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推理事件簿-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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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眉头。她口中的太太亦即藻川夫人,据说是京都女子。咖啡师虽然不是京都人,但和只住了两年半的我不同,应该有很多机会能接触到京都的饮食文化。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懂得说话。”
“您在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它让我怀念起太太,我觉得很高兴。”
希望真是如此。因为怕多说多错,我只摸了摸鼻子代替回答。
“让两位久等了,请往这边走。”
刚才的店员带着我们在一个小桌子旁坐下。在室内装潢和小酒馆这称呼不太搭的昏暗店内,仿照路灯装设的暖色灯光相当柔和。我请咖啡师坐在较高级的沙发上,自己则选了张藤椅。
一下子就喝日本酒灌醉自己未免太可惜了,于是我先点了京都当地生产的啤酒。咖啡师则挑了梅酒苏打水,这难以判断她的酒量。接着我们还点了炸面筋、自制蔬菜豆腐丸和煮芋头等下酒菜。
片刻后,手边多了圆锥形啤酒杯和宽口的大香槟杯,穿透杯中的光线将桌面染成了琥珀色。我们各自拿起玻璃杯,先向彼此干杯。
“……干杯的理由是什么呢?”
咖啡师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就以数字8为理由来干杯吧?”
我还没有发问,她就自动说明了起来。
“十月这个字呢,英文是October。今天我们碰巧遇到的地点是蛸药师通,蛸(章鱼)这个字的英文是octopus,刚好都有‘octo’。”
“我记得‘octo’好像是拉丁语的8的意思。”
“据说October是取自古罗马历中的第八个月分。在日本,‘八’像扇子,有逐渐繁荣的意思,所以被视为是很吉利的数字。如何?这样的解释能否让我们今晚的相遇感觉更美好呢?”
她的话让我吓了一跳。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笑容中透露出某种我猜不到的算计。
“总而言之,因为是数字8,我们就‘欸嘿’一声,高兴地干杯吧!”
“因为是eight,所以要喊‘欸嘿’吗?我觉得你别说刚才那句话比较好。”
相互轻碰的玻璃杯微微振动,感觉连心也跟着颤动起来。
彻底混合了日式与西式的店内气氛,让香槟杯和家常菜的组合显得自然许多。她将蔬菜豆腐丸送进嘴里后,便笑着说:“果然和一般家里做的不一样呢。”似乎很合她的胃口。我们愉快地聊着没什么内容的对话,也不需要借助醉意来找话题,沉浸在幸福中的我咂了咂嘴,对这桌朴实的佳肴感到满足。
我叫来一壶吟酿酒,咖啡师主动替我斟了一杯。
“我真的太感动了,没想到竟能让美星小姐替我倒酒。”
我举起清酒杯这么说。虽然很难为情,但我还是照她之前的要求,试着以名字称呼她。
“您太夸张了。如果是饮料的话,平常不是一直在替您准备吗?”
“不不不,我是真的很感动噢。我虽然不想强调两者之间的差别,但能够和如此美好的女性单独喝酒,还让对方拿酒壶替我倒酒,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内心的喜悦。”
虽然不太明显,但我确实出现了几分醉意。就连平常难以倾诉的话,也轻松地突破以嘴唇筑起的防线,大胆说出口。不过,无论我说了什么,她的态度始终很冷静。
“但您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这种机会吧?”
哎呀,竟然在此时提起那件事。她说得不算直接,但很明显地暗指我的前女友。我感到很意外地说:
“真难得你问得如此深入。即使你以前曾经开玩笑地推测过跟我个人隐私有关的事,却很少如此直接地询问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呢!”
我只想以轻松的口气敷衍,但咖啡师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若您感到不快的话,我在此向您致歉。刚才心情很好,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完之后向我深深地低下头。
“哎呀,我没有生你的气啦。我不会介意回答这个问题。”
我急忙挥了挥手,她的表情却依旧沮丧,于是我趁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呃,我的确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这种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那个人对待我的态度,简直像是幼儿想让宠物狗服从自己一样,只要一不顺她的意,就会勃然大怒。与其说她替我倒酒也在她的算计之内,让我心情类似宠物狗硬被穿上不需要的衣服般。当时大概认为无所谓,但跟今晚的情况可说是截然不同。”
我原本是为了表示自己毫不介意才向她坦白,但说出口后反而觉得自己多嘴了。咖啡师的样子还是跟刚才一样,手指紧握着酒杯,让我感到有点恐怖。
还是别再继续说我的事了。我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随意把话题抛回她身上。
“你明明就活得比我还久,不是吗?”
“也不过多一年罢了。”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你一定也曾经遇过‘这种机会’吧?如果你对刚才问我的问题感到抱歉的话,那也让我问你吧。”
我一直和咖啡师保持店员和客人的距离,没有问过太私人的问题。虽然我从她身上看不出那种迹象,但说得极端一点,就算她现在告诉我“我有男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该说是幸运吗?她并未这么回答,而是低头用筷子夹起芋头。
“假设是字面上‘替人倒酒的机会’,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如果包括言外之意,我只会对自己贫乏的经历感到羞愧不已罢了,只因我没有任何能当成趣事谈论的回忆。其实就连这种机会也少到让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睽违几年了呢!”
噢?我想起我之前在她身上发现的几个奇怪之处。在梅雨季,我从她的态度感受到诡异的寂寞感。在夏天,当她知道从认识到相遇的过程很短时,反应相当惊讶,但到了秋天,却说是为了我好,态度恳切地劝我好好处理和前女友的关系。
我直接说出心中的猜测,却又再次在开口后感到后悔。
“你是不是对男性或男女关系不太擅长啊?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青山先生。”
她的声音既冰冷又尖锐。
“正如您所说的,我比您多活了一年,也遇过各式各样的事,包括许多痛苦与悲伤。在经历这些事情后,我认识了您,并一起共度时光。”
我连要轻轻地点个头都办不到。盘里的芋头上插着筷子。
“虽然是我擅自这么希望,不过我有种预感,自己和青山先生或许总有一天会演变成能够深入彼此内心的交情。只是,现在我还无法鼓起勇气。能请您再体谅我一段时间吗?等时机成熟了,我会主动告诉您的。”
她的话十分抽象,我也没办法肯定自己是否完全明白。我知道她虽然隐藏内心深处所背负的真相,却还是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存在。我原本就不想强硬地侵犯她的隐私。若问我有没有能接受她秘密的觉悟,我也无法回答。我能够做的,顶多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静静地走进她的内心。
“对不起,你只要说你想说的话就行了。”
“没什么,您不需要道歉。”她的声音总算恢复温度了。“我才要跟您道歉,我刚才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吧?我打从心里感谢您温柔地体谅我。”
“我做的事情没有那么高尚啦。我自己也觉得不该说那么轻浮的话。如果你觉得难过或想找人倾诉,我都很乐意当你的听众。”
“谢谢您。是啊,偶尔也会有点辛苦,但我没问题的。”
当她露出以往的笑容时,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感觉今晚看似缩短的距离好像又回归原点了。
“有个人会负责保护我,现在也是我很重视的好友。”
太好了!没有我出面的余地肯定比较好。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也不知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对。我低垂的视线看到了空酒杯,但此时请她替我倒酒好像也不对。
“……我去一下厕所。”
最后我选择中途离席这种极平凡的逃避方式。不过,我事后才知道,至少对咖啡师来说,我那可笑的行动其实是正确答案。
该打起精神重新挑战,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呢?
我犹豫不决地回到座位后,发现咖啡师在我离席时又多点了酒。看来她的酒量不错。既然决定重新挑战,那这次一定要请她替我倒酒。
到了晚上九点,昏暗的灯光突然变得更微弱了。
背景音乐变成一首耳熟能详却改编成Bossa Nova风格的曲子。服务生单手拿着小巧玲珑的蛋糕从店后方走向我们,蛋糕上的火光还不停跳动着。
应该不可能吧?服务生动作非常自然地将蛋糕放在我面前。
“生日快乐,青山先生。”
照理说应该看不太到,我却很清楚明白她脸上挂着笑容。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
在当事人开口前,她就已经猜出我的生日了。那是神无月(十月)的最后一天,以西方的习俗来说即是万圣节。虽然不是生日当天,但我和咖啡师的偶遇让今天成了最适合庆祝的日子。不过她在干杯时只字未提,我原本也不抱任何期待。
“这个‘赔罪’安排得真巧妙呢。”
“赔罪?”她的声音听来有些讶异。
“你替我庆生,也是为了顺便履行上个月说好的赔罪吧?”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替人庆生还需要理由吗?”
她诚挚的好意真是灿烂夺目啊。想到自己竟恶劣地以为她替我庆祝是别有用心,让我相当羞愧,表情变得很难看,咖啡师也误会了我的意思。
“啊,您还是很介意吧?上次真的很抱歉,但请您放心,我已经狠狠骂过叔叔,也叫他把联络方式删除了。”
“这我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不过藻川先生他会反省吗?”
我话一说出口,对方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完全没有。他跟以前一样死性不改,老在营业时打瞌睡。干脆在那个角落的椅子上放个大玩偶之类的东西好了,要是不把他平常坐的地方挡住,他一定又会偷懒。”
只要把椅子拿走不就得了?但我还是别这么说。
片刻后,店内的灯光又恢复成原样。我望着正在切蛋糕的她说:
“所以你才多点了酒吧?你能够拜托店家准备蛋糕的机会只有一次,就是我暂时离开时。因为还要等蛋糕送来,你才又点酒来拖延时间。”
“完全正确。来,请用。”
小巧的南瓜蛋糕看起来并非用来庆生,但以临时准备的来说,已经超乎水平了。即使不如藻川先生做的苹果派,味道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当我正对她准备得如此周全而无比佩服时,她接下来的举动又让我再次得知自己小看她。
“说到生日,还有一个东西是不可或缺的。”
咖啡师说完后,便拿出心暖商店的小纸袋。
“这是礼物,请您收下吧。”
“咦?这不是……”
“您不用客气,这原本就是为了送您才买的,价格也不贵。”
我边向她道谢,心里边感到疑惑。我在心暖商店前遇到她的时候,她手上好像已提着这个纸袋了。就算不是今天,她也早就打算送我生日礼物了吗?
咖啡师露出仿佛是自己收到礼物般的灿烂笑容,满心期待我会当场拆开礼物。
“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你还真有自信。是跟咖啡有关的东西吗?”当我正想撕开封住纸袋的胶带时,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的。我给您一点提示吧!今天我们干杯时的理由是数字8,如果要从谐音联想,该读哪个发音呢?或者改读成蜜蜂这种昆虫,从它们擅长的动作来联想,也未尝不可。”
我脑中立刻闪过某样东西——但可能性太低了。
不会吧?当我这么想时,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撕开胶带,从纸袋中取出一个大小如文库本的箱子。我连小心拆开的耐心都没有,快手撕开上头印有心暖商店标志的包装纸。
然后我哑口无言了。
“如何?您还喜欢吗?”
我凝视她仿佛写着“成功了”的脸。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没想周到的咖啡师所准备的礼物,正是数小时前我含泪放弃的飞镖。
3
“啊,哼哼,我知道了,美星小姐!”
眼前竟发生了不合常理的事情。即便美星咖啡师再怎么聪明过人,也不可能事先预测到我会和飞镖扯上关系,因此透过逻辑所推论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在心暖商店同一楼层偷看到我正在试丢飞镖,然后趁我离去时赶快买下它,再绕到我背后向我打招呼,对吧?”
“我觉得完全不是这样。”
咖啡师毫不迟疑地否定我的推测。这种情况不该说“我觉得”吧?
“如同我之前说的,我亲眼看到青山先生从心暖商店走出来。虽然您回头望着大楼的表情简直能以依依不舍来形容,但也只停留了顶多数十秒吧?如果我要在这段时间买下飞镖并拜托店员包装,再从别的出口绕到您背后,其实有点赶呢!而且……”
“而且?”
“刻意挑选本人决定不买的东西当礼物也挺奇怪的吧?”
“呃,我不是不想买,而是买不到——”
没错!我想起自己不得不放弃它的理由。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我记得在试投时,架上还摆着飞镖,但当我试投完后,架上就连一盒也不剩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我专心试投时,把飞镖买走了,而那个人就是你。”
“您的意思是,我没有考虑到青山先生您可能在试投后决定不买吗?”
我“唔”地低吟了一声。仔细想想,我会下定决心买飞镖,全是因为那奇迹似的第三次试投。若只看我第二次投掷前的凄惨成绩,反而我不会买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不不不,既然我愿意试投,就可以确定我对飞镖有兴趣了,在那时先拿走商品也没关系,可以等到我试投结束再去结账。”
“如果是这样,就和您提出的第一个推论一样,时间会太赶。”
她果决地驳回我的想法,看了看手机。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理所当然的,当我们结完账并搭电梯从大楼走到木屋町通时,夜幕早已低垂。让她独自走夜路返家不太好,我正犹豫着是否该送她回去,在路上问出真相时……
“那我就先走了。”
咖啡师作势想逃跑。
“先走?你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您不必担心,有人在这附近等我。”
“是来接你的吗?该不会是藻川先生?”
“不,真要说的话,叔叔比较像是等人来接的人。”
她以充满强烈黑色幽默的玩笑含糊带过。站在高濑川河畔的她,脸上的笑容不同于以往,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看到她的态度,我突然明白了。或许有个男人正在附近等她。
若非如此,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