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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倾听自己-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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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泼辣椒和醋是吃牛肉面最最不能缺的两样调料啊,大多数人在端面时都会吩咐伙计“多放点辣子,再多放点”,直到红红的辣椒油溢满整个碗。也有吩咐多放点萝卜、多盛点汤,或者不要香菜、不要蒜苗的,总归别指望说“多要点肉”。醋壶是放在桌上自己调的,我兰州的好朋友吃牛肉面,每次都提起醋壶猛倒,倒啊倒,差点成了醋泡饭才罢手。我坐在桌对面都能闻到扑鼻的酸味,但她觉得这样才够味,真替老板心疼那些醋了。我刚到兰州时常和朋友去她家附近的双城门清香阁吃牛肉面,如今朋友已远去北京发展,那家面馆不知道还在不在,我的朋友是否还记得那个面馆?

油泼辣子是西北人吃面少不了的搭档。牛肉面馆前,除了一捆一捆蒜苗、香菜,经常会见到一个黑色的大桶,正滋啦、滋啦冒着烟,过往的风里都飘着辣椒油的香味。在南方或者别的地方吃面,如果给服务员说来点辣子,最多盛半碗辣椒酱,既没有辣椒油的香,也没有辣椒油的味,调进面里连个颜色都没有,还不如趁早别张这个口了。现在很多地方也给“老干妈”辣椒油之类,但比起随时油泼的辣子,新鲜和香辣都不够味。其实油泼辣子很简单呀,连我这样不善烹饪的主妇,都可以随便泼出一碗香辣的辣椒油。当然我的辣椒面或者是老家的特产甘谷辣子,或者是我大哥家自己种、自己加工的辣椒面,绝对不是用苏丹红染出来、里边填充了锯末的辣椒面。辣椒面上放点盐和味精、花椒粉,最关键是要铺一层熟芝麻,用滚烫的热油一淋,筷子一搅,一碗散发着扑鼻香味的辣椒油就成了,只等调进面里提味。这个方法我热心传授给很多上海同学,也给他们带过辣椒面,不知道他们尝试过没有。我上大学的行李中一直少不了一瓶我妈自己做的辣椒油,我和湖南、四川的同学经常互通有无,也交流吃辣椒的经验。我在宿舍稀里呼噜吃面时常引起室友的好奇,我慢慢也给他们灌输接受红辣椒的香味。

牛肉面是兰州最家常的吃食,虽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多是它的忠实食客,大家都习惯把牛肉面亲切地叫“牛师傅”或者“牛大碗”。我每次在外地出差三五天,回来第一顿饭基本就是在牛肉面馆解决,既省钱省事,又解馋饱肚。记得有一次在大连出差,在连吃了三天美味海鲜后,终于觉得缺点什么味道,不过我还好,嘴大吃四方,喜欢有机会多品尝天南海北的风味。同去的同事对着盘子大的螃蟹连连摇头,吃着火腿肠般粗大的大虾说味同“嚼馒头”,叹息“还不如赶紧回去吃一碗牛师傅”。是啊,对于兰州人来说,再稀罕的海鲜也不能总当饭吃,真不如一碗牛肉面来得实在啊。我唯一一次去拉美国家,我倒挺喜欢品尝法航的飞机快餐,餐后有红酒或者西点、冰激凌,拉美国家酒店的西餐其实也很丰盛,可是我的男同事面对甜得发腻的西点和在兰州从未见过的海鲜,只馋一碗香辣的牛肉面过过瘾。我出国回来被甜食吃得胖了一圈,没想减肥的男同事倒苦着脸说瘦了一圈。

对于兰州的老百姓来说,最最常吃的牛肉面不是的老字号“马子禄”,也不是新招牌的连锁店“金鼎”,而是街头巷尾的小面馆,虽然卫生条件差强人意,但简陋的铺面总能透出诱人的、真正的牛肉面香。我和同事去找过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半坡”牛肉面,面馆开在北山半山坡上的一个院子里,一进门最醒目的是院内用牛骨头熬汤的大锅,这是他家牛肉面的招牌,也是味道独特的秘笈所在。我印象最深的是去甘肃农业大学路过刘家堡,地处偏远的面馆前竟然排着长队,同学推荐我们尝了这家远近闻名的牛肉面,的确让人回味。我家附近的牛肉面馆,我们一家三口基本每周末都要光顾一次,戴白帽帽的回民老板娘总是在招徕完顾客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儿子搂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大吃,对他的虎头虎脑赞不绝口。我妈总说我儿子喝水、吃饭的样子看着都香。老板娘见证了我儿子的成长,眼看着从最初给他单独要个小空碗,我给他挑一筷子,到吃掉半碗,再到一小碗,现在的胃口已经是一大碗加一份肉了。我们已经和老板娘一起,成功地把他培养成兰州人了。

开牛肉面馆的老板大多是回民,面馆招牌多是绿色背景,马学友、马有步、吾穆勒、佘穆等等,黄师傅、占国牛肉面也是这几年兴起的连锁店,店面设计有了自己的特色。我还曾经见到过“萨达姆”牛肉面馆,美国人抓获伊拉克前总统的消息让这个不知名的小馆也火了一阵,店面照片还被人传到网上。

最近一次去我家附近的小面馆,发现什么都没变,但老板却易主了,估计这年头,小本生意都不好做吧。老板换了,但面的味道依旧,赶上新老板酬宾,碗里比平时还多了些肉丁。外地人以为牛肉面里肯定有许多牛肉,其实不然,也就一点碎碎的牛肉丁,要吃大片的牛肉,那还得单加一份肉,2元钱,和面加起来总计4元,就可以吃到牛肉和面,想想也够便宜了。在我看来,牛肉面的香味,除了肉和面,汤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不喝汤,牛肉面的味道只算尝了一半。

上面的文字主体是我05年写的,如今我们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顺欣阁”早已悄无声息地关张了,看来老板做得并不顺心。自从我单位的食堂每周一、三、五早餐中提供牛肉面,我也很少再去面馆吃了。我儿子现在更喜欢炒面或者20元一份的叉烧饭套餐之类,只剩我老公经常独自去吃牛肉面,回来顺便给儿子带一个炒面,一般牛肉面馆都兼做炒面的。如今在兰州大街上,号称“专业造型”的美发屋远比牛肉面馆普遍,我不太明白,难道头上的招式比口腹的需求更重要吗?牛肉面的价格也早已不是我那时写的2元了。07年兰州物价部门还曾经搞过一次被网上骂声一片的限价,规定这个大众食品一碗不许超过2。5元。可是市场经济不能由计划手段做主,牛肉面从我20年前开始吃的0。75元到1元、1。5元、2元、2。5元、3元,2010年一年内三次涨价,折射了真实的CPI上涨水平,如今已经是4。5元了,牛肉一份4元。牛肉面竟然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的统一价格,还有卖4元或5元的,大概和所处地段有关,如今的房租都已经涨得离谱了,更别说肉和面、油、水、菜的价格以及人工成本、其他经营成本的上涨。牛肉面馆本来都是微利经营的,牛肉面已经是兰州最价廉物美的饮食了。民以食为天,主顾要靠这碗饭填肚子,老板也得靠这个吃饭啊,更何况牛肉面馆跑堂的小伙计都是十岁多一点,又瘦又小的回民小弟,他们一个月二、三百元的工钱,得在那些拥挤、油腻的饭馆收拾多少次碗筷才能拿到呢。

牛肉面的味道不论男女老幼,本地人、外地客很少有不能接受的,但我还真遇见过例外,毕竟众口难调嘛。我曾经陪一帮北京来的访客去一家有名的牛肉面馆品尝特色,我吃完面早,没有再吃雅座里成套的小菜,先出来在车前等候。等了很久,终于有一个小伙子出来,我以为都已经吃完该开路了,没想到他急急慌慌地问车上有矿泉水吗?我说“应该有水,你们还没吃完吗?”他说“还没吃完,来给大家找水就着吃。”我听到这个说法很是奇怪,“吃面不是可以喝汤嘛,多现成?”他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是太咸了,得喝水就着吃。”他抱着一堆农夫山泉进去,继续解决他的牛肉面了,我还真是没想明白。看来兰州牛肉面的味道也需要改良?不过大多数牛肉面的咸淡是适中的,味道太淡的牛肉面对兰州人来说,还是地道的牛肉面吗?

二〇一一年七月五日晚

 想起我爸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

想起我爸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

1976年国庆之后,全国人民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欢天喜地中,我家上下也终于迎来去北京治病回来的二哥。我爸请假陪我二哥先后在兰州、北京治疗脑外伤半年,回到他工作的单位——食品公司。小心眼的领导对我爸爸那样认真、耿直,只会工作不会讨好上级的下属原本就一肚子意见,这下子终于抓住把柄了。领导在职工大会上点名说“如果都像老张这样半年不上班,你们大家伙说,我们这个单位还能开门吗?”我爸原本也没想到给孩子治病会需要那么久啊,尽管兰州医生说可以考虑直接扔到黄河里就算了,可是哪个做父母的能眼见孩子生死未卜,还有一口气却见死不救呢?领导不顾大家的同情,面对无数说情无动于衷,一定要杀鸡吓猴。那位姓毛的公司领导,我妈一直气咻咻地叨叨着他的名字,“坏怂毛**,真是个害人鬼。”不知道他的耳朵根是否发热过,他上下活动,终于如愿。我爸爸就被从福利、待遇都不错的食品公司发配到刚要筹建的电视转播台去当会计。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在食品公司经常会发一些外边买不到的食品福利呢。这下子二哥的病治好了,我爸却要去荒凉的山上工作了,我倒是有机会看到电视了。

电视转播台选址在天水郊区最高的山上,那地方叫“迎风梁”,听听名字就知道多荒凉了,电视转播要保证信号质量,建台当然得选址专业。山顶推平了一大片平地,高塔立起来,机房建起来。在那么高的山上工作要24小时值守,按点转播信号,当然不可能像普通单位一样正常上下班,所以同时建起来的还有两排职工宿舍,配套简单的食堂、锅炉房之类。好像在两排宿舍之间也用砖头砌了小花园,种着灯盏花、指甲花之类。假期里爸爸带我和姐姐去转播台,我看到新铺的砂土山路,挖过的山坡还露着红土的新茬。

我爸爸不是具体的机房工作人员,所以他不用每天倒班,只是上一周班,回家休息一周。他去接手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做完竣工决算,之后就是日常工作。每次去单位把要处理的账务做了,报销、借款、发工资、造表,上山之前还得先去银行进账、取款,下山后再给局里送报表之类。后来单位才配了个年轻出纳,一人经手账务和现金显然是不合制度的。那时候发工资不像现在这么简单,银行闻风挤破头竞争,上门服务抢着代发,单位会计或出纳只是发工资条就行,我们每月也只是收到银行的短信,知道银行卡上的余额又增加了多少。那时每个人的工资都是按元角分数好,与工资条一起分装在单位的牛皮纸信封里,大家挨个来签字,倒出信封里的每一个钢蹦。那会儿我爸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元吧,所以每一分钱都是宝贵的。这工作看起来辛苦,倒挺适合我爸的闲散性格。在山上工作之余看看电视,下山回家时拿一摞报纸或者杂志,他看完报纸还可以帮我做剪贴本,杂志看完当然要归还。我记得他们那时订阅的《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之类,印刷真是太精美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伊朗国王和王后来访的专辑,也顺便介绍了古老的伊朗文明。王后的华服和那些璀璨的文物丝毯、雕塑,多么像天方夜谭里闪着金光的宝物啊。“两伊战争”爆发后,看到几乎被夷为平地的伊朗,我就想起最初的那些美丽画面。战争为什么总要以正义或者其他冠冕堂皇的借口,让无数无辜的生灵涂炭,让千年文明毁于一旦呢?

转播台的司机小李是个年轻的退伍军人,开着一辆绿色的大卡车,驾驶室两排座位坐人,后面拉货。他每次开着崭新的、车门上印着单位名称字样的车停在村口,戴着墨镜的样子特别神气。小李热心开朗,他佩服于我爸的博学、爽直,每次来接送我爸都要来我家院子坐坐,有时候也先拉上在城里居住的领导和其他同事,来吃一碗我妈做的臊子面或浆水面。我妈是个好客的人,忙碌半天只要看着人家满意地抹嘴说好吃,她脸上就乐开了花。

我1976年和小姐姐一起上学,之后的几个暑假爸爸经常带我俩去转播台开眼界,直到他1980年退休。那时候好像电视节目都是黑白的,机房里并排放着一长溜电视,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品牌了,后面是嗡嗡作响的大机器。工作人员一个轮班就一两个,年轻人哪有耐心一直坚守在机房?虽然有工作纪律,但他们时时溜到宿舍开个小差,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呆一周已经够憋屈的了,还不得隔空抽烟、打牌、聊天解解闷?他们后来甚至和附近村里的老乡都混熟了,经常去山村串门,老乡也时不时给他们送些土特产,来捡一点他们废弃的木板之类当柴烧。孤男孤女守在荒山上,他们中间也滋生了好几对恋情,还有和农村老婆离婚与同事结婚的“陈世美”。我在机房看电视没什么印象旁边有人守着,有的电视机在播放节目,有的在等信号,屏幕上闪着像地球一样的图案,有三原色和时间在闪动。

爸爸的宿舍其实只有一张木板单人床,我和姐姐去了,爸爸就找来一条木板,用两个凳子支起来,挨在床边。我和姐姐睡靠墙,爸爸睡在临时搭凑的木板上,他本来就有关节炎,身形又大,肯定是休息不好,但他还是愿意带我们去,我们那时候只图自己高兴,也没有顾及爸爸的身体。他有严重的鼻炎,睡觉打呼噜的声音奇大,听到他鼾声如雷应该就是睡着了,翻个身,鼾声戛然而止,又没了声响。

爸爸城里的同事也带孩子来山上度假,好像都是男孩,看着他们穿着合身洋气的夹克,互相调皮地嬉闹,我都不太敢和他们说话,自惭形秽。我和姐姐端着搪瓷饭碗,悄无声息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去院墙外的山坡上摘野莓。我老家山里亲戚春天会送来野草莓,我们叫“瓢”,有很长的把,果实像草莓,但非常小,红的、白的用马连草扎成一把。我说的野莓是黄色的,我们叫“莓子”,夏天麦子成熟季节,黄灿灿一片点缀在山坡上。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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