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秋-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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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颜色随着微弱的起伏浸润扩散,散乱的长发垂到地上,纠结成团。
吕蒙蓦然抬头见到孙策,原先担忧惊慌的眼神终于有了落脚之处,他张张嘴,沙哑地唤了一声“主公”,余下的言语都没入了句尾的颤音……
孙策脸上,竟完全看不到慌乱,他自然而然蹲□去想把周瑜扶起,手却刚触上青年的肩膀就止住了动作,转而学着吕蒙那样小心地托住他的头,另一手搭上他的颈侧:那里微弱的脉搏节奏让孙策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去主舰上请元化过来……”孙策果断下令,而后竟然用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
“有我在,他不会有事。”
吕蒙慢慢镇定下来,轻轻抽回双手,起身依言去接华佗。
等他沉重的脚步消失以后,逼仄的船舱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江水轻拍船底的波涛声声,近乎低哑的呜咽。
天气寒凉,孙策想解下外袍替他盖上,却又腾不出手,只觉得怀里人后脑略低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黑发传染到他的左手掌心里,他镇定心神,目光移至对方胸口处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狠一咬牙,终是解开了已被血水浸透成紫黑的里衣——
小小圆圆的勾玉静静贴在胸前,明珠般幽幽绽放光华,却已碎成两半,铁划银钩、峭拔稳重的“伯符”二字赫然分立两厢,因了那勾玉的庇护,银白色箭矢险险地避过心脏要害,射在左胸肋下。
那一刻,孙策终于潸然落泪,万分感谢上苍手下留情……
他紧了紧怀抱,右手擦去青年唇角溢出的血沫,低下头,鼻梁与他抵在一处,亲昵地摩挲片刻,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温柔扫过怀里人紧闭的双眼,与他浓密纤长的羽睫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瑜儿,莫怕,我会陪着你,无论生死。”
☆、第三十四章、魂归止兮,替谁争天下
建安六年万物萌动的初春,刚刚册封魏王的曹操殁于许昌。丞相府内尽皆缟素,尚值舞勺之年的世子曹丕承袭父业,即魏王位。
自魏王府易主的消息传开,城南司马府中的小厮惊异的发现,一直身染风痹的懿少爷竟奇迹般痊愈,从缠绵多日的病榻一跃而起,神清气爽。
这一天,北地许昌城内的芍药如约盛开,像霍尽生命般的疯狂绽放,直把司马府后花园镀成一片金红艳绿,司马懿在花海里漫步徐行,却在一株香樟下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身华贵王族服饰的少年直直地站在树下,线条明晰的脸上毫无表情,只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有泪水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滑落,顺着代表倔强性格的下巴,跌落进脚边的草丛……
啊……他在哭,司马懿顿感困惑,想不通所为何故。
父上新丧、长子悲恸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人是曹丕,是那人的儿子,而且还是在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在可以卸下伪装的自己面前,司马懿缓步上前,进一步确认——却发现脚下红砂质的土壤非常吸水,没有一点儿润湿的痕迹。虽然草丛的叶尖上还滚动着颗颗晶莹的水珠,却不知那是清晨的凝露,还是少年的泪水。
正自疑惑间,忽听得对方冷凝的声音传来,犹如筝弦上最低的那一弦,他说:
“那个覆面琴师,是经我之手招募进府的……”
“琴师?”
“父王身死的书案上,发现了那晚生辰宴上他奏过的的长琴——而父王,是被鸠杀的。”
司马懿一怔,惊异地望向这个颧骨微高、眉毛和瞳色极深、跟曹操像个十足的少年,而对方只是摇摇头,自嘲道:
“并非先生所想那般。当初,募他进府之时,确是为其琴音折服,权作父上生辰之礼,子恒邀功心切,并未作他想……却未曾料到,那人,竟是江东周瑜。”
原来,如此。
司马懿了然点头,原来,他是咽不下这口气,自家兄弟父子阋墙却被外人利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气,曹氏父子是可以彼此水火不容,也可以栽赃陷害无所不为,但,那都是家务事,所有的内争政斗在国耻家仇面前便再也不值一提。
“子恒特来,请先生帮我。”
“汉室国运已微,仲达才疏学浅,恐难……”
“先生!不为汉室,也不为曹魏,只为子恒——先生可愿出手相助?”
眼前少年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还矮了自己一截,他那般踏在芍药从中,扬起清远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
那日的芍药花海纵横恣肆,司马懿忽然忆起自己幼时贪玩,模仿雪狼,故意保持肩头不动而转首至后,自此被指“狼顾之相”,多少人或背后或当面断定司马仲达就是狼心狗肺,心术不正之徒,丞相多疑,更是心生忌惮几番防备,只有曹子恒,百般维护、多方辩解,甚至因此事与旁人大打出手……
茧栗梢头笑相顾,金壶细叶围歌舞。
司马懿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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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曹军大营偏帐
这一夜,郭嘉不知道为什么,睡得极不安稳,到半夜的时候猛然惊醒,竟然觉得心悸不已,难受得很,他起身找水喝,却突然听到帐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探子急闯而入,猛喘了两口气:“军师,军师!大事不好了!主公,主公归天了……”
郭嘉怔了一下,匆忙披了件衣服,立刻吩咐备马,却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辽东。
他缓过神来,打手势示意那探子再说一遍,却发现对方双唇急急开合,而自己,却是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唯剩下“归天”二字不断盘旋,他好像忽然不明白了它们的意思,只死死地抓着那探子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了许久,最后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
两日后,郭嘉从昏迷中苏醒,异常镇定地唤那日的斥候细问曹操身死始末,待听到敷面琴师、一曲鸿鹄时,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即刻去找征讨乌恒的主帅曹仁,劝其班师回朝。
彼时邺城攻破近在眼前,冀、青二州平定也指日可待,曹仁自是不愿放弃大好形势回撤许昌。而郭嘉却以军心不稳为由强令撤兵,撑着病体修书一封唤人连夜起行,呈与世子曹丕,信中一针见血地分析了时局利弊,要曹子恒速掌军权,厉兵秣马,军分两路,西从荆州、东走合肥,趁其不备全力伐吴以报父仇家恨。
征讨辽东的曹魏大军回拔途中,时寒且旱,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郭嘉因水土不服、气候恶劣,终是在夜以继日的急行军中不可避免地病倒了。
这一夜,四面透风的偏帐里,郭嘉躺在榻上,已下不得床,他拿出一直贴身携带的鲤鱼锦囊,婆娑了片刻——
那丝绢包裹着他留给曹操的最后一封信,详细地书写了袁氏二子的动向、辽东未来的局势及应对之策。
原以为自己会先明公而去,故留此遗计助他定辽东,却不想,世事难料……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猛咳几声,吁了口气,唤来小厮,端着灯盏,勉力伸出手去,将那鲤鱼锦囊就着烛火仔仔细细地烧了,一点痕迹也不留下,郭嘉定定注视着摇曳的烛火里自己多年的心血瞬间灰飞烟灭,灼伤了指尖犹不自觉。
你若不在了,奉孝又何苦要平什么辽东?
嘉又要替谁,去争这天下?
建安六年春,魏王曹操归天的同年同月,郭嘉病逝。
☆、第三十五章、青丝染雪,结发束长生
孙策蹲在床边,静静看着榻上兀自昏迷的人瘦得面颊凹陷,一眼望去整个人薄得像张纸,一动不动得让人想到挂在墙上的白描画——他突然有些害怕抱他,似乎自己手臂伸过去揽过来,就会把他硌疼弄痛。
于是,只是将手心贴在他的脸侧,轻轻的,一下一下,伴着声声犹如祈祷的温言软语:
“好起来吧……瑜儿,乖,快点好起来……”
华佗手持银针,于火上烘烤,医者父母心,他担忧地看着那个衣不解带、日夜不眠守候床榻的吴侯,只担心这一个没醒,另一个也要倒了……
多年来积劳成疾再加上这次虽险险避过要害却已重伤肺腑,新伤旧疾一起压在苍白瘦弱的青年身上,山呼海啸般一发不可收拾——
初回吴侯府的整整七日,华佗想方设法强行灌进去的药,尚无意识的人本能地和着血往外吐,那满目刺眼鲜红俨然成为了孙策心里再也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待到终于不再吐血,人却一直昏睡不醒、脉象依旧细弱模糊——好像特地要补偿这些年操劳过度欠下的旧债,任你怎生呼唤,只是安静的睡着,偶尔若有感应的微蹙起眉头,睫毛受惊似的扇动一阵,却好像过度疲惫而无法睁开眼睛般,深陷梦中不愿归来。
顶着孙小霸王指天斥地的愤怒,华佗使劲了浑身解数,针石汤药轮番上阵,终是见了成效——伤情缓和了下来,脉象逐渐平稳,额头温度不像刚开始时候烫手,也不再一到夜里就双眉紧蹙、一身身冒着冷汗,孙策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建安六年春的江南,雨水颇丰,雪融后一夜回暖,百姓惊蛰开犁,春分起秧进展得十分顺利,都道遇上了好年景。孙策满意的合起上报的折子,暗暗思付,关系国之命脉的河运水利已然交付出去,自己则更需将兵粮大权牢牢抓在手中,遂命军队在城外帮助开荒垦田,无偿交予农人耕种,凡涉及军务农耕、城工民生之事均亲力亲为,不敢有片刻懈怠。他伏案理政直至深夜,好容易处理完了半月以来堆积如山的政务,便一刻也不耽误地向内院走去。
正赶上华佗交代的药浴时间,大木桶刚搬进来放定,吴侯便挥挥手,内侍们习以为常地躬身退下。
孙策走近床边探看,沉睡中的人恬静安详。他轻轻撩起那铺在枕上的一缕墨发,低□在其耳边柔声哄劝道:“现在洗好不好?近日来多雨潮湿,身上粘乎乎的早难受了吧?”
桶里水正冒热气,孙策复又走到桶边,探探水温,冷热适宜,这才抱起床上的人,开始替他脱衣裳,小心翼翼地除下一层层罗曼轻纱,尽管知道他尚没有意识,听不见自己说话,却依然在他耳边柔声安抚:
“瑜儿,是我……是伯符……咱们洗完了再睡……”
怀里的人轻飘飘没有分量,孙策抱着他跨进浴桶,一起慢慢沉下去,让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温热水流拥抱着彼此,直至坐稳才将人轻轻放在膝头,两人的发丝水流中来回漂荡,有几缕沉浮间交织缠绕在一起,孙策取过皂荚轻缓舒曼地给他揉洗长发,氤氲雾气中,小霸王看着那谐音“情思”的青丝交织,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得心满意足——结发束长生、牵绊同枕席……
洗完后,轻车熟路地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长方浴巾裹住彼此,怕他着凉、复几步上得床榻,拉过薄被将人包裹严实,紧紧搂到怀里。
温柔的烛光夜色里,孙策一手揽他至胸前半靠着坐起,一手慢慢分出那铺满背后的如墨长发,一绺绺轻轻拉在胸前,用巾子裹住了一寸寸按着吸出水分,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
周瑜醒来时,脑中一片混沌。这种无法掌控自身的感觉在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唯有胸口伤处的隐隐疼痛让他确定尚在人世。那抱住自己的怀抱太过温暖舒适,让人变得渴睡无比,他强撑着困意慢慢张开眼睛,梁宇深阔,帘幕低垂,窗外夜色正深沉,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适应莹莹烛火的光线后终于看清了室中陈设熟悉,器具精良,身上浅白色的云纹里衣贴合柔软,透着怡人清香。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孙策太过专心并未发现怀里的青年已经醒转,周瑜也未出声,只微微侧过头静静看着对方一面紧紧抱着自己一面小心、轻柔地擦拭那齐腰的湿发,一绺绺,一寸寸,那般专注那般仔细,原本厚实的手掌居然瘦削得只剩下粗大的骨节,目光缓缓上移便看到那一向面如冠玉,唇若点朱的容颜清减得不似人形:双颊竟变得刀锋一样削尖,下颌只剩骨骼,零散的碎发遮住了耳廓,将脸型拉的更为瘦长,发浓如墨的鬓角竟夹杂了点点银丝,煞是触目惊心,而那剑眉斜飞入鬓,瞳蕴蓝天一色的双眸也模模糊糊地布了血丝,看起来甚是骇人,烛火映衬下深藏眼底的憔悴展露无遗——
那一刻周瑜仿佛被什么戳中了心扉,眼睛无可抑制地湿润起来,他终是轻唤了一声,
“伯符……”
“暧。”对方下意识地应着,显然以为那乖巧贴在自己怀里的人只是梦中呓语,他略低下头亲昵地蹭蹭彼此鬓角,劝慰般喃喃道:
“瑜儿,莫怕,我在这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伯符永远与公瑾做伴……”
后一想,怕是这半躺着的姿势不舒服,遂又放柔了声音,温言哄劝:
“咱们擦干再好好睡,湿着发容易头疼……瑜儿,乖……马上就好……”
低沉舒暖的余音袅袅回响,忽然一滴泪水滑落,掉在孙策手背,溅起一声轻响。
孙策一怔,蓦地停了手里动作,他轻轻地、缓缓地扳过怀里人的身子,害怕失望却又饱含期待地低头去看——
周瑜瞳眸中烟波如水,睫毛上亦好似沾了冰晶,而脸上则满是烛火映出的发亮泪痕。
孙策惊喜万分,刚刚还絮絮叨叨的双唇开合数回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却又在看见那泪痕时陡然心头一痛,他缓缓抬起手臂,只以手指轻轻抹过周瑜的脸庞,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精致而易碎的瓷器,周瑜默然不动,任他擦拭,只静静凝视着对方鬓角的雪丝,如此寂寥、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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