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血_-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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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怡定定地看着他:“我想和你一块去。”
“别说傻话。你是明天回北京吗?也是晚上走?啊哈,‘君向潇湘我向秦’。”
“你以为我不可能在前线见到你吗?”
“最好别。你还是好好活着吧。”他笑道,急于离开此地,“再见!”
乔怡再次喊住他:“萍萍生孩子了,去看看吧。”
“真的?!”他惊喜地扬起眉毛。这神态使他忽然变成了孩子,“看看去!你带路!”
出门拐进小巷,杨燹拍拍自行车后架:“坐上来!”
“当心警察罚你款!”
“警察会女朋友去啦!”
一路上,他不再和她谈话,象人力车夫那样一心一意地踏着车。
“小嫚怎么办?……”乔怡问。
“明天上午我和她去登记结婚。她这两天住她父亲那里。要出嫁了,让她最后再陪陪老父亲吧!。
他没有说,黄小嫚这几天情绪不太正常,自从她父亲来后,她几乎天天呆在父亲身边。咋天和她谈起结婚的事,她吃了一惊似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急?……”她眼里浮起一抹淡淡的令人费猜的云雾,象为什么事所苦恼,问她,她却淡淡一笑:“还没想好,等想好我会告诉你的……”
这巷子派生出另一截短巷,就是“灯笼巷”。杨燹远远看见过去宣传队住过的院子已倒了山墙,那座天桥也不见了。现代化大道将延伸过来,一切都得为它让路。既然告别,也向这小院子告告别吧!
杨燹和乔怡从碎砖瓦砾上长驱直入。院里一片月光,老树上的新叶在微风中快活地抖动。院里有两台推土机。这残忍的大家伙,将铲平一切记忆的痕迹。
这院子换了几代主人,发生了几多故事,如今终将全部化为乌有。旧的去了,新的来了,现代化的都市不容情地要打破这些笼阁式的格局,不管它曾有多么繁盛的历史。他俩踩着陈年的落叶,往院子深处走。月亮很大,很亮,一如既往地给这院落、这楼洒着清辉。楼是太旧了,一踏上木质的楼梯,便发出颤悠悠的空响。记得年年夏天,都会从那地扳缝里飞出成群的白蚁,一大片,使你感到整个地面都浮动起来。田巧巧撵走所有只会尖叫的姑娘,用开水浇,用“007”喷洒,结果总能撮出整撮箕的白蚁尸体。那情形既可怕又壮观。
“有明月,怕登楼。”
乔怡和杨燹恐怕想着同样的念头,所以不约而同,很快从楼上下来了。
她们几乎与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影撞个满怀。乔怡骇得往杨燹身后躲,那人也退后一步。
“……谁?”杨燹问。
“你是……杨燹?”
“徐教导员!”乔怡惊呼,“您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真巧,在这儿碰上你俩。不是说这院子要拆吗?……”他也是故地重游?
门口那间大排练室已被推倒。想来,他对它的最后的记忆是清晰而辛酸的……
在离开部队的前一天,黎队长张罗全队给他开一个欢送会。欢送会是红火的:天花板上拉着锡柏纸剪成的彩链,四周点缀着红绸绣球,桌子围成一圈,上面铺着白床单,花生、橙子、糖果,在桌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欢送会,他不记得一生中参加了几多回,送走多少茬战友,如今轮到他。越是热闹,他越感到心里发空;越是盛情,他越感到孤寂。
他为这次欢送会悄悄准备了一个节目。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温习了一支早年的歌,那还是太行山宣传队员的歌。回忆了很长时间,才把歌词记全。他找来那个已被乐队淘汰的手风琴,虽说这家伙“五音不全”,但在他眼里已经比当年那个琴强多了。记得那是一个城里学生当兵时背来的,还是洋货,德国造的。为学拉琴,他不知挨了多少挖苦。就那个破琴,一拉直喘大气(漏风),当时还极尊贵哩!谁想碰它一下,都得竭力讨好它的主人。他经过几天练习,能结结巴巴把歌拉下来。他将在欢送会上露一手:自拉自唱。
欢送会上,黎队长作正式发言。肯定了他的成绩,赞扬得有些过火。接着,其他老少同志也发言,基本顺着黎队长的话说。女兵们剥着花生,谈着她们自己的话题,笑作一团……而他却始终在默习那几句歌词:
八月的枣儿红了树梢梢,
当八路的哥哥身挎盒子炮……
当年的八路,如今摘下“盒子炮”喽。最后两句怎么也想不起。总不能只唱两句吧?他想呀想呀……终于想起来了:
集合起那个队伍喊声起步走,
来送行的妹妹哟身穿着花祆……
他清了清喉咙。他这个节目将是压轴戏。可惜准备得太仓促,只能拿出这一个节目,太少了,就算表一表一个老宣传队员的心意吧……
他又清了清喉咙,把预先藏在门外的破手风琴搬进来。他事先跟小达娅商量好了,让她替他报幕。
但等他再回到排练室,人们已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呼着:“散会喽!”是谁宣布了散会?是老黎?他不是事先跟他打了招呼,最后要跟大家讲点什么吗,难道他忘了?或许老黎怕他又象以往那样掰着手指“训话”,说上一大堆不合时宜的话?……他事先没说清楚,他今天是要表演节目,唉,这只能怪他自己呀……
他僵立在门口。大家鱼贯而出,热烈地向他赠以别辞。他明天要走,但不能因此改变他们的作息制度,况且这样的会不宜开得超过小年轻的耐性。他们惦记着一大早还得出操。
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没留神他的遗憾,更没留神他手上的破手风琴。那风箱蓦然张开,悲切地、长长地“呜——”了—声。
小达娅站在越来越空的场地中间,声嘶力竭地叫着:“最后一个节目,最后一个节目……”
没人理会她,以为她在闹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如今排练室已成一片废墟。他真想把那支老掉牙的歌唱—遍——假如此刻身边没人的话。
“教导员,你该回病房了,不然医生会骂你……”乔怡说。
他哈哈一笑:“我已不属他们管了!没看见吗?我搭今天夜里的车回老家。”
杨燹和乔怡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个帆布手提包。“不是要等最后确诊吗?……”
“咳,我自己早给自己确诊了。俗话说:叶落归根。我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给部队添麻烦……”
“这里医疗条件好……”
“一样,一样。现在对我都一样了。”他借月光看看表,“十一点的火车,路过这里,看看。以后地球上就没这个小院啦!”
一直沉默的杨燹突然问:“达娅怎么没跟你走?”
“她是部队的孩子。把她交给部队,我也了去一桩心愿……没想到我身子骨这样不争气,说垮就垮成这样。以后看你们的了。我过去吃亏就在于没文化,你们有文化,将来可得给咱部队挑大梁啊!”他长长舒了口气,“我放心了,也想通了。部队有了你们这样的小辈儿,我这个糟老头得知趣靠边啦。”他不无凉意地笑了一下。
乔怡也附和着笑笑。
他们坚持要把徐教导员送到火车站。进了月台,刚要上车,忽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爸——爸!”
达娅飞快地跑上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黎副团长随后也赶到了。徐教导员埋怨地看着他,显然是怪他泄露了秘密。
“爸爸,我跟你一块走!”
“你不是早就吵吵说,长大一定要当女兵吗?”老头儿摸着女儿的头。
“不,我要跟你走!”聪明的小姑娘已从众人的行止神情断定,父亲对她的慈爱不会太久了。她不能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失去温暖,不能让他孤单单地踏上归程。她知道把她留下,对于父亲该是怎样痛苦的割舍。父亲,甭管他在别人看来怎样不起眼,在她心目中,却是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世上没有比这干瘦老头儿的慈爱更可珍视的了。
一旦这小姑娘下了决心,谁也别想扳回。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她那个民族的特质:执拗得近乎顽固,忠厚得近乎愚昧。爱,她会爱到底;恨,也会恨个透。
父亲只得妥协,叹了口气,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他俩上了车。
“喂,差点忘了件事,徐教导员从窗口递出一个纸包,上面系着红绸带,“丁万带着他那个对象今天下午来看我了,这是送给他结婚的礼物。也不知买啥好,让他别嫌土气……”
火车开动了。
徐教导员把脸久久地探出窗口。或许这就是永别?乔怡忽然想起了什么,追着车喊道:“桑采的地址……就在信封上……”
徐教导员摆摆手,表示听不清她的话……
第26章
杨燹和乔怡走进产房外那条走廊时,“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倏然传出。是从产房里传来的!季晓舟从长椅上弹起来,紧张万分地聆听着。正当他要扑向那扇灯火辉煌的神圣之门时,另一位丈夫捷足先登,已从护士手里接过自己的孩子。季晓舟又沮丧地坐下去。见杨燹和乔怡走过来,他做了个苦脸,表示一无进展。这跌宕起伏的情绪他已重复多次。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得不得了的!”杨燹拍拍季晓舟的肩膀。
季晓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走廊里踱步——象那种电影中用滥的镜头一样。可见电影编导们是考究过生活的。踱步有助于增强人的耐力,有助于抚慰身心的焦灼。这一夜他要走多少路呢?大约远甚于以往任何一次夜行军。这是他一生中最长的夜。西方有种荒诞的理论,说是人若想延长寿命,就去寻找痛苦,在痛苦中,你感到时间比实际上长出若干倍,一分钟可以象一年那样长,也可以象十年那样长,全由痛苦的程度所决定。晓舟和萍萍这一夜,或者可以印证这种理论吧?
杨燹知道此刻对晓舟说什么安慰话都白费,于是便住椅子上一靠。过了一会,他的呼吸渐渐拉长了。
“啊——”待产室传出一声呻吟,晓舟停止了踱步。“啊……”乔怡也从迷蒙中惊醒。
“是萍萍!”晓舟慌得左顾右盼,然后转向待产室:“是萍萍……”
杨燹霍地站起来,脸上竟毫无睡意。他迎面拦住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喂,你能进去打听一下吗?一个姓宁的产妇出了什么事……”
“待产室不归我管。”女护士说罢要走,被杨燹一把拽住。
萍萍又呻吟一声。季晓舟冲上去:“哎,同志,同志!麻烦你了!帮我去问问吧?”
那姑娘转过身:“咦,才怪哩!你们到底哪个是她爱人……”她挑着镊成一根线的双眉。这句不三不四的话使杨燹陡然上了火。
“谁是她爱人不关你事。现在是请你问问那里面的情况!”他一座山似的插在晓舟与女护士之间。萍萍的呻吟越来越惨。“你去还是不去?”
女护士眼一斜:“我正忙着,顾不上!”
“刚才你不是在那门口,对着歌片学唱邓丽君吗?”
乔怡惊异,他原来压根没睡着?这警犬似的家伙。
女护士:“你管不着。”
“我一点也不想管你。您日后真成了大歌唱家也难说。现在只请您去问一声,这不耽误您什么吧?”杨燹冷冷道。
女护士不甘服输:“那……稍等五分钟!”她想溜。“站住!你听见她在叫吗?!五分钟,说得轻巧!五分钟?子弹命中目标只需要千分之一秒。五分钟,你算算可以死多少人?——现在就去问,去呀!”
那姑娘只得在杨燹的“押解”下走进男性的禁地。一会儿便垂着眼皮出来答复:“胎位不正,在采取措施。”说罢逃也似的走了。
季晓舟愁苦着脸,“那咋办?那咋办?”
“咋办你也办不了。要不,你到外面去,就听不见她叫唤了。”杨燹皱着眉道。
“不,不,我就守在这里……”
“那我出去吧,我可是怕你那张造孽的脸。”他往走廊出口走去。
乔怡忙安慰这个神不守舍的男子汉:“没事,没事,你别急……”
季晓舟什么也听不进去,又站起来踱步。步子更急促、更不稳定了。
“萍萍苦啊……”他仿佛自语,“跟了我她真苦透了。不然,她父母兄弟总会来安慰安慰……她为我把什么都丢了……”
踱步。踱步。
乔怡感到,在这里呆着的人仿佛又重归于母腹,那么狭小滞闷,无法感到时间的流动。不知是什么时间了,长廊尽头,天色已微白。她站起身,朝亮处走去。杨燹在阶梯上叉着腰,背朝着她。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他突兀地问。他已感觉到了她来到身后。
“我会抽空去看看首长。”乔怡打趣道,“恭喜你,未来的参谋长。”
“未来?现在就是!”
“那你明年还考研究生吗?”
“那是明年的事。个人计划往往不能作数。”他忽然转过脸来,“喂,荞子,你说:军官和研究生你更喜欢哪个?”
“那得看军官的水平和研究生的质量。”
“你这回答太缺乏人情味。”
“从今后我就是个以理智为主要成分的人了。感情……”乔怡觉得,她不会再有什么完整的感情。即使日后不免与某个男公民结合,但那也必是貌合神离。
“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还是绕开这类危险的话题吧。感情多了活受罪。”
“你怕什么?我们不是已经画过句号了吗?现在谈话的只是两个无性别的朋友……”
“我有性别!”他粗鲁地打断乔怡,“并且对无性别的人不感兴趣!”
乔怡妥协地微笑了:“咱们别在这最后的时间里闹别扭了。”
“我同意。”
“那谈谈你的打算——将来是继续率领上千号大兵呢,还是研究植物?”
“我会使它们互不冲突。人干吗不能同时干好两件事?我能干好。你信不信?”
“你根本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他笑了,正中下怀。“我喜欢军营,也喜欢植物,简直说不出更喜欢哪个。我有时产生一种很荒诞的想法:觉得植物和军人有些相似。军人是肉体的防护林带。当你看着成百上千的战士整齐划一地列队,我顿时把他们想象成大森林。而反过来,树也是有个性的,只不过它们的个性从属森林这个整体。在这一点上它们多象战士。它不仅有性格,还有感情,甚至感官。国外已有最先进的仪器,能测出植物的快感与痛感。这些感情从来不为人了解。有句话叫‘人非草木’,我看该叫‘草木亦人’。冷漠和严峻是树的属性,也是军人的属性。但只是外表,军人和树一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欢乐。要研究树和研究军人,其难度大致相等。所以我很难说更爱哪一个。我象那种叫作‘卟啉’的有机物,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