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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黄雀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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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白小姐抱着音箱走到车门口,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瞄着他,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他受宠若惊地跟上去,听见她压低声音说,郑老板也要一把手枪,重金收购,你能买到枪吗?他吓了一跳,听她口气不像玩笑,就摆着手说,这不能攀比的,多少钱也买不到枪啊,人家康司令的枪不是买的,是组织上配的。她眨着眼睛,表情先是失望,然后就变成了明显的鄙夷,狗改不了吃屎呀,你还是嘴上热闹,她用音箱朝他身上拱了一下,厉声说,你能帮什么忙?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给我闪一边去。

她不信任他,这似乎是公平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而她依然是那个仙女,大胆,任性,不知世事的深浅。柳生接受她的粗暴,但不能接受她的轻视。他不知道是跟白小姐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从那天开始,他四处打听,如何能买到一把枪。

三教九流的朋友柳生也认识不少,打听一圈下来,有人让他找火车站开黑车的李大毛试试。他不认识李大毛,特意跑到火车站去,混在一群民工中间挤上了李大毛的黑车。李大毛的样子面熟,他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就站到驾驶座边假咳几声,企望对方先认出他,但李大毛的胳膊很粗鲁地拍了他一下,你要替我开车吗?站后边去。他只好向李大毛自报家门,我是香椿树街的柳生啊,东门老三的朋友,我们没准在老三家见过面的。李大毛头也不回,说,老三是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李大毛不喜欢绕圈子,他又不能单刀直入,只好小心地试探,听说你有仿真的卖?李大毛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找错人了,要仿真的去玩具商店,我只有真家伙。柳生赶紧俯在他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开个价。李大毛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五根手指对着柳生灵活地翻转,缅甸货,三万。美国货,五万。要缅甸货先付八千块定金,要拿美国货,先拿一万块定金。李大毛这么豪气,他反而不敢相信他了,站在车上发愣。民工们都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听不懂,都眨巴着眼睛。他环顾中巴车上黑压压的陌生的人脸,心里有点怕,站起来便下了车,边走边说,钱没问题,回去跟我老板商量一下。

他犹豫了两天,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无论李大毛那边是否靠谱,这都是为她效劳的机会。他打电话跟她预约见面时间,她一听是他的声音,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声打错了,便挂了他的电话。他没办法,只好找到她的门上去了。

那天他遇见了久违的郑姐,郑姐从一号楼里出来,身后竟然跟着两个穿袈裟的僧人。他有点纳闷,问门房张师傅,郑姐为什么带着和尚来看弟弟?张师傅说,病急乱投医呀,她嫌医生没用,要试试香火的力量。他与张师傅熟络,扔了一支香烟就上楼了。来到白小姐办公室的门口,他闻见里面飘出来一股浓烈的焚香味,以为走错了,试着推推门,门是虚掩的,那宽大的办公室已经辟出半间,做了一个香火堂。她半躺在一个蒲团上,两条腿笔直地伸到半空中,正在练习瑜伽。她身后的红木供桌上摆放着一尊鎏金的菩萨像,香炉里香烟袅袅,红烛的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颧骨和前额处各有一小簇红光,忽明忽暗的。

他以熟人的态度跟她打招呼,喂,干什么呢?

我认识你吗?她厌恶地看着他,没见我在练瑜伽吗?瑜伽不能打断,快给我出去。

她的腿依然倒竖着,他打量了一下她的足尖,她的脚趾甲也涂了猩红色的指甲油,看起来新鲜而湿润。你贵人多忘事,不是让我买枪吗?我替你打听到路子了。他事先想好了自己的好处费,所以对着她缓缓亮出了两个手指,要拿枪先交两万块定金,缅甸货四万,美国货六万,我觉得不算太贵,反正你们郑老板有的是钱。

她盯着他的手指,眼神看起来有点诡谲,买枪那么容易?什么缅甸什么美国,什么四万什么六万,你不觉得太便宜了?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吃不准弦外之音,正要在价码上做出让步,听见她鼻孔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让他感到不妙,脸上谄媚的表情立刻僵硬了,郑老板到底要不要买枪?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忙了半天,你是耍我玩呢?

我才懒得耍你,是你自己智商太低。她总算结束了瑜伽练习,站起来松着腰,都是气头上的话,你倒记住这事了?知道他买枪干什么?报复康司令啊!一个精神病人的话,你也当真?你脑子也有问题的?她嘴里奚落着柳生,一只手翘起兰花指,指着菩萨像,看看那是什么?大龙寺请来的菩萨啊,郑老板皈依了,信菩萨了,人家现在天天烧香念经,还买什么枪?

他注视着金光四射的佛龛,想骂人,又不敢骂。他像一个痴情的小丑,一场卖力的演出之后,获得的只是无情的嘘声。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羞恼。然后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你可以走了,我要接电话。他怏怏地走到门边,心里有气,嘴里嘀咕了一句,烧香拜佛有什么用?都给我小心点。她在后面说,你让谁小心点?柳生我告诉你,你欠我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我不过是瞧不起你,懒得让你还。

第25章 香火庙

柳生与乔院长每周一次的对弈终止了,乔院长说他近来焦头烂额,没有心思下棋。他不甘心,径直闯到院长办公室去敲门,乔院长出来,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到了走廊上,没看见我在接待贵宾?哪儿有时间下棋?康司令的夫人来了。他探头朝门里面一看,有一堆人影在晃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面有愠色,她穿着军绿色的呢子大衣,拄一根乌漆龙头拐杖,回眸朝柳生冷冷地一瞥,不怒自威,柳生识相地闪到一边,替他们关上了门。

他其实知道乔院长的苦经。特级病房的两个病人,一个有钱,一个有枪,两个人偏偏是天敌,互不买账,双方都憋着一股气,乔院长夹在中间,成了一个受气包。比较之下,来自郑老板那边的压力还好应付,最让乔院长头痛的,是康司令的枪。康司令曾经冲进院长办公室,用枪指着乔院长的脑袋批评他见钱眼开,丧失党性,纵容资产阶级暴发户在病房里腐化堕落,大搞封建迷信。那次把乔院长吓得不轻。事后他向康司令的家属展示了脑门上那个枪管印子,暗示他们,康司令再怎么德高望重,毕竟是个精神病人,天天拿着枪恐怕会闹出人命,医院没有权力收缴康司令的枪,你们家属应该要小心点,不能让他拿着枪到处发脾气了。康家的家属赞同他的主张,但是也提醒乔院长那个暴发户实在太可气了,不就是搓背搓出来的钱吗?仗着那几个臭钱,把高级病房搞得乌烟瘴气的,你们医院现在都是经济挂帅,我们理解,但你做院长的也要注意原则,要是眼里只认钱,你头上的乌纱帽,兴许会保不住啊。

乔院长嘴上说他不在乎那顶乌纱帽,但柳生知道,无论什么样的乌纱帽,都是宜戴不宜摘,况且,那顶乌纱帽也是柳生的庇荫。他真心想为乔院长排忧解难,苦于插不上手,动了番脑筋之后,他去古玩街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块古铜币,准备送给乔院长压惊,那铜币上镌刻着四个字:官运亨通。

他带着那只锦缎小盒,专程到乔院长办公室跑了一趟。这礼物特殊,心意也很隆重,乔院长被打动了,掂了掂铜币说,进来吧,官运通不通,我也顾不上了,先看看棋运通不通吧。

院长办公室里残留着一股香水的气味。那香味使杂乱的办公室显得气氛暧昧。她来过了。她到哪里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些痕迹,不是香水脂粉的气味,便是金钱的痕迹。他注意到乔院长办公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只银色的装饰精致的方盒子,他说,院长的抽屉怎么能敞开呢?要时刻关紧的。他替乔院长关上了抽屉,回头挤了挤眼睛,白小姐来过了?怎么样啊?

他的表情过于轻浮,乔院长很反感,你跟我挤什么眼睛,想哪儿去了?她不是来勾引我,也不是来贿赂我,特级病房又出事了,康司令把郑老板的香火堂砸啦!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咯地一声笑了,看看乔院长脸色难看,赶紧摆出适当的表情,说,这康司令的火气,为什么这么大呢?乔院长拿出棋钵放在茶几上,一声声地叹气,看起来还是没有心情下围棋。他追随着乔院长凝重的眼神,注意到办公桌上用红布蒙着的一堆东西,好奇心来了,走过去要揭红布,被乔院长拦住了。别动,先猜猜看那是什么?他先猜香烟,后猜茅台或五粮液,乔院长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搓几下,掀开了那块红布,一道金光迸射出来,几乎迷了柳生的眼睛。乔院长说,看,大龙寺的菩萨,现在供到我这儿来啦。

他愕然,一眼认出那是白小姐办公室里的鎏金菩萨像,几天不见,那尊菩萨的头部多了一道刺眼的刮痕。

原来郑姐带了九名僧人去过一号楼,为弟弟念经驱魔,香火旺了点,动静也大了点,浓烈的熏香味与嘈杂的人声,恰好是康司令最反感的两种事物。康司令派勤务兵去抗议,郑姐不买账,康司令便亲自出马,用一条独臂抱起菩萨像,把菩萨扔下了二楼的窗口。郑姐和九名僧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菩萨金身在楼外的草地上发出訇然的巨响,他们才尖叫起来,说你是司令就可以这样对待菩萨吗,菩萨才不会考虑你的级别,康司令,你小心报应。后来受伤的菩萨像由九个僧人护送到乔院长的办公室。郑姐跟在后面,悲怆已经大于愤怒,乔院长说郑姐那样的女强人,遇到康司令也终于俯首称臣了,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软弱的泪花。

乔院长怀着必要的恭敬与歉意,迎接了菩萨。但是办公场所供奉这么一尊神圣的菩萨,实在不是长远之计。趁着郑姐后来冷静下来,他们就菩萨的去向讨论了几个回合,并没有双方认可的结果,白小姐就先来了,带来了那只大信封。乔院长说那不是什么贿赂,是一笔基建费,郑姐要院方负责在井亭医院找个清净的地方,搭建一座香火庙,给郑老板专用。

柳生听得发愣,过后便啧啧地感叹起来,大手笔,牛逼啊!有钱人他妈的就是不一样,枪管用,钱更管用,看起来,有枪的还是难不倒有钱的么。

他们难不倒,难倒我了。乔院长一脸愁容,摊着手问他,你告诉我,上哪儿去找空地盖这个香火庙?井亭医院好歹是名牌医院,文明示范单位的牌牌,挂了好多年了,谁敢破坏医院的环境?检查团一来,媒体一曝光,倒霉的还是我!

他瞥了一眼抽屉,心里想乔院长你不肯盖香火庙,为什么要收下她的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大活人,难免口是心非,那么厚的信封拿在手里,谁不动心呢?他眨巴着眼睛思考乔院长的难题,一边铺开围棋棋盘,点了第一手棋,脑子里突然一亮,说,有了。乔院长疑惑地看着他。柳生说,我有地方了,有地方给郑老板烧香了,你不用找空地盖房子,那水塔不是现成的香火庙吗?找人把水塔装修一下,让郑老板去水塔烧香,谁也不影响,多好!

很多时候,柳生自认为要比别人聪明一些,这一次,堪称最完美的例证。他听见乔院长由衷地赞美了自己。赞美了他的智商之后,又赞美他的商业头脑。赞美过后是谈生意。改造,装修,请菩萨,请佛龛,置办香炉烛台,自然要由柳生经办。这种半公半私的事情,利润最大,柳生一向最感兴趣,但这笔生意有点复杂,要赚这笔钱,他就要带人进水塔施工,想到要与水塔朝夕相处,他心里隐隐地发毛,所以,他嘴里胡乱地应付着乔院长,乔院长,我跟你谁跟谁?我们先下棋,工程再商量,慢慢再商量。

他在乔院长眼里是无需商量的角色,需要商量的是郑姐,为此,乔院长做了三个小时的说服工作。由于郑姐坚信菩萨是郑老板最后的希望,香火是菩萨的食粮,对菩萨有诚心,便不可断菩萨之炊,后来她勉强接受了水塔改建香火堂的方案,只是要求工程马上开工,限期十天之内竣工,以便郑老板及时给菩萨进香。

乔院长把柳生喊到办公室去,当场数了一笔钱给他。柳生见钱就拿,拿了又有点胆怯,试探着对乔院长说,修庙请佛我不在行,要不,我再发个包,去替你找个行家来?乔院长疑惑地瞪着他,这要什么行家?你以为是盖大雄宝殿呢?暴发户搞迷信,提供个场所罢了,只要金碧辉煌就可以!我这是头一次见你躲生意,再发个包,你那一份钱不少掉很多吗?柳生还是犹豫,说,不是钱的事,是我心里犯嘀咕,我父母都信菩萨,把菩萨请到那水塔里,菩萨会怪罪我吧?乔院长说,我也信菩萨,菩萨慈悲为怀,四海为家,没你那么小心眼,荒山野岭都能建庙烧香,水塔怎么啦?那水塔是五十年代建的,不是豆腐渣工程,菩萨在里面很安全,怎么会怪罪你?

水塔里的工程超出了他对所有生意的想象。他从来没有料到,十年以后他会回到水塔,利用这座废弃的水塔来赚钱。接手这么一项工程,类似于清除一个噩梦,也类似于包装一个噩梦,难度不高,却需要一根强大的神经。这工程难为了他,但人情与利润累加在一起,抵消了他心里的不安,他终究还是忙碌了起来。

水塔是他的禁区,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水塔了。

穿过树林,还是那座水塔,水塔的顶部,依然是乌鸦的家园。青苔覆盖了水塔,尘土覆盖了青苔,岁月被岁月所遮掩,当年的犯罪现场,如今已经了无痕迹。一切应该都被遗忘了。水塔保持缄默,困扰他的是水塔顶上的两只乌鸦,他总觉得乌鸦的鸣叫有点反常,鸦鸣声回荡在清冽的空气中,以尖锐而烦躁的音色,向他历数人间沧桑。他畏惧乌鸦的鸣叫,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逃出水塔的时候正值黄昏,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那两只乌鸦,发出了见证者尖利的鸣叫。

他带着三个工匠忙碌了一个星期,完成了水塔的改造和装修。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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