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记当时烟雨凉-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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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无月揉揉我脑袋,“不用那么紧张,你说的我都想到了,凡事有我呢,如果真的出现万一就交给我来解决,你只管安心当你的新娘便是!”
“我哪有紧张?我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说真的,我总感觉一切太过容易,荣亲王像是半点提防都没有,照道理他至少要给我单独上几节思想教育课,引经据典,拿一堆反面教材威吓我,让我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地乖乖侍奉夫君才对啊!但他却按兵不动,着实令人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师弟,素弦师妹那儿你打算如何安排?之前我劝过她几次,可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愿意再回太粱了。”季无月的态度磊落自然,素弦是他的师妹,也等于是他的妹妹,没必要处处避讳。
易怀初的心眼却比针尖还小,闻言又露出他一贯的讥嘲表情,不冷不热道:“月师兄何故如此关心她?素弦有我照顾便已足够,今后不管她去哪儿,我都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所以这事儿就不劳师兄您费心了。”
虽然有句话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并且我们的伯虎兄便引为信条,最终成功抱得了美人归,但倘若真让我碰上个像易怀初这么死心眼儿的人……冷汗呐,容我为素弦同志默哀三分钟先!
正在心里头拿易怀初开涮,窗棂突然“喀哒”一声轻响,我做贼心虚被吓得猛一哆嗦,随即醒悟,这是暗哨给的信号,表示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易怀初不待提醒便熟练至极地飞身一跃,足尖连环点壁,眨眼工夫隐没于房梁之上,不留半分痕迹。
我撑大了嘴巴死盯着横梁难以置信,记得杜月遥也用这法子藏匿过身形,但我不是亲眼目睹他上去的,视觉冲击没那么强烈,而易怀初却是当着我的面不靠威亚、不用工具,仅凭两条腿愣是飞了上去……人才啊!
“烟雨,收收神,他们到了。”季无月刚拉回我的视线,外头就传来侍卫的通禀,开门一问,竟是荣亲王邀请我单独去一趟他的书房,说有话要交代。
该来的终归要来,我反倒松了口气,起身准备随他们去瞧瞧荣亲王想玩什么花样,但季无月使了个眼色,表明不同意我这么贸然前往,并且借口说我正忙着试衣服、学礼仪,暂时脱不了身,不如由他替我过去问问荣亲王有何吩咐。我不好当众驳他的意思,只能依言守在屋里等他带消息回来。
☆、卷三·第三十一章
一个时辰后,我仍趴着冰冷的窗口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幸好季无月在我冻成人棍前安然无恙地回到蓠菊院,手里还捧了盒朱漆金描的妆奁。我打开研究半天,里面的东西也没啥特别,全是些款式简洁的珠玉饰品,“荣亲王叫我过去就为这个?”
“这些都是我娘的遗物,他现在转送给你,看来是打消了对你的怀疑,也认可了你的身份,你无须再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了。”比起一匣子珠宝,季无月温柔的眉眼更能令我心安。
我猜想应该是他在荣亲王面前替我作保,为我说项,否则不经历三令五申、威逼利诱,荣亲王怎么肯轻易相信我,也不晓得季无月有没有代我做什么承诺,荣亲王可不好忽悠。正色凝视着季无月道:“他没弄个卖身契让你签字画押吧?或者是要你起誓,如果我有异动,就罚你干一辈子杀手,为他所驱使……”
季无月立即否认:“没这回事,我已受封世子之位,身份上大大不同往夕,怎么可能再回去做杀手?况且我毕竟是他亲生儿子,他还能对我做什么?所以你尽管放心吧,他并没有为难我。”
“哦,那就好……”心一宽,随便聊了两句便去忙自己的活儿,明晚要落跑,值钱的细软总得先不着痕迹地打包。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将东西收拾妥当,一扭头,发现季无月竟然仍维持原状,端坐于桌旁静静注视着我,目光却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眸中明灭忽闪的两簇烈焰灼热地就像要把我融化。慌忙瞥开视线瞧向窗台,生怕头脑一昏会不小心管不住自己,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意志力薄弱,如果他再积极一些、再主动一点,我恐怕……
“烟雨!”
“啊?”心口“嗵嗵”乱跳,脸颊莫名其妙地滚烫起来,他想说什么呀?我要如何回应他呢?不行不行,我不能把我们的关系搅得更复杂了……
任我再怎么胡思乱想,季无月也并未如我所料的那样,迈过我们两人之间自欺欺人划定下的名为友情的界线,而是再度隐藏起他真实的情感,微笑着道:“我该走了,明天还有得忙呢,你也早点休息吧!”
“无月……”目送他转身离开,我咬牙犹豫许久只来得及憋出一句:“晚安!”瘦削的身影便完全没入院外黑暗之中,留下我独自一人倚着廊柱,怅然若失……
次日天色未明,一队十二名侍女就恭敬地把我请下床,塞进澡盆里焚香沐浴,接着我便跟个木偶似的傻坐着任她们上下其手,帮我梳洗更衣。
还好这一过程并不漫长,因为参加祭天的服饰古朴而简单,上身穿绘有鲜红火焰图纹的窄袖交领右衽长袄,下身着白色银边曳地棉裙,头发高高盘起,不簪任何饰物,只戴一顶缀满珍珠及红色珊瑚石的发冠。
到了卯时三刻,我已貌似端庄地站在季无月面前,咬紧牙关耐着酷寒,陪他共同等候荣亲王的出现。
“你怎么样?冷得厉害的话就把手伸给我,我用内力帮你驱寒。”同样身着窄袖火焰图纹长袍的季无月看上去穿得也很单薄,但不知是不是衣服颜色的关系,他整个人皎如玉树临风,俊美得近乎虚幻。
我毫不客气一把抓住他身侧的手掌,心里忽而气愤、忽而忧虑,气的是昨晚他离开后我因为思虑过重,几乎一宿没睡,可他倒好,不仅没事,竟然还神清气爽地犹胜以往!至于忧虑……说不上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不过今天的任务那么重,不担忧才奇怪吧!
又等了片刻,荣亲王才姗姗来迟,他见到我们只微笑着点点头,便当先一步率领仪仗往府内最东面的祭台行进。皇帝娶妻要去位于西城东郊的大祭祀台祈天,其余皇族则只需象征性地在家里摆个祭台就可以了,再加上我仅仅是个侧室,因此仪式被简化许多,不消半个时辰就已结束。我按惯例聆听完荣亲王千篇一律的教诲,就立即让侍女们带回蓠菊院,重新沐浴更衣。
“二世子在要做什么啊?跟我一样梳妆打扮吗?”五六名侍女开始捣鼓我的头发,我眯着眼,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右手边为我编发髻的小丫鬟想了想,答道:“这会儿午时刚至,二世子应该在陪王爷用膳,不过也有可能去接待宾客了,今天宫里头派了不少人来贺喜呢!”
我一听,这也是个多嘴的丫头,趁机追问:“宾客这么多,荣亲王岂不会很忙?”潜台词则是:他岂不是没空回松风阁?
“对啊,谁不知道荣亲王好客呐,所以从早上起便有宾客陆续过来了,等到得傍晚客人更多。王爷虽不喜张扬,但这可是陛下赐的婚,难免操办得热闹风光一些,这样才不失皇家体面嘛!”小丫鬟讲话还一套一套的。
我给她个鼓励的笑容,然后旁敲侧击,打听到府里为接待来宾,果然抽调了常驻各处的人手,而荣亲王忙于应酬,应该没工夫再回松风阁休息,一切皆在计划之中,如若等会儿这安排仍然没有变化,相信易怀初的使命肯定能顺利完成。
未时王府正堂内,我顶着满头沉重的发钗,怀抱类似袖珍西瓜的青色瓜果,千辛万苦走向盛装华服的季无月。他穿的是以红色为主色调的广袖礼袍,长发高束,簪以金翎冠帽,腰间系一条绣工繁复的锦带,底下坠一对寓意祥瑞的翡翠玉佩,华美的服饰与其倾城容貌相得益彰,当真是龙光秀异、神采翩然,哪像我……
嫣红的对襟绣衫长裙暂且不提,因为裁剪的样子尚算不错,唯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脸上的喜妆,侍女们刚画好时我对镜一看,Kao,活脱脱的京剧脸谱嘛,还是唱老生的,本来面目完全瞧不出,莫怪乎连盖头都省了,还有比这更能遮脸的东西吗?
低头死盯着手里的青瓜不敢去看季无月,我生平第一场婚礼无法穿着白色婚纱也就罢了,居然还给涂成大花脸,叫我怎么见人啊!兀自揣着欲哭无泪的心思跟随司仪官走到指定位置,季无月近在咫尺,我举起青瓜信手抛向他,才半米不到的距离纯粹是摆摆样子,不会有谁像我上次那样弱智到跑去接人家新郎的青瓜了。一想到这儿唇际不由漾起朵浅笑,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被手持棍棒的新人四处追杀的情景,那个时候的我们可真够狼狈的!
“烟雨……”季无月忽然轻轻握住我手掌,似真似假道:“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好久,能够与你执手盟誓、相约白头,哪怕只有一瞬,我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迅速扫视了下周围,好像没人听见他的话,我赶紧瞪大双眼用劲捏着他手掌,低声喝问:“干嘛说得这么肉麻?还提什么死不死的,多晦气!我可等着跟你一块儿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呢,别想反悔哦!”
“绝不反悔!”秋波流转的眼眸内闪现着坚定的光芒,我未及读懂其中的含义,司仪官便隔开了我俩,旁边的侍女随即递上火种,待我点燃象征福泽绵延的九盏长明灯,第二道仪式才宣告完成。没容我多喘口气呢,又立马被丫鬟婆子们缓缓推动着朝原路离去,回头想看一眼季无月,却发觉他也在众人的簇拥下渐行渐远。
明明是我们的婚礼,但为什么我们两个要一直被迫分离呢?心底的阴霾悄无声息染上眉梢,胸口也堵得慌,等一下就得展开行动了,但愿能够无惊无险地平安渡过才好……
“不行啦,我实在撑不住要休息一会儿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就靠着软榻眯一下下,不会把发饰衣物弄乱的,穿这一身家伙比让我学游泳还费劲,打死我都不想再来一遍了,所以你们尽管放心吧!”回到蓠菊院恰值申时,易怀初大概开始行动了,我帮不上忙,可又紧张地坐立难安,因此决定支开侍女,设法探听一下情报。
季无月怕我这儿出什么紧急状况,前些天就留了几个暗哨守在附近以便随时联络,我开启最角落的一扇边窗,然后照约定好的讯号,面朝窗口摆了盆盆栽,不多久两名作侍卫打扮的内线便跃入屋内,向我禀报事情的最新进展。
方才易怀初拿着荣亲王的假手谕,堂而皇之调走了松风阁外的四名守卫,现在则有一个醉酒的宾客正同余下的六名守卫闹腾,易怀初混在劝解的人群中,凭他的身手要避人耳目悄悄潜入必定不难,等会儿只需在他离开时再惹场争端,吸引守卫的注意,那么最快半个时辰他便能顺利脱身,传来好消息了。
我绕着圈子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可一直到侍女们叩门请我去行最后的合卺礼,易怀初那儿仍然没有送来任何消息,难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前往南院花园的路上我不断安慰自己,如若出事,荣亲王怎么可能容忍我继续这个婚礼?王府内又怎么会如此风平浪静?想必是暗哨来不及通知我,易怀初那儿绝对没问题的!
“没问题吗?”季无月一露面,我顾不上新娘应守的矜持之礼,凑近他身畔压低嗓子询问。
“东西已经得手了,你放心吧!”季无月聚音成线,确保没第三个人听见我们的对话,并且依旁人看来,我们垂首依偎的模样还甚为恩爱。
☆、卷三·第三十二章
我松了一口气,面色也渐渐和缓,站回原位被众宾客们瞻仰老半天,才听宫中的传令官宣读寒熹赐婚的诏令。毕恭毕敬地拜谢领旨后,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时刻:接受作为新婚贺礼的圣石金曜!
手捧用红缎包裹的浅金色晶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千湖祭司预言我会拯救苍生而武断地把我召来这个世界,结果我因为穿越后遗症被迫求取金曜保命,求石的过程恰好也是阻止战火蔓延的过程,这就应了祭司的预言。
但仔细想想,整件事情中最无辜、最倒霉的那个不正是我吗?被莫名其妙空投到一个异时空,又卷入各国的阴谋漩涡,说我可以拯救世界,谁信呐?别人拯救世界或赚名或赚利的,我却为了块石头搞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名利没见着,杀身之祸倒十足十地背了一身。
现在金曜总算到手了,寒照的梁子却也结定了,逃走之后我绝对会被列入他们的官方黑名单,就算回到太粱,紫诺轩怕也不会让我过上舒坦日子,我这个拯救世界的英雌到头来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冤不冤啊?!
“烟雨……烟雨,仪式已成,我们该回房了,走吧!”柔柔的嗓音响在耳边,胳膊一紧,双腿不由自主地跟着前行。
“回房?回什么房?”我云游的思绪依然飘荡在外,一时间没弄明白他的意思,直至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才惊醒,我们要回的自然是洞房。脸上一阵火烧,幸亏涂的油彩够重,再窘迫也不虞被人发现,原来喜妆的主要妙用是遮羞……
既已成亲,我就不能继续留在蓠菊院,得搬去跟季无月同住,不过洞房花烛夜我们肯定无福消受了,毕竟逃命才是正题。所以一踏进布置喜庆的新房,我们这对夫妻关起门来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数红包,而是换装打包。等换上便于活动的紧身衣裤,季无月就带领我借着夜色的掩护,沿事先确定的路线飞速离府。
原本我们打算从府内人迹最少的东院翻墙出去,那边有处守卫的盲点,外头还安排了接应的车马,只要一上车,逃生的机率便能大大增加。但尚未靠近院子,两队约十余名巡逻侍卫便先我们一步进了院门,季无月立即打了个手势,同我隐于树丛间静观其变。巡逻巡逻,无非就是满府瞎晃悠,按理说他们不会长时间待在一处。
半柱香后,五名侍卫列队整齐地离开了东院,可另一队却迟迟不见出来,我与季无月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明日辰时前若然赶不到通官山跟大部队汇合,我们就彻底歇菜,玩儿完了!
“没办法,烟雨,时间不等人,看这情形他们是要留守东院了,唯今之计只有趁他们队形未稳、心神未定前,我先带你寻隙逃出去。”季无月说罢,突然伏低身子道:“你上来,我背着你移动起来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