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中文网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黄雀记 >

第24章

黄雀记-第24章

小说: 黄雀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ㄓ心橇街晃谘唬⒊隽思ふ呒饫拿小�

他带着三个工匠忙碌了一个星期,完成了水塔的改造和装修。施工方案其实简单,水塔被拦腰截断,香火堂设在下面,他让工人把通往水塔顶部的铁梯封死了,按照他的思路,那个位置,正好被用来供放佛龛。当锈蚀的铁梯消失在钢筋水泥之中,一个噩梦被埋葬了,水塔里的世界焕然一新。他欣赏着那堵崭新的墙面,看着工匠往墙面上涂刷乳胶漆,心里陡然升起奇妙的喜悦之情,他创造了那堵墙,似乎借机获得了一次新生,因此,他一反常态,尽情地表扬了工匠们,干得好,堵得很好,刷得也很好。

工程收尾了,他给白小姐打电话,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要求她来验收工程。白小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有此思想准备,敏捷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那边挂了电话。他想象着她在电话另一端的心情,认定那样一句脏话,不过出于一种轻微的怨恨,过去的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他走到水塔外面,仰视泵房幽暗的窗口,恰好一只麻雀从树林那边飞过来,飞进了窗口。从此以后,只有鸟类可以进入那个禁区了。他感到欣慰。他亲手堵住了一个黑暗的记忆,他亲手堵住了一条通往罪恶的路,他把一个秘密交给菩萨,从此以后,仁慈的菩萨会镇守所有黑暗的秘密。

郑姐选了个黄道吉日去请新菩萨,新菩萨来自更有名的崇光寺。但是黄道吉日管不了天气。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水塔似乎并没有做好迎佛的准备。夏日里缠塔攀升的爬山虎,到了深秋气力已经不支,大风吹过来,枯干的枝蔓迎风飞舞,水塔看上去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巨人,面目有点狰狞。他站在水塔的台阶上指挥两个搬运工,把菩萨宝座从面包车上请了下来。搬运工都是新手,干活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兹地一声,菩萨脚上的一块金粉被刮掉了,他不得不大声提醒,小心脚!小心手!小心菩萨的头!好不容易,菩萨的金身倾斜着进入水塔,立在一张大理石桌面上,原先模糊的身形显出了庄严的气势,水塔开始被佛光照亮了。他盯着菩萨的金手,那金手是抬起来的,朝着西南方向,指尖上闪烁着五片金色的圆润的光芒。依照他的理解,菩萨的手势不是代表宽恕,便是代表遗忘。他感到安心,彻底信任了那片金光。他记得母亲说过,谁能给新开光的菩萨敬第一炷香,一生将享受菩萨的保佑,他不敢敬第一炷香,怕被郑家人发现痕迹,趁着郑家人还在路上,他跪下来,抢磕了第一个响头,他对菩萨说,菩萨保佑,我已经改过自新,我不是坏人了。

第26章 羞耻

在朋友圈里,柳生的口碑算是不错的。以香椿树街的标准来看,他的生活模式,已经接近一个成功人士了。他会赚钱,也会花钱。每次赚了钱,他必然犒劳自己,买一套西装,或者换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如果赚得多了,他要向朋友们吹嘘,吹嘘之后必然请客,请一班朋友吃一顿,洗个桑拿,或者去KTV飚歌,让大家都来分享他的成功。水塔工程竣工之后,他照例约了春耕和阿六去洗浴中心。这次去得不巧,做泰式按摩的小姐刚刚把脚踩上他的背,手机响了,他嘴里说关机关机,看看是乔院长的电话,又拿起了手机,对朋友们解释道,乔院长的电话不能不接,他的电话,有商机的。

结果不是商机,是一件麻烦事。乔院长说香火堂的门被人撬坏了,催促他去换一扇结实的防盗门。他没有料到,水塔改建的香火堂在井亭医院受到如此的追捧,郑老板出资修庙,却无福独享烧头香的权利。此间人士都迷信崇光寺的威名,崇光寺请来的菩萨金身就在水塔里,他们抑制不住火热的膜拜之心,有人在清晨时分破门而入,抢在郑老板之前烧了头香,弄得水塔里面满地残灰,又脏又乱。乔院长说郑老板很生气,不是头香,他情愿不进水塔烧香。乔院长说他也很生气,柳生,我给你那份钱也不算少吧?你从哪儿弄了扇老木门来糊弄他们?赚钱也要凭良心,为什么不舍得安一扇防盗门?

他的心一沉,放下电话对春耕他们发牢骚,赚点钱也不容易,忙完工程还要忙保修,烦死人啊。他不敢违抗乔院长,马上离开洗浴中心,开着面包车直奔装饰市场,拖上了一扇结实的防盗门,还有一个安装工。面包车开进井亭医院的时候,远远的,他看见水塔外面有一个黑衣女人的身影,很像白小姐,但等到他停好车,与安装工一起拖着防盗门过去,已经找不见白小姐的影子了,只有那两只乌鸦守候在水塔的顶上,呱呱地鸣叫。

水塔的门果然被撬坏了。安装工在忙碌的时候,他仔细地察看了一遍香火堂,里面确实乱,乱得触目惊心。四只蒲团不见了,新铺的米色地砖上留下了杂乱的鞋印,墙上雪白的乳胶漆已经被旺盛的香火熏黄,香火烛光熄灭了,佛龛前仍然可见各种自制的香炉,有的是用可口可乐的瓶子裁剪的,有的用一次性纸杯,有的用破损的瓷碗,他看见菩萨的金臂上挽着一条贺联,祝井亭医院全体病人早日恢复健康!菩萨的莲花座上放着很多红色或黄色的小纸条,打开一看,大多是香客们祛除病魔的祈望,其中有几张纸条明显出自医务人员之手,有人拜托菩萨,让一个名叫胖胖的孩子来年考上重点高中,有人要菩萨保佑王彩霞顺利获得会计师执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张邪恶的白纸混在香客们美好的祈望中,白纸黑字,看起来特别醒目:柳生是个强奸犯!他吓出一身冷汗,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向菩萨告他的状。他下意识地怀疑过白小姐,观察字迹,斟酌之下,又觉得不像她的风格,此后他怀疑祖父,好久没去照料祖父了,那老头会不会使阴招报复他?但他清楚祖父的身体机能,肌肉萎缩,手指早就拿不住笔了。他闻了闻纸条,似乎要辨析那是谁的气味,当然无果,他骂了一声放屁,咬着牙,唰唰几下,撕碎了那张小条子。

乔院长嘱咐他把新钥匙交给白小姐,他去了一号楼,推她的门推不开,听听里面没有生意,不知为何不敢敲门。他在楼梯上茫然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回到了传达室,请门房张师傅把钥匙转交给白小姐。他说麻烦你告诉白小姐,明天开始郑老板就可以去烧头香了,我这次装的门,别说那些精神病人,就是火箭炮也打不开了。张师傅接过那串钥匙挂到墙上,歪着头注视柳生,忽然朝他嘻地一笑,用你的火箭炮呢,柳生?听说你的火箭炮很厉害啊!他听对方的玩笑有点出格,说,老张你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小姐,我的火箭炮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师傅说,跟我没关系,跟白小姐有关系吧?听说你以前那个什么,你那个过白小姐的?柳生一惊,脸上乍然变色,什么那个?那个什么?张师傅扭捏一番,强奸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竟然用两只手做了个下流手势,问,听说是真的?柳生足足愣怔了两秒钟,拉上传达室的窗子,隔着窗玻璃对张师傅喊,有人还说我搞过你妈妈呢,你说是不是真的?

他匆匆地离开了一号楼。起初他没有意识到张师傅对他的伤害有多严重,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脑袋发晕,双腿走路是软绵绵的。到了食堂门口,他拉开面包车的车门,食堂门口的两个厨子诧异地打量着他,柳生你怎么了?脸色不对头呀。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色怎么不对了?之后,他的手按在肚子上,揉了几下,他说,我是胃痛,我的胃痛得厉害。

后来,他的胃部竟然真的痛起来了。他从汽车的反光镜里发现了自己惨白的脸色,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正从额头淌到脸颊上。胃痛。真的胃痛了。不仅是胃部,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忍受一种锋利的刺痛。他觉得自己病了。他居然承受不了张师傅的一个手势,那手势像一支尖刀,带着毒液,直捣他的创口。这么多年了,他自以为创口已经痊愈,其实还在溃烂,一戳就痛。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混脸皮越薄。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尊心。他不知道自己如此自尊,更不知道自己如此脆弱。除了羞耻,除了痛苦,他还感到了一丝自怜。

第27章 水塔风波

柳生去医院看胃病。

医生给他做了胃镜检查,找不出什么病灶,随口打听他的职业,他说自己开公司做建材生意的。医生说他的胃毫无问题,身体的不适,也许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结果,建议他调节一下生活节奏,静养一阵。他乐于接受医生的建议,回家向父母转告医嘱,说他要调节一下生活节奏了,要出去旅游。父母体恤儿子,揽下了井亭医院每天的菜蔬肉食供应,开车送货的活,则委托给了柳生的表弟。

柳生约了春耕和阿三出行,先去了杭州,又去了黄山。他在西湖泛舟,乔院长打过他的手机,他在黄山观云,乔院长的电话又来了。他不肯接电话,春耕和阿三很纳闷,乔院长的电话不是有商机吗,你怎么也不接?他笃定地说,他现在找我没好事,什么时候是商机,什么时候有麻烦,我猜得到。柳生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那些日子井亭医院发生的一场风波,他有幸逃脱了。

郑老板是坐着奔驰轿车去烧香的。郑老板去烧香的时候穿着防弹衣,防弹衣外面罩一件黑色的风衣,加上墨镜、口罩和棒球帽,除了两只耳朵,你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无可侵犯。安全保护措施全面启动,郑姐物色了一名退伍侦察兵为弟弟开车,兼任保镖,又招募了一名前举重运动员,做弟弟的护工。两个彪形大汉时刻尾随着郑老板,这使郑老板看上去像电影里的黑社会头目,不怒自威。

从一号楼到树林边的水塔,开车仅需一分钟的时间。郑老板常睡懒觉,他烧第一炷香,有时候要拖到中午十一点左右。对于井亭医院的其他香客来说,这样的早晨相当漫长,有人七点钟就守候在水塔边了,一心等着郑老板的第一炷香,他出来了,别人才可以进去烧第二炷香。这是无可争议的局面。谁都知道水塔香火堂是郑老板出资修建的,郑家姐弟的名字,分别以善男信女的名义镌刻在香火堂的牌匾上,人们清醒地认识到,佛门也是市场经济,香火堂也有老板,老板的特权无法改变,唯一可以争取的是第二炷香。因此,当郑老板进水塔烧香的时候,水塔外面总是一片混乱,抢烧第二炷香的竞争非常激烈,香客们忙于争抢最有利的地形,不免发生冲突,有人互相争吵,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这种乱象惊动了院方,乔院长不得不派人去水塔,专门维护香客们的秩序。

或许是咎由自取,香客们与郑老板共享香火堂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是两三天过后,他们便失去了向崇光寺菩萨祈福的权利。郑老板前脚出来,他的司机便向守门的护工使个眼色,护工立刻锁上了水塔的防盗门。香客们围着护工吵起来,等会儿啊等会儿,你们现在就锁门,让我们怎么敬菩萨?护工说,我没空等你们,我是为郑老板服务的,不是为你们服务的。香客们说,谁敢让你为我们服务?你留个门给我们,我们负责打扫卫生,保证香火堂明天干干净净的,让你们老板来烧头香。那个护工寡不敌众,被香客们逼在台阶上,拼命护着兜里的钥匙,你们别来难为我,小心我把你们举起来,要扔多远扔多远,有事去找李司机!香客们又去追着奔驰汽车跑,有人勇敢地扑到车头上去敲车窗,抗议郑老板做事情太小气,让我们穷人进去供个香,你有什么损失?你那么大的老板,还怕几个穷人的香火把你烧破产吗?郑老板自然拒绝回应,司机怕事情闹大,代表老板向公众表了个态,郑老板不管钥匙,我也不管,钥匙归白小姐管,你们能不能进水塔烧香,去跟白小姐商量,这些杂事,白小姐说了算。

这样,一群人在井亭医院门口拦住了白小姐的橘红色小轿车。有个姚大姐是医院的后勤人员,为儿子的高考来烧香,她自恃有身份,有口才,代表众人与白小姐交涉。白小姐却不愿正眼打量一下姚大姐,她坐在车里,一味地埋头玩着手机,这种傲慢和蔑视的态度很快激怒了姚大姐,姚大姐放弃了交涉,突然对白小姐发难了,你算什么公关小姐?挂羊头卖狗肉而已,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从小就不正派,长大还靠男人吃饭,你算个什么大人物?还以为自己是巩俐了?以为自己是撒切尔夫人了?

据说白小姐摇下了车窗,她没有与姚大姐吵架,只是噗地一声,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姚大姐脸上去了。橘红色轿车绝尘而去,姚大姐追上去对车屁股啐了一口,算是泄愤。大家都不了解白小姐的过往,只是觉得这公关小姐冷漠透顶,一颗心好像一块石头。好多不公平的事情,似乎都有公平的逻辑。多数香客们在心里默认,崇光寺的金菩萨确系郑老板的财产,菩萨有义务保佑郑老板,没有义务来保佑他们这些穷人。但有个病人家属吴老师,认真研究过佛学,笃信菩萨的胸怀,他很乐观地鼓励大家,你们不要唉声叹气的,菩萨要是只保佑富人,那还叫什么普度众生?距离不是问题,水塔进不去,我们就在外面进香么,只要心诚,菩萨一定会看见你的香火。

众人受到吴老师的鼓舞,一窝蜂地回到水塔,围绕着水塔的塔身,供上了各自带来的香火。毕竟是在露天,塔边风大,地上潮湿,什么品牌的香火都难以点燃。有人一边给菩萨隔墙上香,嘴里嘀嘀咕咕地埋怨,有人脾气火暴,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故意把蜡烛沿着水塔台阶,一路铺到防盗门前,扬言道我就偏在门口烧,堵着门烧,反正门外不是他们的产权。还有一些人赌气,干脆放弃了这么低贱的香火,他们离开水塔,恨恨地眺望一号楼,心里燃烧着整个阶级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发出了誓言,这个暴发户算什么善男信女?仗势欺人啊!他不把穷人当人,迟早让他尝尝穷人的厉害!

一股仇恨的暗流在井亭医院涌动。仇恨自然地发酵,首先发酵成流言蜚语。关于郑老板的病情,医院内开始流行一种新的说法,说郑老板不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是一名艾滋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