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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日百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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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宰,您不要紧吧?”

“虎啸,大仆的职责是什么?”浩瀚支撑着问。

“保护主上!”

“那么,你现在失职了。”

“是,可是……”

“去吧,回你的岗位上去。”

“可是……”

“还不快去!”

“是!”

虎啸挺起胸膛急奔而去。浩瀚却还是站不起来。这种事当然非常丢脸,国君当众羞辱朝廷重臣,对君臣双方来说,都是颜面扫地的丑事。

他必须马上站起身,用得体的外交辞令在外宾面前挽回国家的颜面。

然而……他的手撑在了地上,却还是站不起来。

各国的使臣显然不便上前搀扶,因为搀扶无异于表态,掺和到庆的君臣纠纷内表态是不智之举。而可恨的是,最可恨的是,他的部下亲随竟然面面相觑,似乎都想观望风向,都希望别人去把犯了事的冢宰扶起来。

如果不是阳子,而是常世一般的国君,事情的性质反倒没有这么严重了。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阳子多么亲切仁厚,才确信冢宰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怎么办?站不起来,怎么办?

浩瀚不能无休止地在这里跪下去,给外宾看笑话,可是阳子向来勇武,他被她踹得浑身发软,连神智都有些糊涂了。

“您不碍事吧?”

终于,一双温柔的手,搀起了他的双臂。

“唔……”

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清秀的脸。这是……是了,是景王的密友。

“我想阳子并没有什么坏心,更不是不讲理的人,您不用担心之后百口莫辩。咱以身家性命担保,保您不受冤屈。”

对方的语声压得很低,很亲切,很温柔。

这个人,自然不用担心得罪阳子,他是这里唯一不怕得罪阳子的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来扶持自己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能决定扶持自己……

“请允许我扶您就座。”乐俊坚决地说。

“谢……”

一开口,一股热流就从嘴里涌了出来,浩瀚慌忙用袖子掩了。于是,不无尴尬的宴席结束之后,由乐俊做主,把浩瀚送回了宅邸。

(待续)






、荆棘的王冠010


冢宰府清明殿,本是众官府中首屈一指的议政场所,肃穆、安静、井井有条。浩瀚素以贤明闻名于世,在这里,没有人胆敢喧哗、懈怠或消沉。浩瀚明确要求全体官吏微笑办公,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必须以平静而又明朗的心态进行应对。然而,此时此刻,全体官吏垂手肃立,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这个国家的王正坐在浩瀚的位置上,沉着脸。

乐俊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于是,他做出了连他自己心里都稍微有点犯嘀咕的选择。

“嗨,阳子。”他不无轻佻地向阳子挥挥手。

果然,这大失身份的言行引来了无数惊疑的目光。

不过乐俊相信自己能顶住。

“你怎么来了?”阳子没抬头,只管翻阅案头的文书。

“来帮冢宰告个假。”

“告假?”

“冢宰身体欠安,不得不回府休养。”

如果换了别的人,恐怕阳子第二脚已经踹出去了。因为是乐俊,是她的朋友,因为他口吻亲切没有打官腔,所以她没有当场发作。

“你过来。”她说。

“哎?”乐俊歪了歪头。

“我想给你看些有趣的东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按理,友邦的来使不可直接踏入清明殿的大殿,尤其不可浏览公文内容,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看看风向再作定夺,都不想触怒已在火头上的阳子。

“怎么样?有趣吗?”阳子冷笑着问。

“十二次蚀,其中九次出现海客,分别是……”

时间、地点、人数、各人的年龄性别等具体信息,用于医疗、安置、扶持的款项(含开销细目)以及安置后的定期回访记录,一丝不苟、条理分明地呈现在乐俊眼前。如果巧也能这样就好了……呃,现在不是对浩瀚肃然起敬的时候。

“我深为倚重深为信赖的冢宰,不但向我隐瞒新海客的存在,还挪用公款,做假账,填补这些项目的亏空。”

“呃。”乐俊没有抬头张望,殿上的官吏也没有交头接耳。但乐俊似乎已经看到了众人心中的风暴。

“庆的情形比较特殊,乐俊你不知道,在庆,掌管财政的并不是小宰,而是冢宰。至于为什么要破例让冢宰掌管财政……”

“我知道,这是冢宰本人再三请命的结果。”

“很好,你怎么看待这些事?”

“我想这是因为冢宰为官清廉,以至于无法用私人财物贴补亏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冢宰为什么隐瞒海客的存在,但我相信他在财政管理上清白无辜,决无私心。”

“很好,我也这么想。所以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也很有趣。”

阳子推开手边的文书,看着乐俊,笑了。

“什么事?”

那笑容中蕴含的愤怒让乐俊心惊肉跳。

“前些年,宫里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话。说景麒,嗯,景麒,厌憎海客。”

“这不是事实。景台辅慈悲为怀,对弱势群体,只会格外关爱。”

“哦?”

“他对金波宫的半兽关爱有加,青将军说过。”

“我觉得所谓的麒麟之仁,有局限性。坦率点说吧,我认为麒麟的仁爱局限于本国子民。麒麟是民意的化身,不会协助昏君或权贵为非作歹,压榨平民。然而民心在渴求君王官吏仁厚待人之余,还厌憎和蚀灾同时出现的海客……”

“半兽渴求什么,也是民心的一部分,和麒麟心意相通。你是这个意思吗?虽然民众中也有歧视半兽的人在,对于各种各样的事情,民心不可能整齐划一,而麒麟自然是倾向抑恶扬善。”

“是的,乐俊,麒麟爱护半兽,因为半兽也是本国子民。但海客不是。”

“民众即使在你的教化下不再迫害海客,但也很难对海客产生好感……语言不通,常常起摩擦。处境艰辛虽然惹人同情,却也常有海客自甘堕落,坑蒙拐骗,和小偷强盗混在一起。”

“嗯,所以我觉得民心所向……景麒厌憎海客并不奇怪。话说回来,也不仅仅是海客的事。当年营救高里的计划,也曾遭到景麒抗议。无论是慈悲厌血的天性,还是他和高里的私交,都应该是他支持我的动力才对啊。然而他比浩瀚反对得更厉害。是的,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认识到了仁兽麒麟的真面目。他的天性远远凌驾于私情之上,或许他并无私情可言。我们看到高里对他真情流露,十分友爱,那是因为高里做过人,天性之外,尚有人性。我不知道景麒有没有人性,只知道他的仁爱并没有普及到高里这一个体身上,也没有普及到戴国垂死的子民身上。一切以庆的子民为重,以庆的国家利益为重,这就是庆的民心所向,这就是景麒的心意。”

“阳子……”

平生第一次,乐俊感到无言以对。眼前的友人深陷苦闷,他却无能为力。

“现在回想起来,铃也好像对我诉过苦。景麒一见她就会沉下脸什么的……即使他原本正在和人说笑。但是铃并没有缠着我诉苦,整天开开心心的,对景麒又很友好,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直到她被撵出金波宫,我和她都毫不知情。她给我写了这么多封信,却几乎收不到我的回信,我一定伤透了她的心!”阳子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这句流言整个金波宫的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九年后的今天才知道!我不会宽恕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不会宽恕妄图把铃从我的人生中彻底抹煞的人!剥夺浩瀚仙籍!驱逐出境!永不复用!”

啪的一声,敲上玉玺红印的文书丢到了地上。

数十名官吏,竟无一人敢接,无一人敢捡。

“缺席审判,似有不妥。”乐俊平静地指出。

“乐俊,他缺席受审,正是拜你所赐。”

“阳子……”

乐俊还要争辩,忽听锣鼓喧天,然后,随着纷乱的脚步声,秋官府众官僚在秋官长金月真的率领下,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恩赐抑或剥夺仙籍,任免官吏,确实是主上的权利。但查明事实、进行裁决、量刑,是秋官府职责所在。主上万万不可凭一时意气,胡乱裁夺。”

“金月真!”

“如果主上一意孤行,那么秋官府的存在就毫无意义。”秋官长一挥手,她的亲随就恭恭敬敬把大印捧到了阳子跟前,“请主上收回大印,罢免尸位素餐的秋官长。”

“……见谅,是我太鲁莽了。”

“主上英明。”

“大司寇可有建议?”阳子沉声问道。

“欺君之罪,虽是死罪,但主上降罪之前,应该先把前因后果审个明白。”

“嗯,怎么做?”

“按理要把冢宰扣押起来问话,同时寻找人证物证,供明辨是非之用。不过冢宰目前身体欠安,念在他劳苦功高……主上可否恩准软禁?换言之,从此刻起,他不可擅自离府一步,秋官若干,进驻冢宰府日夜看守,等他身体略有起色后,再行审问。是死罪,是流放,审个明白,再作定夺。”

“可以,交给你办吧。”

“遵旨。”

金月真把剥夺仙籍的文书纳入怀中,踌躇满志地告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来来去去,好似一场龙卷风。

“久闻大司寇行事雷厉风行,今日一见,果真巾帼不让须眉。”乐俊感叹道。

“啊,嗯。”

“阳子,你啊……”

剥夺仙籍也就罢了,二话不说就把浩瀚从金波宫撵出去,才是不可挽回的悲剧。乐俊虽然不认识这个金月真,却对她心怀感激。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浩瀚真的死在下界,乐俊总觉得最痛苦最懊悔的会是阳子本人。

在他想出劝解的妙语之前,又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台辅,万万不可!主上正在气头上……”

“台辅!台辅……”

脸色苍白的景麒无视左右的阻拦,出现在阳子面前。

“什么事?”

“你们都出去,出去!啊,和敬卿,请您也姑且回避一下。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我必须和主上单独谈谈。”

“不,我认为我必须留在这里。”乐俊温和而又坚决地摇摇头。

“你……”

“行了景麒,什么事?快说。”

“铃姑娘的事,隐瞒海客的事,都是我恳求浩瀚为我办的。”

“哦?”

“请主上明察。”

“哦,这就是所谓的麒麟之仁?”

“这是事实。”

“那么,为什么?”

“事到如今或许隐瞒已经没有意义,这是因为……”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阳子打断了景麒的话。

“嗯?”景麒茫然地看着她。

“如果王不幸福,麒麟也不会幸福。麒麟最大的悲哀是,明明知道自己怎么做可以让王感到幸福,为了天下苍生,偏偏不那么做。” 

“……记得。” 

“亲切地对待我,会危害天下苍生吗?” 

“……” 

“真心实意地和我言归于好,会危害天下苍生吗?” 

“…………” 

“对我露出笑颜,会危害天下苍生吗?” 

“………………” 

“沉默,又是沉默,又是沉默,坦率地对待我,会危害天下苍生吗?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

“抬头。” 

“是。” 

“笑。” 

“啊?唔,是……” 

“真差劲,你真是差劲透了!”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彻底激怒了阳子,“这些年来,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找我说话,竟然是为了给浩瀚顶罪。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连最微弱的、哪怕是象征性的抗争都没有。景麒在瞠目结舌的乐俊的视线中,默默向女王跪下。伏礼已经废除这么多年……当那尊贵的前额磕上她的脚背时,乐俊无奈地想,即使自己在场,也不可能力挽狂澜了。

(待续)






、荆棘的王冠011


乐俊郑重其事地把浩瀚送回宅邸时,女王发难冢宰失势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在仆从之间流传了开来。

和仙蕙等人不同,九秋这样的冢宰府内勤人员皆为役职,并非朝廷命官。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没有仙籍,只想安安稳稳度过短暂的一生。而持有仙籍的人中,绝大部分又是前任冢宰——浩瀚的老对头靖共遗留下来的故人。

这当然是因为继任的王和冢宰宅心仁厚,体恤人情,然而,很显然,也能看出这些人对主人并无忠诚可言。既然当年他们顺从地接受了靖共的政敌,如今就不能指望他们在危难之际站到浩瀚身边。非常清楚这一事实的九秋,平生第一次,抛头露面,守在大门外,等候浩瀚回府。

像世间所有的男子一样,乐俊被九秋醒目的美貌震撼了。又和世间的大多数凡夫俗子不一样,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如此美人无疑只有祥琼可以相提并论。但祥琼平素不施脂粉,御史的官袍又是从色调到款式都十分沉闷,乍眼看来,这环佩叮当风姿绰约的少女,美色竟尤胜祥琼三分。

啊,对了,祥琼在哪里?

且不说乐俊替浩瀚面君之后又四处寻找祥琼,单说九秋命小厮把浩瀚搀入了内宅,百般劝慰,却不见效。

她并不是冢宰府的管家,也不是浩瀚最宠信的人。惊人的美貌总是让小人心生邪念,却似乎会让君子望而却步。

浩瀚和她绝对称不上亲密。不过,她对浩瀚的恩德始终铭记在心。

她的娇俏笑脸曾经沉鱼落雁,她的温柔低语足以闭月羞花,然而任她施展浑身解数求君子一笑,浩瀚却一直闷闷地坐着,不说话。

他不想和侍女谈论外面的事。九秋知道。

“冢宰,用些茶点可好?”九秋端上了亲手做的精美点心。

他的午餐被女王中途打断了,之后不可能好好进食。

“嗯……”浩瀚轻轻点了头,却没有后续的反应。

看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也许神智不甚清明,九秋心中暗叹一声,把糕点送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后续反应。

“那,还是睡下先歇一歇?”

“嗯。”

“哪里不舒服?头晕?腹痛?”

“嗯,有点闷……堵。”

“啊呀,好大一块淤青。”九秋伺候他脱下官袍,换上睡衣,“您先躺下,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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