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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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乐四十九年,主上依然如此朝气蓬勃,真是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对吧,桓魋?”
——即使有失体统。
“还和台辅相亲相爱……”
——即使有伤风化。
青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没错,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阳子,听说刚才……”
“阳子,听说前面……”
“阳子,听说在朝议时……”
积翠台上,端茶、送水、研墨,女天官们走马灯似地出出进进。最后连玉叶都没能免俗。
“台辅怎么不在,不会是害羞了吧?”玉叶笑着问。
阳子努力想象那张死板的脸羞红起来的情形,不过失败了。害羞这个词和景麒实在是八杆子打不着关系。
“主上?”
“他身体不适,刚刚告了假。”
“啊呀,您不去探病吗?”
“我正忙着……”
“瞧您说的!什么事儿能比台辅的身体更重要?台辅的性格您还不了解吗?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他是绝对不会请假的。话说回来,台辅可不是普通人,吹吹风受受寒饿个十天八天,他都不会生病呀。难不成!不会吧……”
“我正在忙……”阳子动摇了。
“太薄情了!”
默。
“难怪可怜的台辅病倒了!”
“我刚刚还送过花给他。”阳子有力地辩驳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默,默。
“成天郁郁寡欢,身子当然吃不消啦!”
想到景麒独处时的哀戚,和她共处时的阴沉,阳子不禁忐忑起来。在玉叶的百般督促下,她丢下公务前往仁重殿探望。没想到,景麒不但没像玉叶断言的那样卧床不起奄奄一息,连人都不在金波宫。按理来说,阳子这就可以返回积翠台日理万机了,可她怎么也放不下心。现在想来,对景麒来说,请假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撒谎更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她必须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需要帮助。
——葬礼。
——扫墓。
——花。
沉思半晌,阳子从景麒反常的一幕又一幕中总结出了三个关键词。
“予王的忌日,似乎就在夏天呢。”
虽然不知道景麒为什么对萱草那么执著,但阳子很有把握地认为,前天傍晚他已决定带着盛开的萱草花上坟,所以翌日凋零的花朵才会令他悲不能抑。忘忧,忘忧,忘忧,这是舒觉的愿望,还是他自己的愿望?或是他和她共同的愿望……
倒是阳子,在这初夏时节,被这忘忧草引发了意外的忧思。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能猜到景麒的心事吗?提示是花语,萱草的花语^^这么快就出现了原创人物,真抱歉,不过大家放心好了,朱槿只是出来打一下酱油……她真正要活跃的是在十万字以后了(远目)……啊,对了,虽然金月真这个名字大家都不熟(因为是我编的= =),但她可不是原创人物哦,她就是那个在动画风黎里看起来有点坏但结果也没怎么样,在小说风黎里看起来也不怎么坏结果当然没怎么样的——那个大司寇(秋官长)。她的名字没有出现过,因为动画声优叫金月真美,于是我就把她取名叫金月真了。
、沉默的花语003
才入夏,尧天已十分闷热。黑瓦青砖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家家户户都门户大开。没有一丝风,店铺里的伙计徒劳地挥着扇子,赶路的行人徒劳地扇着帽子,每个人都被晒得一身油汗满腹辛酸。就在这时,一个愁眉深锁的少年走进众人的视野,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一个长长的怪包裹,粗布包着头,光是看看就热得慌。
“包裹里是剑吧?”
有人来搭讪。
少年立刻加紧步伐。
“瞧你一直往西走,要去西郊的水绘园吗?”
“……”
水绘园。
是的,水绘园,恶吏呀峰献给舒觉的庄园。耗资白银三千万两,约等于两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园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亭台楼阁美不胜收,因此于赤乐十二年春向普通游客开放,成了庆东国享誉常世的名胜之一。据说舒觉搬入园中之后,深感美梦成真,再也不愿意回金波宫,外殿的朝议内殿的积翠台也就随之荒废了。
不过,无论晚年的作为如何荒唐,下场如何凄惨,国君们总能留下尸骨,安葬在御苑内的奢华陵墓内。把舒觉的坟墓建立在人间的水绘园,是景麒个人的主张。
舒觉孤身去了蓬山,从此踪迹杳然。确认死讯的证据就是白雉鸣丧。水绘园的坟其实是衣冠冢。
“小兄弟,你带着凶器,进不了园子哟。不如卖给我……”
拉扯之下,头巾里露出一截火焰似的辫梢儿。
“噢,原来是个妹妹。”上来搭讪的男人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寒光闪过,男人手上的戒指已被一刀两断。
这样的剑术,令路人侧目,啧啧称奇。
愁容妹妹却恍若未觉,只顾埋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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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儿?
阳子紧攥着宝重。
宝重曾名水禺。刀身为水,水光映现过去、现在与未来;刀鞘是禺,洞悉人心。然而水狂乱,禺疯魔,水禺相克才能相得益彰。半个世纪之前,阳子误斩青禺但谢绝了乙悦为她制鞘的好意,愿以如镜之水明鉴自己的本心。
数十年来,她成功地驾驭着这迷魂水,宝重一直忠实地展示着物与事的真实面貌。
景麒,在哪儿?
'在水绘园。'
'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回廊下。'
'微风拂过,长发轻扬,端庄高雅的脸上凝着不变的哀伤。'
果然!
阳子苦笑着,用布细细缠起刀锋。
但影像却久久不散,并没有跟着刀锋从阳子眼前消失。
景麒……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阳子心中一动,伸出手去,在那挺秀的鼻尖虚虚一点。
“你又不开朗又不坦率又不亲切又不大方又不……唔,啊,哎,观赏性倒还不错哎。”
'景麒微微一笑。'
吓得阳子连退几步。
'非常非常淡的笑意,洇开了浓浓的哀戚。只余一分寂寥,三分无奈……十分宠溺。'
“观、观赏性真的不、不、不错哎。”
阳子脸红了,心慌了。
'“景麒!景麒!”'
一瞬间,阳子以为是自己在叫他。
然而这个声音要娇美得多。
'声音的主人是个云鬓华服的女子。但见她一路急奔,环佩叮当,长裙牵绊,最后终于准确地“摔”进了景麒的臂弯。'
'“主上……”'
呵,真是想误会也误会不了。阳子自嘲起来。
景麒决不会用如此温柔的语声责备她。虽然除了冷若冰霜和疾言厉色,他对她也有温言软语的时候,但仅限于他会震撼、钦佩、嘉许、感动或者体谅的时候。若是她令他心生不满,他就会像,比较像,那个像……我们家猪突啦(尚隆语)。
'“快来试试这身新衣。”'
'女子面容憔悴,手中的织锦却瑰丽异常。景麒微笑着配合她在他身上比划。'
舒觉已死,决不可能出现在今天的水绘园。阳子甩甩头,试图甩开眼前的幻象。驯服多年的水刀失控了,不是个好兆头。不过,她不怕。身外的世界正在模糊下来,街道的景物,路人的话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她慎重地迈着步,走向水绘园,走向舒觉的墓地,走向心目中的景麒。
他的衣物向来价格不菲,但色调与款式极为素净,和他的刻板个性正般配。试穿上华衣的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冶,让阳子感到很陌生。
“你的肤色和发色都好浅,不适合太繁复太明艳的花纹哦。”
故作俏皮地嘟囔了一句,但阳子的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
布料的明艳反衬着毫无血色的脸,令那迷人的笑容近乎病容(或许当时他是病着)。先王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假如她不是王,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织女……
'好像是在回应阳子的评语似的,景麒苍白的双颊透出了红晕。'
原来他害羞起来是这般模样!
'舒觉看得眼都直了。'
“真该叫玉叶也来看看……”
阳子又一次甩甩头,告诫自己这是幻觉,当不得真。
'舒觉伸手捧住景麒的脸。'
'她的嘴唇覆盖了他的。'
'他的眼睛柔顺地闭了起来,只有蝉翼似的睫毛惊惧地颤动着。'
幻象!
都是心魔引发的幻象。不是史实。否则景象不会顺着自己的思路发展。
阳子条件反射似地把刀丢开,就像丢开一条毒蛇,但马上又捡了回来。就算她闭紧眼睛,也不会看不见;就算捂起耳朵,也不会听不见。因此丢弃水刀于事无补。阴险的水刀歪曲了她的心,她得把被歪曲的根源矫正过来。
如胶似漆的场面还在持续,而阳子艰难地开动脑筋思考着。先王如何为爱痴狂的传说版本很多,每个版本都耸人听闻。但景麒的想法始终是个谜。
视野骤然昏暗下来。
'深夜的积翠台。'
'景麒在看书,舒觉在看他。'
'“景麒。”'
'“是。”'
'“哪怕只是为了让景麒高兴,我也应该勤政爱民。”'
'“那就最好不过了。”'
'久久的沉寂。'
'“景麒。”'
'“是。”'
'“你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对么?”'
'“没。”'
'“你对我已经厌倦了,你已经不抱希望了,对么?”'
'“没。”'
'“我总是在想,你在我身边,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这种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没想。”'
'“仁兽居然也能撒谎!”'
岂止能撒谎,还能抵赖,还能偷东西哩(尚隆语)。
'“我没。”'
'“那么现在,你在想什么?”'
'“希望您专心政务。”'
'“不是在怨恨我的无能或愚蠢吗?”'
'景麒离开座位,缓缓伏到她跟前。'
'“主上,在您身边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幸福。您与我亲近的时候,我也只是单纯地感到幸福而已。请您别再胡思乱想了。”'
又是幻象!
阳子明白这是自己的心套着舒觉和景麒的躯壳自问自答。疑惑的是她,答案也只是来自她的臆测。都怪那个前来纠缠的轻薄男,刀锋重见了天日,结果幻象丛生。她早就靠头脑推断出了景麒的所在,根本不需要水刀,不是吗?
“够了,我对他的私生活没兴趣!”
'呼喝声中,金波宫亮堂了起来。'
'舒觉和景麒的身影摇晃着、动荡着、扭曲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室闪烁的玻璃瓦。'
'一个孩子赤着脚,正在拍击河水。'
令人怀念的声音在阳子耳边响起。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乐俊。
他和延麒同来金波宫做客的日子,只有登基那天。那时阳子还很年轻,还是表里如一的少女。
'“嗯,他俩似乎相处得不好。”'
'“不会吧。”'
'“可是,不常看到他俩在一起呢。”'
'“这……确实。”'
'金发的孩子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
'“景麒太认真了。如果阳子像尚隆那样爱开玩笑,也许就能好好相处了吧。可惜阳子也是个认真过头的家伙,所以他俩的关系才会那么紧张……而且,毕竟是第二任王。”'
'“毕竟?”'
'“麒麟难免会拿后王和前王作比较。对麒麟来说,最初的王不管多差劲都是难以忘怀的。后面的王还真有点吃亏呀。如果阳子性别和先王不同,倒还好些……”'
“够了够了!”
'“外表再美他也只是野兽罢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姐姐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
“够了够了够了!”
'大殿上,偏厅内,市井间。官员,仆役,百姓。各抒已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建陵墓,只堆土坟,成何体统!”'
'“不入陵园,葬在人间,成何体统!”'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台辅,您究竟……”'
'“台辅,您认为……”'
'“台辅,您简直……”'
和景麒直接对话的人至少措辞较为文明,仅限于措辞……
阳子回想起朱旌夸张的表演以及在台下哄笑的人群,胸口隐隐作痛。出于本能她关心起这个被群起而攻之的家伙会作何反应,于是,面无表情的景麒当即浮现在她眼前。
呃,上当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她索性抽出了刀,“来啊,让我看看还有什么花样!”
毫无疑问了,他就是为了扫墓才力排众议固执己见。麒麟不宜进入御苑的陵园,因为尸首成堆的场所对仁兽有害,况且历代先王都是浑身血债恶贯满盈的罪人。
一贯保守的庆国宰辅竟会不惜离经叛道,阳子不得不检讨自己忽视了予王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想再看到他满脸凄楚,也不想听到他自以为善意的谎言了。她当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还很乐意陪同扫墓呢。
心头豁然开朗。
然而,水刀愈发阴森。
'面无表情的景麒在阴森森的殿堂里弯下腰。'
'“你怎么可以欺骗我,连你也欺骗我!”'
'“毓秀有什么过错?逐出宫去也就是了。我不得已才谎称这姑娘已被处死……”'
'“你不懂人心有多狡诈,你被这贱人楚楚可怜的做派蛊惑了!该死!真该死!!”'
'舒觉嘶喊着,额角、脸颊、手背,处处青筋毕露,状如厉鬼。'
'“犯错的是您,主上。毓秀只是服侍我更衣而已,并不像您怀疑的那样,有什么……伤风败俗的图谋。您若是因此不悦……”'
充满倦意的语声嘎然而止。
'王的佩剑刺入了女官体内。'
竟然凶残至此!
竟然愚昧至此!
竟在麒麟面前杀生!
'摇摇欲坠的景麒一把揪住胸口,转而掩住了嘴。鲜血透过指缝汩汩直冒,黑袍虽不见红,但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在色素淡薄的面颊、头颈和手指上纠结着打着卷儿,那上面一滩又一滩的血,红得触目惊心。'
失道的症状中并不包括呕血数升。
大概他是气炸了肺。
阳子徒劳地张开双臂。
'景麒无助地倒入她的怀里,随即穿过她的怀抱,倒在了地上。'
'那个凶手……只是哭。'
阳子徒劳地看着现出原形的独角兽在被害者的血泊中痉挛着。
阳子泫然地茫然地惘然地站在路边看着。
阳子看着。
……
水妖在笑。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咬手指)这里面的A威究竟是水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