许任性,更不许惹娘生气……知道了吗?”
被放到地上的孩子乖巧地点点头,脆生生地道:“明儿会乖乖的,会听话娘的话,也会听爹爹的话。”
萧亦然欣慰明儿的懂事,揉了揉孩子柔软顺滑的头发,轻声道:“去,陪娘吃饭吧。”
牵着明儿来到苏若雪跟前,将懵懵懂懂的孩子向前轻轻一推,待孩子再回头时,爹爹已不在身旁……
“爹爹?”
孩子迈着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追过去。
萧亦然即使停下脚步,却忍着没有回头看他。
“爹爹……”
孩子不肯放弃地伸出两只小胖手,声音陡然委屈下来。
萧亦然轻叹口气,放下手中提着的木桶,转身把眼中盈着两汪泪泡的孩子抱在怀里。
“爹爹!”
终于如愿的孩子破涕为笑,跟只八爪鱼一般,四肢紧紧攀附父亲略显单薄却令他格外安心的身体。
萧亦然哭笑不得地为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擦拭口水和眼泪,“明儿不是一直嚷着要娘吗?现在终于见到了,还不趁机多撒撒娇,多粘一会儿?”
“可明儿也要爹爹……”随着孩子开口说话,一条长长的清亮的涎沫滴到毛绒绒的衣襟上,沾湿成一片深色。
萧亦然下意识看向苏若雪,见她虽并未看向这里却眉头紧蹙,不仅心中酸涩。指着园中的池塘,佯装惊奇地道:“明儿看,那边是什么?”
他将明儿抱到池边放下,明儿一边拍手,一边兴奋地喊着,“鱼!鱼!”
孩子毕竟还小,容易被外物引诱,见着碧绿的池中有不少色彩斑斓的鱼儿戏耍游荡,把自己倒映于水面上的影子晃成一圈圈的波纹,不禁被吸引,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萧亦然趁机悄悄从他身后溜走,在回身走过阁楼敞开的门口时,一声极轻、极涩的呢喃传入耳中——
“谢谢。”
这简简单单,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却重愈千斤,压得萧亦然喘不过气来。
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天伦之乐本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却让雪儿苦等了三年!
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这些事自然有宫中弟子去做,以后你不必屈尊降贵做这些服侍人的事。如果有人敢为难你,你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会制止他们的。”
“不、不,我是自愿做这些事的!而且我也很感激他们允许我留下,允许我照顾你、你的生活起居。还能亲手为你做饭,是我求之不得,是三年来我想都不敢想的……” 说着,萧亦然竟红了眼眶。
就在萧亦然出神之时,苏若雪紧接着一句极淡极冷的话语一下将他打懵,让他措手不及,瞬时如坠冰窖,浑身剧震!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不会阻止你做这些事……”苏若雪指着面前的饭菜,“我也不会赶你离开。但是,除非明儿要见你,否则……请你永远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萧亦然眼前越来越模糊,鼻腔越来越酸,心中越来越痛,用极低极哑的声音应道:“好……谢谢……”
只要你还容许我留下,救赎自己的罪孽,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以何种理由,我都愿意!
眼见那陡然萧索落寞的身影消失,苏若雪方疲惫地靠向椅背,怅然长吁。
“宫主,你既然不想见他,为何不直接赶他走?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和影师兄都会支持你,整个寒莲宫都是你的后盾!”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冰凝,蹲在苏若雪身边,支着头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不能剥夺明儿的父爱……明儿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受上一代的恩怨,他有权拥有父母两个人共同的爱。”苏若雪闭上双眸的面容,一片凄楚、哀伤。
闻言,冰凝一脸气愤不服地反问:“他能狠下心夺了明儿三年的母爱,为什么宫主不行?!这不公平!”
“你还小,不懂。”
“我都二十了!”
苏若雪摇了摇头,不予再与她争辩。
她就是因为偿过失去的痛苦,才不愿别人也重蹈覆辙,无论是明儿,还是……他。
苏若雪每日都与孩子一起玩闹,嬉戏。
白日里费尽心神给孩子讲着生动、逗趣、绝不重样的故事,晚上哼着小曲哄着孩子入睡。用餐时往往只顾着喂饱孩子,自己常常一口未用。还不顾病体为孩子再次抚琴吟唱,展现婀娜舞姿。
最近又多了一项,就是每日都会和孩子一起在屋后的温泉泡澡。
在宽敞的池子里,明儿是玩的不亦乐乎,可苦了一直抱他在怀的苏若雪。
每晚她都会累得腰酸背痛,尤其是两条胳膊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连抬都抬不起来,酸酸麻麻钻心的疼痛。而苏若雪一心沉浸在与爱子相聚的欢乐时光,对此当然是甘之如饴,毫无怨言。
作者有话要说:
112第45章 默默守候,任凭奴使(中)
与此同时;萧亦然也信守约定;再没出现在苏若雪的面前。
他并没有放弃;只是换了种方法;更加细心备至地照料苏若雪。每日三餐均亲自料理;且顿顿不重样;荤素搭配也十分合理。
只月余时间,苏若雪整整胖了一圈,不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很多。萧亦然将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中,更加坚定照顾她的决心。
每晚萧亦然都能及时地悄悄潜进来,用冷青言传授的运功方法;缓解苏若雪毒发时的痛苦。
他还记得那日冷青言传授心法时的情景……
冷青言坐在桌案后;冷默地道:“虽然这方法对于你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过重,但是为了配合这套功法必须以你的健康为代价。按理说这正合本宫的心意,但本宫并不屑于此,而且让你这么轻易的接近她,也着实便宜了你!”
萧亦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报以苦笑。
冷青言并没看他,只是顺着敞开的窗户放眼远眺,重峦叠嶂之中一片云雾缭绕,思绪也慢慢追溯到很久以前,带着深深疼惜的声音,缓缓响起。
“雪儿很懂事,但也很倔强,总是为别人着想,从不为顾惜自己。当我发现她每晚都会毒发,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她那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虚弱的连路都走不了,却还是怕我担心,一直独自忍着伤痛……”
微微颤抖的声音如一把锋利的宝剑扎进萧亦然的心里,每一句都在心里重重地划下一道,鲜血淋漓,血流如注!
他不只一次见证过苏若雪的坚忍、固执,每一次都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生死徘徊,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她是忍着多大的痛苦,日日强颜欢笑、佯装无事。
“后来,每到深夜我便趁她昏睡之际用此法帮她缓解疼痛,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渐渐适应了毒性,不再那么难以承受。随着她身体的逐渐好转,每夜毒发时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长,而我却大意的忽略了这一点,终于在一次潜入时被她发现……”
冷青言的懊悔之情溢于言表,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她当时很惊讶,也很自责……她居然撑着那样虚弱的身体就那么直直地跪在我面前,口中反反复复的都是‘徒儿不孝,让师父受累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冷青言痛苦地阖上双目,当日的心痛、心酸、气愤、悔恨刹时凝聚胸中,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但他面上却无一丝波澜,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继续道:“你知道她又是如何说的吗?”
缓慢的、一字一顿的,伴着痛苦自责的泪水,用不屈的意志,坚定的声音清晰地道:“今日的一切都是徒儿自作自受,应得的下场。如果再连累师父为我劳神伤身,那我就更加是罪孽深重,罪无可恕!”
说着,苏若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快如闪电地拔下头上的金簪,“噗!”血光四溅,金簪已完全没入,深深地扎进胸口。
“你——”冷青言惊怒交加,他看得出苏若雪手下没有一丝犹豫,不留一点余地。
苏若雪却似感觉不到痛般,苍白的脸上竟绽开一抹轻松解脱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徒儿宁愿自裁,以死谢罪。”
冷青言倏然睁开眼,瞪向萧亦然,厉声指责,“是你害她整整承受三年的锥心之痛!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缓解,也没有人再敢贸然潜入为她运功抵抗。她每夜都要生生忍受撕心裂肺的剧痛,直至昏厥、直至天明……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这句话像把利剑,一瞬间狠狠地贯穿了萧亦然的心脏。
至今,犹有余痛。
萧亦然缓缓睁开深不见底的双眸,嘴角泛上一股熟悉的苦涩。那是埋藏在心底深处经过腐烂后,再缓缓渗入心头,散发出来的。从淡淡的微涩,到灼伤内腑的浓酸,转瞬袭遍四肢百骸、无孔不入。
欲哭,无泪!
萧亦然每日深居简出,即是为了那句承诺,又怕他此时的样子落入苏若雪的眼中,徒增她的烦恼,让她担忧伤心。
虽然,苏若雪在面对他时从始自终都是冷冷的、淡淡的,但萧亦然还是不敢冒险,他要杜绝一切有可能伤到苏若雪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宁可远远地躲起来,甚至连片衣角都不敢露出来。
然而,即使萧亦然一直躲在属于他的偏僻院落中,麻烦依然会找上门。
在苏若雪和明儿面前,冰凝自是不敢对时常隐在暗处的萧亦然怎么样,甚至连提都不敢提。但是,这不代表她会就此放弃。
所以,她时常会亲临这破烂的让她皱眉的地方,故意找碴与他作对,处处针对为难他。
而萧亦然从来只是默默忍受,从不反抗。
这不,从上个月起冰凝又想到一个新的方法来折磨他——
让他负责整个寒莲宫的柴火。
那是个什么概念,萧亦然不敢想,也不去想。他只知道,他必须从早到晚不停地劈柴。他要劈足够的柴火,这样才不会让他的妻儿挨冷受冻。
开始时,萧亦然除去为苏若雪准备饭菜,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劈柴,就连夜深人静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时,他仍然在瑟瑟的寒风中,一下下抡起手中的利斧,挥汗如雨。
但几日后,当他精神困顿萎靡不振地将酱油当成醋,将盐当成糖,熬糊了一锅又一锅的粥,烧焦了一勺又一勺的菜,他不得不反省自己。这可是给重于他生命的两个人做的饭菜,怎么能如此糟糕?
所以,他决定改变下策略,取消入夜后的劈柴,压榨一切能压榨的时间,所有的柴火都要在白日里劈完!
于是,在萧亦然几乎是搏命的奋斗下,他慢慢习惯这种强度,也掌握了一些技巧,总算是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了任务。
说他搏命,并不夸张。
他看似力气大了,却并非身体强壮,甚至比以前更瘦、更苍老。
从无血色的脸上又添了数道憔悴的纹路,时时干裂的嘴唇也是皱皱巴巴的。卷起袖子的双臂,布满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划伤的、有擦伤的、有撞伤的、有烫伤的、有烧伤的。而那双百遭磨难的手掌早已由一开始的血肉模糊,变为如今的厚厚老茧。现在你就是把他的双掌放到锉刀上去锉,恐怕没有一时半刻都无法见红。
这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比如遮掩在沉重却不暖和的衣衫下,那突兀着道道肋骨的身体,简直惨不忍睹!
浑身上下满是被人或掐或捏出的青紫瘀痕,挠痕、抓痕、咬痕,更是多不胜数,有的地方甚至竟被生生抠下大片皮肉,血淋淋的。更恐怖的是,那些没被完全扯下、仍藕断丝连颤颤巍巍吊在身上、晃晃悠悠还在不停渗着血的皮肉,简直让人怵目惊心,几欲作呕!
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冷青言,因为他当初也是如此。
没错,这些伤都是苏若雪在毒发无意识的情况下弄出的。这也说明了,苏若雪在毒发时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而萧亦然对此从没吭过一声、抱怨过一句,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但他也很痛,甚至痛得湿了眼眶。只是,那却不是为他自己,而是替苏若雪心痛。
除了这些“皮外伤”,他还有很沉重的内伤,不单单是之前遗留下来的,还有来此以后日益加重的新伤,也是真正蚕食他寿命的致命伤!
对于此事,除了它的创造者冷青言,萧亦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苏若雪,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他要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随他一起坠落地狱。
然而,对于现在的状况,萧亦然是非常满意的。
虽然,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也随之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但他的精神却很好。不再像之前的三年,如入定老僧,无悲无喜、淡漠生死、看破红尘,一心祈盼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一天。
现在的每一天,他都非常珍惜,都会以百分之百的精力去面对。做任何事情,都会全力以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尽善尽美,尽如人意。
只不过,要是恰巧能与雪儿共赴黄泉,那就更幸福了……
作为代价,就算让他天天给阎王打洗脚水,他都愿意!
如果不能,也希望别拖的太久,没有雪儿的日子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都如酷刑。
寒冬料峭,大雪纷飞,暮云峰终于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深冬时节。从昨夜开始的一场大雪,到现在已足有三四寸厚,冰凉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过,如鬼哭狼嚎。
这日,伤愈后的司徒影带着李岚风,向着萧亦然暂住的小院走来。
“一会儿见到他,你最好有个心里准备,不要太激动。如果让师父知道……”
“放心,我有分寸。就算被发现,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不会再连累你了。”
司徒影微微一愣,不禁苦笑。
自己哪里在乎什么刑罚,他是怕他有事啊!
但这些话,他却不予对李岚风说。
于是,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在厚实的积雪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快进院时,远远地就能瞧见,一形销骨立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在刺骨寒风中挥斧砍柴。正当李岚风疑惑不解之时,司徒影已替他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