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来桂花香-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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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茗却已经看见她。他今日来钱府,就是来见她的。只不过途经花园,看到墙边的桂树乍然花开。小小的淡黄色花朵,看上去清清淡淡单薄弱小,花苞中却蕴含着无穷力量和勃勃生机。寒风,落叶,萧索,本该风云惨淡的景象,到了它面前,却都成了成全它幽香的契机。
——“无忧无虑,快乐幸福?大哥,你真是这么想的?在钱府那样的地方,有钱惜松那样的哥哥?大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生活在怎样的困境里。所以你才会觉得她无忧无虑快乐幸福。”
——“的确,她是个乐观向上,从不轻言绝望的人,表现出来的带给别人的,永远是笑容和快乐……就是这样的她,才格外让我心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很早以前,也许是在那之后,我就爱上她了。大哥,是真的爱。我想让她真正的快乐幸福,真正的放声大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堆陷阱和阴谋牵绊着。”
对金桂花来说,钱府钱惜松钱夫人就是她的秋日;可她,也当真如同不畏秋寒乍然盛开的桂花,把所有霜刀冷箭化作含苞待放。
正因为她是这样笑着化霜寒为暖阳的女子,青玄才会那么执着,执着得不惜和他这个亲哥哥做交易。
不认识桂花的时候,孙茗怀疑她别有所图;认识了他之后,他突然发现,这念头如此的荒唐。她是这样简单的女子,简单到一眼就能看穿。她没有心计,透亮的如同水晶。
她本该是他生命中的异数,但命运却让他晚了一步。只这一步,她便再也不属于他。早在他遇见她之前,她便已经认识了青玄;早在他怀疑她的时候,青玄便已经认定了她。
“桂花。”孙茗的叫声及时止住了她后退的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的打算和她好好说话。可这一声之后,他却再也想不起要说什么——此时,说什么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桂花暗暗叫苦。她装病了那么久,乍一健康便遭此横祸,可见老天爷记性甚佳,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儿,都不舍得抛弃她。
她转身悻悻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欠着你顿饭嘛。想讨就直接说啊,不吭声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要不是我自觉,你这样怎么讨得到债?亏你还是孙府的大少爷,债都不会讨,这样子孙府都还没有破产,还真是个奇迹……”桂花面对他的时候,一如既往的没有气势,眼珠子乱转,嘴巴代替脑袋思考,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说完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叫你乱说话!叫你不听大脑指挥!说什么讨债,说什么破产!你当是药呢,大夫敢开你就敢吃?
孙茗酝酿半天的千头万绪被她这样一搅和,一下子全没了。他不由微笑,她还是那个单纯到傻里傻气的姑娘,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无所顾忌。再次听到她这样说话,他的心情反倒轻松了。
桂花看他不怒反笑,心中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怒极反笑吗?不好!看样子老虎要发威,赶快服软是上上之选。
“我是说,我久病初愈……”配合的咳嗽两声,以证实内容的真实性,“脑筋还不太清楚……”偷眼望去,孙茗嘴角的笑意竟然有了向脸颊蔓延的趋势。她连忙再咳了两声,“不过,欠你的饭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要是您不介意,就去找钱惜松吧,到了饭点儿,他一定会盛情款待你的……”
孙茗听她越说越离谱,截断了她的话头:“我知道你病了。我是来探病的。青玄这几日忙的很,没有空来,我便代他来看看。”多可悲,他来看望她,竟然要打着青玄的名号;更加可悲的是,他竟然希望她脸上初露的笑意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即使那笑容并不是为他绽放。
“既然你没事,我这就走了。”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指甲扣进掌心,有轻微的刺痛。
桂花犹豫了下,终是忍不住问:“青玄……青玄他还好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孙茗笑了——苦笑。
“他很忙。”
桂花有些失望。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发现孙茗还站在原地,道:“你还不去找钱惜松?过了饭点儿,就没有饭吃了。到时可别说我赖账。”
回去的路上,桂花很不幸的遇见了钱惜梅。
她带着小丫鬟走得风风火火。身后四名丫鬟,每人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新做的衣裙。明日她要参加越州府的民女筛选,过了府选才有上京的资格。为此她命人新做了许多衣物,供她选择。显然,托盘中的都是她不满意的。
很不巧,桂花心情有些低落,没有注意路径,钱惜梅行走得急,也没有给她让路的打算。两厢一来,便在小路上狭路相逢。
钱惜梅为了准备选秀,对桂花置之不理好些时候。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放弃找桂花的麻烦。比如此刻——
她最喜欢的百褶裙送去店中修改,可改回来之后并不十分合身。时间不多,她又正在气头上,见桂花挡着她的路,便很不客气的伸手拨她的胳膊:“让开!”
桂花反应慢了。钱惜梅狠狠一推,她猝不及防。最主要是,她在床上躺了那么些天,又吃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良药,是要比平时虚弱一点。钱惜桂恶狠狠尽全力的一推,把她推得一个踉跄。
身后的赤蝶扶住她,却不敢出声。
钱惜梅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竟然险些推倒桂花,想到大哥的话,她有些发憷,但她娇蛮任性的脾气还是占了上风,火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装什么柔弱!你病不是好了吗?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推一推也会倒?!”
讥诮的语气一下子激起了桂花的脾气:“我病是好了。你的病好像更严重了!刁蛮任性不讲理也是病,得治!”
她倔强的昂头反唇相讥,钱惜梅顿觉下不来台——身后那么多丫鬟看着,她又一向霸道惯了的,当下恼羞成怒扬起手来。
桂花眼看着那手落下来,早做好了躲让的准备,却不料斜刺里伸出只胳膊,手掌准确无误紧紧扣住了钱惜梅的手腕。
钱惜梅没想到会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她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竟然在半路被截住了。手肘缓不过劲,骨头像是错位了般的疼。“啊!来人呐!来人呐!”她大叫,身后的丫鬟涌上来,不知道是先跪地求大小姐宽恕,还是先帮大小姐摆脱桎梏。
原本打算伺机跳开的桂花看着钱惜梅疼得先红后白的脸,嘴巴张开成“0”状。欣赏了会儿钱惜梅的痛苦和丫鬟们的混乱,她才伸出一只手指颤颤巍巍指向罪魁祸首:“你你你,还没走?”顿了顿,再次诚心诚意奉劝道,“再不走,真的没饭吃了……”
孙茗紧紧抿着唇,凶狠的眼神泄露出他的愤怒。
钱惜梅白了脸色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松手,快松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钱府的大小姐!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因为孙茗攥着她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
随后,他松了手。满含讥讽道:“后悔?我从来没有对什么事情后悔过。”
钱惜梅额上冒出了汗,她握着手腕,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大抵,可能,是脱臼了。她冲丫鬟大吼:“去找大夫!去通知大哥,让他过来!”丫鬟们噤若寒蝉动作慢了一点,她又一声怒喝:“快滚!”
孙茗退后一步和她保持距离,开口冷冷道:“叫钱惜松来也没有用。我孙府未过门的媳妇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怎么说,钱惜松也有个治下不严的罪过!”
钱惜梅愣了:“你,你是谁?”
孙茗以一种十分鄙夷的目光盯着钱惜梅:“我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若再敢欺负桂花,我有本事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钱惜松都保不了你!”
桂花几乎要大笑了。有人帮着出头的感觉真好啊。
钱惜梅被他恐吓的语气吓住了,犹犹豫豫道:“你!你是孙府大少爷……”她瞥到桂花憋笑的脸,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怨气,暂时盖住了害怕,孙府大少爷又怎样?她还是未来的皇妃呢。“那又怎样!桂花还没嫁去你们孙家,你凭什么为她出头?我是她姐姐,姐姐教训妹妹,天经地义!”
孙茗是真没想到,钱惜梅可以厚颜无耻理直气壮到这种地步。他悲哀的发现,他理解了青玄说桂花并不快乐的话——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哦?是吗。竟有这样蛮不讲理的姐姐,我还真是今天才知道,长见识了……”他上前一步,钱惜梅不自觉的后退,“看样子,钱小姐是要参加明日的选秀?而且,势在必得?现在得意,你不觉得太早了吗?”他低头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巧的很,知府刘大人前日才和我说,报名参选的人太多了,他想删掉那么一两个,让我帮他参谋参谋。本来我还觉得为难的很。现下嘛,倒是不难了……”
钱惜梅这下真没了气势,但她还在挣扎:“你敢!我哥不会准许你这样做的!”
“看样子,钱小姐还搞不清楚状况。我也不想多费口舌。那这样吧。咱们走着瞧,看看明天的名单上,还会不会有钱大小姐的闺名。”他阴测测的语气让钱惜梅青天白日下硬是打了个寒噤。
桂花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发怒的孙茗她从来没有见过,或者说,孙茗在她面前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怒。解气啊,真解气!桂花瞬时觉得天空变亮了,小鸟在歌唱。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霸气呢?归根结底,还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
钱惜松还没有来,孙茗道:“我还有事,就不等钱大少爷了。先走一步,少陪!”言罢,甚至没有回头看桂花一眼,便大步走向园门。他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再也狠不下心把桂花一个人留在钱府。
而他,却不是那个该带她走的人。
第五十回 露馅
次日,赤蝶帮桂花梳头的时候,悄悄告诉她,大小姐去选秀,还没到大门口就给人拦下来,说是名册做了改动,钱惜梅的名字不在册子上。她还待争辩,就被轰了出去,说是为保证安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选秀场所。
那句“闲杂人等”彻底刺激到钱惜梅。想她为了这一日费了多少心思?逃婚,上吊,割腕,寻死,置装……做了这么久的皇妃梦,一朝破灭成了闲杂人等,她怒火攻心,回了府便开始大发雷霆。据说,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钱惜松知道了事情始末,怒其不争,去都没去看她,只叫了小厮把她的屋子锁了,不准她出来撒泼。
悠闲到下午,紫苔院忽而来了一位稀客。
彼时桂花啃着苹果站在院子里瞧着赤蝶绣花,日头西斜,飞针走线中勉强让桂花忆起一些乡村时光。
宋嬷嬷趾高气昂踏进紫苔院,直奔桂花的方位而来。
“二小姐,大少爷有请!”苍老严肃的声音透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啃了一半的苹果顿了下,桂花道:“找我什么事?”难道钱惜松知道了昨日的事情,越想越不甘心,要找她去秋后算账?罪魁祸首孙茗不在,钱惜松肯定得拿自己出气啊……
“老奴不知。二小姐去了就知道了。”宋嬷嬷难得躬身做了一礼,可桂花觉着她板正的样子格外透着诡异,心知情况不妙。
“少爷还等着呢,小姐请吧。”
桂花放下苹果,拍拍手甚是随意道:“等一下。我去拿个绣品,路过娘亲屋子的时候给她送去。反正顺路……”才想起来似的问宋嬷嬷,“一会儿功夫,大哥不会等不及吧?”
宋嬷嬷一脸不情愿:“请小姐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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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桂花跟着宋嬷嬷一步一挪行走得甚是缓慢。
钱惜松书房桂花以前也来过,可没哪次有这次的诡异。没有原因,桂花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目前,她所能想到的就是昨日因为她,孙茗阻了钱惜梅选秀一事。
她走得慢,宋嬷嬷可走的一点都不慢。眼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大,桂花很无奈的加紧几步跟上。
刚才在娘亲院里,宋嬷嬷一路跟着她进去,她和娘亲都没有机会说话。幸亏她早有准备——只希望娘亲能看到绣帕背后的字。
书房。
桂花一眼就看到端坐桌后的钱惜松。她刚进屋,大门便在身后关上落锁,屋内瞬时一暗。宋嬷嬷站到一边,垂手而立。
不待桂花适应屋内的光线,腕上一股剧痛传来,双手被人用力的反扭在了身后。“做什么?!放开我!”努力望向书桌的方向,“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眼里像是熏到了胡椒,用力一眨就能流出泪来。
膝弯被人用力一踢,桂花站立不稳,膝盖一下子嗑在坚硬的地板上。她不自禁疼叫一声。抬头的时候,钱惜松已经从书桌后转出来,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他脸上带着笑,表情阴毒得如同吐信的毒蛇。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指向左手边的阴影。
桂花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单薄背影。同她一样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翠浓?!”她叫出来。
钱惜松伸出手掌在桂花眼前摇了摇:“不,她叫雀语。”直起身子,“若是我没记错,孙二少爷屋里的贴身婢女叫莺语。没错吧?二妹妹。”他笑了,猛然想起般,“我忘了,妹妹和孙二少爷走的很近,怎么会不知道呢。”
被人死死扣住手腕很不舒服,桂花狠狠挣了几下,那人攥的很紧,即使桂花的长指甲划过他的手背,他也没松一松手。
钱惜松不耐烦道:“绑起来!”
手腕被麻绳绑在一起,斯磨中蹭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桂花抬头,盯着钱惜松:“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到底为了什么事!翠浓,翠浓她怎么了?”
“怎么了?你会不知道她怎么了!不是你和她演的这出好戏,把她送回了我的院子?”
翠浓在阴影中转过脸。她发丝凌乱,颈中有交错的鞭痕和血迹:“不关小姐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钱惜松转头:“那你呢?!我曾经那么信任你!”
翠浓的声音十分微弱:“我只不过奉命行事。您不也在孙府安排了眼线……既然如此,那您没有立场指责我。”
“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想知道,你把东西放到哪儿去了。”
翠浓成功了,她拿到了战青玄要的东西。桂花心中一喜,随即看到屋里六个五大三粗的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