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血_-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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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晓舟低下头。琴斜背在他肩上,显得沉重无比,肩也压斜了。他被妻子这番话弄得无地自容,因为每句都扎进他的痛穴。“你到这里来干啥子嘛……”他嗫喘道。
“干啥子?看你干蠢事啊!真丢人,还要买琴,连琴搭上你也卖不出个好价……”
“行了,萍萍!你怎么这样刻薄?”乔怡喝道,一面拉着两人往外走。
“你不拉琴就活不成吗?什么不比拉琴强。团里不是要帮你联系到轻工局人事科吗?不然到检察院搞行政,哪个不比你拉琴强?”
“我喜欢拉琴!喜欢音乐!喜欢!”季晓舟口气硬起来。
“哼!拉了这么多年,挨了那么多耻笑,还没够?我可够了!……”
“我知道你够了!你后悔了!后悔没跟那些‘衙内’去过好日子……”
萍萍被这话惊得张大嘴,却发不出声。
“我干不了那些体面工作,我没那修养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我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山猪吃不了细糠的命!你后悔吧——什么都来得及,趁你现在还年轻!”
人们从未见过季晓舟发脾气。他那克制半生的积怨似乎都因找到这个茬口喷发而出。萍萍一下子不认识他了,瞪着眼似乎在回忆他是谁。但仅是几秒钟的沉默,她猛然转身就走,不灵便的身体使她迈这样的疾步十分吃力。乔怡追上去,从后面拉她胳膊。她使劲甩脱她,走得更快了。
乔怡回头看季晓舟,他叉开两腿呆站着,低头看着自已斜在地上的影子。太阳将落,这条通往工厂区的马路涌满下班的自行车,涌满快活饶舌的小青工们。乔怡担心萍萍被人撞着,又赶上前去拉她。这一拉,使她象个沉重的包状一样栽进她怀里。她双目紧闭,脸色发青,两颊全是泪。“萍萍……”乔怡心疼,轻唤她。
她在她怀里往下坠。她怎么也架不住她了,“怎么了?萍萍?萍萍!”
她终于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腹部,仍紧闭着眼,一声不吭。季晓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望着痛苦不堪的妻子。萍萍衰弱地唤道:“晓舟……我不行了……”
季晓舟慌乱地抱起她,一边絮叨着:“别生我气,萍萍!我是混帐!那是一时怄气的话,不作数的……”
萍萍面带苦笑,微微摇头。
“还说什么废话!”乔怡狠狠地说道,“快送她上医院!……”
“啊?!……”
“她这两天为你的工作到处奔命,你真……唉!都不说了,快送她上医院吧——是早产!”
季晓舟还没恍过神,冒傻气地问萍萍:“是……孩子?!”
萍萍幸福而痛苦地看了他一眼。季晓舟疯了似的朝一辆呼啸而来的解放牌奔去……
“是我们的车!我们的车!我们的车!”采娃脱口喊起来。三个姑娘同时朝山下的公路尖声呼唤:“喂……停车!”
“别瞎喊!……”赞比亚侧着身,飞快地往陡坡下跑。
这天是三月五日,我军向全世界发布了撤军声明。
披着伪装网的“解放牌”拉开相等距离,从山下弯道——驶过。“怎么办?他们听不见!……”采娃急得泪水直流。
荞子说;“我数一二三,咱们一块儿喊!”
“同志!停——停——”他们这才感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大山里显得这么细弱,早被风撕碎了。没人深的飞机草里,三毛照料着平躺着的了不起,数来宝的伤口也在化脓。他们焦急地伸长颈子,望着急驶而来、又急驶而去的车辆。他们此刻的感觉是鲁滨逊终于看见地平线出现了希望的桅杆。而姑娘们已声嘶力竭,她们举起帽子、军衣、手绢挥舞,依然徒劳。
赞比亚按自己的念头在向公路靠近,他已能看清车厢上白色的车号。他的心在奋然搏动,他那象被无际的大海漂来泊去的疲惫身躯,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土地。他,他们,就要上岸了……
“砰!砰砰!……”突然,身后传来枪声。他回过头,见三个姑娘同时举枪朝天,用枪声呼救。
“混蛋!……你们在干什么?!”赞比亚咆哮起来。未待他话音杳落,一梭子弹从一辆煞在路边的车后打出来。
“卧倒!……谁再开枪我掐死他!”赞比亚咬着牙吼道。
车队遭到越南特工队袭击是极频繁而平常的,所以姑娘们的枪声造成了难分难解的局面。
被子弹削下的飞机草冒着细小的火苗。又一辆车开过,但因公路大窄无法错车,只得停在那辆车后。误会在加剧。子弹一排排压过来,使草丛里的七个人无法抬头。
被连日的疲劳、伤痛,以及对死者的哀痛折磨的数来宝失去了冷静,他骂道:“日他妈!六亲不认了!来吧,没死在越南人手里,死到自己人手里算拉倒!……”他边骂边抓起自动步枪疯狂地朝天空乱放,然后大叫“来呀!来俘虏我们,包围我们呀!”
赞比亚窜到他面前,一语不发,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夺下那支空了膛的抢。
山下枪声更猛。人的判断力在受战争惯性的支配,变得敏捷而又缺乏理性。
赞比亚匍匐着,急促地思索对策。枪声渐稀。前面一辆车启动引擎,打算迅速撤走,后面的车似乎留下掩护。
采娃突然站起身,飞快地往陡坡下跑去,边跑边喊:“别开枪!别向我们开枪!……”山风卷起她漆黑浓密的长发。
无人理会她。似乎公路上的人已看见了她,看见了这个姑娘的头发。但越南特工队最善于用女人做钓饵。枪声又继。采娃赶紧蹲下身子,委屈地呜咽着……
赞比亚的嘴抿得很紧,两腮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颤动。他看着公路,目光阴沉沉的,因为他知道这是殿后的车,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只能这样了!”赞比亚下了决心。
大伙一齐把目光转向他,期冀中含着不解。“只能这样了。”他重复道。他来不及解释什么,只能按自己的念头行动了:解下浑身披挂,脱下军衣,撕开肮脏的白衬衫。他裸露的上身,发出青铜般的光泽,使人无法想象这身躯里流出的血是什么颜色。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可怕,眼睛跳动着漆黑的火舌……
他要干什么?战友们担忧地看着他。他从采娃手里夺过枪,一边朝天放着,一边大声吼叫着往山下跑。他竭力要公路上的人注意到他,使他成为唯一的目标……
他回了一下头,看看身后的战友们。那眼神略带痛苦和犹豫……
第25章
乔怡和季晓舟手忙脚乱地把萍萍扶下车。产院门口热闹非凡。欢天喜地和忧心仲仲的丈夫们穿梭往来。门前停着数辆机动三轮,车夫们知道来这儿的人一般是不会在乎那几个钱的。夜宵摊子已在门边摆开,一阵阵热烘烘的油烟扑面而来,这里将供守候产妇的人们消夜果腹。产院不象别的医院那样森严,相反,这里的气氛多半是喜庆的。阵痛使萍萍禁不住发出低微的呻吟。女性们不堪忍受的痛苦换来世界的欢乐。
终于捱到一切手续办毕,萍萍被一辆手推车送往待产室。季晓舟跟着车小跑:“萍萍!你别生我气了,刚才是我不好……”
萍萍有气无力地笑笑:“你的工作……咋办?……还没有着落……”
“你别想那么多!”乔怡道。
“……真倒霉,我快要考试了,课再也补不上了……真不该要这个孩子!”萍萍继续呐呐着,又对晓舟嘱咐:“你快回去把要用的东西取来……”
“你还生我气吗?”
“呆子!”萍萍嗔道,同时把脸转向乔怡。
他和她不用“原谅”这个词,一切都在深深的理解中了。这爱情是他们争夺来的,争夺中他们战胜了许许多多的人,包括战胜他们自己。
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萍萍也随野战医院开往前线。那天夜里,一列停在边境小站的救护列车向后方开动,车里车外一片漆黑……
季晓舟失去五颗门齿,破了相,正靠在车壁上打盹。他觉得一个人挨着他坐下来,而且是个女兵,头发搔得他脖子直痒,他感到这女兵身上有股极亲切而熟悉的气息……是她先捏住了他的手。他吓一跳,虽然同时已明白了她是谁。……然后是她不顾一切地搂住了他。她的脸上是湿热的泪。列车颠簸着,他们谈得滔滔不绝,不是用声带,是用心。在无声的交谈中,他们感到失而复得的爱,无论深度和广度都是往昔所不能比拟的。
“等天亮,你肯定吓一跳……”季晓舟口齿不清地说,“我的嘴……我变得丑死了。”
“去你的吧,你过去也不漂亮。”
在他们结婚时,有人问萍萍:“不是许多高干子弟追你吗?……”
她毫不隐讳地哈哈笑道:“他们早把我抛弃了,要不就是我抛弃了他们!反正一出院大家都不认得了。女护士和病号嘛,至多不过眉来眼去,轻松愉快,那叫‘辅助治疗’!兜了个大圈,最后还是一头磕在我们晓舟身上。”
晓舟走了不远,又折回来,对乔怡关照着:“假如我赶不回来……”
“早呢!听说头胎最少也得十来个钟头。放心,你会赶上孩子第一声哭喊的!”乔怡道。
“谁说的?本来还有二十天才临产,这不就提前了?”
“那是太紧张太疲劳的关系。”乔怡把萍萍这两天奔走游说的情况告诉了他。
晓舟用手捶着额头:“我真该枪毙!……我不去那儿了。萍萍不能在这时候动气。可是单位不体面有什么关系?……算了,她不同意,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季晓舟急匆匆走了。他庆幸有这样理解自己的妻子。但他也知道,他和她的互相理解才算刚刚开始,伴随了解深化的总是矛盾和冲突——象今天这样——每了解一点,两人都要负一次伤。相爱不仅是彼此给予温暖,也给予折磨。眼泪和气话是未来生活旋律中的“FFF”,通过它,感情才能升入一个又一个高潮。幸福需要痛苦陪衬,正象白天必须转入黑夜。这是正常而又令人担忧的规律,了解这一点,才能获得生活和爱情的主动权。萍萍,有了孩子,生活中多了个难对付的“不谐和弦”,路,长着呢……
乔怡从膝盖上抬起头时,发现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季晓舟正和一个人谈话。是廖崎。看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这些天乔怡不再失眠。居然在这条极不舒适的长椅上缩着,也甜甜地睡了一觉。她累极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乔怡问廖崎。
“我去晓舟家,正碰上他出门,说萍萍临产,我就跟他来了。”
季晓舟够呆的,萍萍让他取急需的东西,他却夹来个大包袱,孩子四季服装都在里面。
“这两天够你忙的吧?”乔怡问道。
“可不,”廖崎耸耸肩,“刚从广播电台出来,晚上还要演出。今天我指挥最后一支曲子,还赶得上。对了,明天上午我要到市文化宫演讲,介绍一些古典名曲和几部交响乐的背景和主题。这我可是头一次,怎么推也推不掉,非讲砸锅不行……”
季晓舟道:“砸什么锅,你讲得很好,过去……”
“休提过去!”他做了个球类比赛的暂停动作,“推不掉,越推越坏事!他们玩命增加条件:每个钟头给多少多少钱;讲课期间给我包宾馆的单间;伙食费提高两倍……我差点骂他们庸俗。他们以为我在要高价。后来我想通了,对他们说:‘演讲我答应,但分文不要。也不住什么单间,这一个星期我还吃我的集体食堂。不过想求你们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那么清高也学会‘关系学,啦?”乔怡斜着眼,揶揄地笑着。
“管它呢!这年头到处不都在挖空心思?再说我的要求很合理,他们正缺一名音乐辅导员。我推荐了一个人,我认为这人干这行合适极了。”
“他们接受了吗?”季晓舟问。
“接受了,并感激不尽。因为我对他们担保,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勤勉、更负责的人了。”他看看表,“不得了,我再不走要迟到了!”
“……他们还要这种辅导员吗?”季晓舟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只需要一名。”廖崎笑了。
乔怡已有所悟。只有季晓舟在那里遗憾,这木头。
廖崎扣上军帽:“再见。我还得换衣服、化妆……”
“酝酿情绪。”乔怡替他说完。
他顽皮地眨眨眼,从军装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季晓舟手里重重一拍:“记住:星期一上午八点,到市文化宫,有位马主任将与你接洽——明白了?”
他跑步走了。季晓舟又惊又喜:“闹半天,他全是为了我……”
“萍萍该高兴了。”乔怡说。
“对,她一定会乐坏的!”
“你又能拉琴了!”
“对,又能拉琴了。”
他现在的思维只够附和别人。他太喜出望外了,甚至连乔怡从他身边走开也没觉出。
乔怡回到招待所,想继续收拾那几件不多的行李。应该给编辑部的同志们带些土特产,让大家高兴高兴。大伙是衷心期待她满载而归的——当然不是指望土特产。
不曾想杨燹登门造访。
“来和你辞别。”杨燹大大咧咧道,“明天晚上我要回部队了。”他变戏法似的解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幅画。画框很简陋,里面的画却奇特极了。仔细看,乔怡惊呆了,那是用红桦树皮作衬底,上面由各种不同色彩的植物标本组成的图案,一下子很难让人说出它象什么。在它面前,人的想象变得无止无禁。恐怕不能说它是艺术,它是直接汲取的一小滴自然。
“这是森林……”乔怡说。
“你看它象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这是我做了送给你的。整整用了三年时间。”
“伐木的那三年?……”乔怡盯着这幅“画”。
“你喜欢吗?”
“还用问?”
他笑了:“那么再见?”
“等等,你考试成绩不是很理想吗?”
“我放弃了。”杨燹狠狠捏着手指关节,噼啪作响,“你以为我就那么看中一纸文凭吗?我不过是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一定要被算在淘汰者的队伍里。事实证明我行!文凭?哈,人一定要这样一张合格证吗?即使当一辈子兵我也能当得出色!我会通过任何一条途径显示自己的价值。本来嘛,我们这代人已经失掉了正常的途径。你说呢?”
“但这样太可惜了!”
“‘可惜’……是你们女孩子的词。我嘛,是军人,男人,什么都舍得下,扔得开。”
包括我。乔怡心里说。
“越南人又在边境上搞鬼,这次我回去可能还上第一线。你没看见那天晚上过的一百多辆军车吗?”
乔怡定定地看着他:“我想和你一块去。”
“别说傻话。你是明天回北京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