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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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吴邪所知,按三叔这波人的水平,找到一个斗,首先观察整体形势,然后看具体地形地貌,接下来结合前期资料进一步研判,最后才会开始打盗洞。根据出发前搜集的资料,一般可大致判断斗所处的年代、墓主身份等基本信息,到现场后,有时需要配合风水形势看格局,有些则只需要实地丈量。大多数出色的土夫子都靠自己精准的脚步和丰富的经验进行这种丈量——与老一辈考古学家、地质学家们保持着同样的习惯,据说李四光每一步都是精确的50厘米,这几乎是身为田野工作者的本能。等到下洛阳铲开始探土,已能摸清墓道在下边的走势了。
闷油瓶不论本身能力还是经验都比三叔更高明,所以,对他的判断,吴邪完全放心。
随着技术进步,如今打盗洞的方式比过去更高效,不需要一开始就打出足以让人通过的道路,直径有个十来公分够了,就这么一个盗洞先探下去,连黄土和青膏泥都不用淘出来多少,根据地形、土质判断能否上炸药。如果可以,那就通过地下挤压式爆破的方式来运作。先往盗洞内填充适量炸药,填到距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度,再用电池激活雷管进行爆破。这么做既保证了对地下空间的开拓,又因距离地面较远,声音小,不会惊动周围引人注意。这么两相配合,直达黄肠题凑根本不是问题,许多东西就这么悄悄地重见了天日。
不过,吴邪认为闷油瓶这人是不太喜欢用炸药的,他的方式更稳妥,更精密,而且,他们去的地方往往不是普通斗,炸药这些高科技玩意儿难以发挥作用。
“这里不能炸,只能挖了。”胖子看了一圈,下结论说:“瞧这走势,小哥说墓道往山壁底下去了,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挖土吧。”
不待他指挥,吴邪已拿起了铲子,看来这趟春游的一大目的,就是在张起灵同志的带领下强身健体、无偿卖苦力的,这就是倒斗必然付出的:体力、脑力、精力、财力,还有时间。吴邪从不当自己是什么老板,长白山的十年之约无时不刻悬在他心上,他一直想着等时间到了接小哥回家呢,身体可不能懒惰了,因此一直注意锻炼加强,如今他的体能和韧性都比当年更好,至少强过鲁王宫的菜鸟太多。
说起来……吴邪边挖边想,国内倒斗界还真有本让人哭笑不得的“官方指导书”,中国地图出版社出过一套厚厚的《中国文物地图集》,各省区独立分卷,里边标明了国内大部分地区的“不可移动保护文物”。翻开简介一看,说这书是文物保护、管理和研究的一项重要成果,为科学研究工作者提供第一手材料,尽可能避免在生产过程中造成对文物的破坏。出发点或许很好,但实际上……一想到这儿,吴邪就忍不住想笑。
忙到黄昏时分,终于大概理出一条进去的通路,怕斗里不过风,气不好,三人又等了半天,吃东西补充精力,再轮流小憩以回复体力,待到凌晨时才真正下斗。
作者有话要说:
☆、机关
下墓道的顺序依旧是闷油瓶打头,吴邪居中,胖子断后。脚踏到墓道的青砖上时,吴邪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但就像一根钢丝轻轻勒住了他的心……
直觉?
这里面会发生什么吗?
他在黑暗的墓道中愣了两秒,突然发觉前方的脚步声消失了,闷油瓶停了下来,没再前行。这人在斗里一向既大胆又谨慎,按他的习惯,刚下来时并不会急吼吼地打开手电到处乱照,因此吴邪眼前还是一片黑暗。然而,即使看不见,听着他的脚步声也让人感觉心安。
“怎么了?小哥。”为什么突然停下来?吴邪悄声问。
“没事,走吧。”似乎听吴邪声音平稳,闷油瓶没说什么,打开手电,回头扫了眼吴邪的脸色,又开始朝前走。
土质虽已做过处理,但墓道里依然能感到潮气,这边气候总是如此:潮湿、阴郁,雨天多、云层厚。走在墓道里,偶尔能听到拐角处滴落的水声。
墓道不长,前行了大约三十米后,出现了第一个转弯,两条岔路一左一右伸展开,形成一个丁字路口的格局。
“哟,选择题吗?”胖子嘟囔了一句,拿手电左右照照,隐约看到远处青黑的墙壁,看来两边都不很长。
“应该是个‘回’字形的墓穴。”吴邪这几年下了不少功夫,不管在盘口上,还是在斗力,对墓穴机关的理论知识储备已算得上丰富了,他一看这番格局,心里已有了计较,正想再说两句,发现闷油瓶又朝前去,几乎贴住了面前的砖墙。
闷油瓶伸出右手,开始在墙上轻触,连续几下有技巧的敲击后,他将整个手掌贴上去,从与头顶平行的位置慢慢往右移动,移开约莫一米宽的距离后,反手往下探去。吴邪和胖子在旁看着他的动作,知他应该是发现什么了,默默等他的结论。
“这有一道门。”片刻,闷油瓶回头对两人说:“两个机关同时在门后作用,从这里顶多能破坏一个,但也可能触发后续机关损坏墓室,需要两个都开才能安全开门。”
两个机关……看来是自己想的那样。这种结构的墓室并不罕见,换汤不换药的发展出了甲字形或由字形结构,但关键始终在主体的回字结构这两圈上。吴邪往边的岔路看了看,说:“这看起来是个回字形的斗,我们现在的位置应当在回字外围的那一横中间,开了门才能进入内层,主墓室在中央。”
闷油瓶点下头,胖子也表示赞同。吴邪又说:“看起来也不难,这两个机关应该就在左右两条岔路的尽头,需要走过去后拐弯继续往下。打开就可以了。”闷油瓶嗯了一声,准备出发,吴邪却拦下他,说:“小哥,你在这儿等着开门,我和胖子各走一边,很快就能看到内层了。”
闷油瓶闻言看着他,似乎不能肯定他是否具备这个能力,吴邪笑笑,“小哥你对我有点信心,咱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什么没见过,加上这几年自己磨练……不说当什么高手,至少不会是拖后腿的了。”说完也不管他是否赞成,叫胖子走左边,自己走右边,很快分头往岔路两边跑去。
犹豫一秒,闷油瓶还是在门前站定。
右边的岔路并不长,墓道跟之前一样,青砖铺地,墙面是压实的夯土,被糯米汁浇筑过,修得十分扎实,感觉只需要贴一层瓷砖就可以直接住人了,比现在很多豆腐渣工程还要强。想到小哥就在不远处,吴邪忍不住想露一手这几年的进步给他看,因此心情也不怎么紧张,甚至有些雀跃,要不是考虑到在斗力,只怕就要哼起歌来。拿着手电慢慢往前走去,拐过弯,很快到了尽头,这里摆着一个镇墓兽。
兽形基本是个龟的样子,不过两边都有头,一头冲着自己来的方向,是个嬉笑的人脸,另一头冲着墙,看不清面上表情。吴邪微微一愣,这是中原的东西嘛,这种镇墓兽虽相对少见,但也不是没发现过。前年去四川办事儿,顺便参观了当地博物馆,那里头就摆着一个。整体上这是一个寓意吉祥的东西,龟型意味着寿比灵龟,福禄绵长,两头一头示死,一头示生。冲着墓道外边的一般表示主人身前事,人头人面,表情喜乐安详;冲着里头的,则表示主人身后事,一般会雕成灵兽或神鬼之象,面上神色也更庄严静穆。
看来这墓主有点知识,不但仰慕华夏文明,连修筑的工匠也是外聘的中原技师,否则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吴邪仔细查看镇墓兽,很快发觉龟壳中央有个拉环,就这儿了。
希望胖子那个没文化的也能明白怎么开才对,如果搞不懂,还是自己再跑一趟左边好了。吴邪将拉环拉出,看兽头轧轧地转过来,冲外边的人面慢慢转向里,耳中听得墙后面似乎发出一阵响动,知道机关已启动了,便准备往回走。
走前他看了看转过来的兽头,出乎他意料,这一头并没有雕成神鬼之象,依然是个人:一张血流满面的惊怖面孔,嘴角却奇异地勾起,带出森然笑意。
看着这张脸,吴邪莫名的感到一阵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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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央时,发现闷油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进入的这条岔路,看到自己平安归来,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没事,小哥,里面很简单,胖子呢?”
“还没回来。”
“那我去看看他,机关是个双头的镇墓兽,没准胖子弄不明白。”
“天真,你说谁不明白呢?”胖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也回来了。“胖爷这是故意蛰伏,给你和小哥一点斗中二人世界的时间嘛。你胖爷我上山下海倒斗摸金,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这点小机巧还不看在眼里。”
“嘿,不懂就不懂,装什么大方……”
闷油瓶将手放在面前的墙上,闭上眼,似乎在静听后头隐秘的动静,很快,他的手移动起来,也看不清他究竟施展了什么细微的动作,墙上方才被他划过的那块已经整体往后退,然后无声滑开,三人面前出现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当心。”吩咐一声,他又打头进入了墓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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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层的墓道比外层干燥些,走在当中除了有点气闷,其他还不错。这斗里一定有可通风的设置,空气中的陈腐感比想象中弱得多。路上,吴邪跟两人说了自己的推断,这个斗不是纯粹的古蜀国文化,渗入了很多中原特色。
“当时参与修建的工匠一定是从中原外聘的。”吴邪说:“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咱们古代能工巧匠很多,帝王君侯也很多,但他们偏偏不一定能碰到一块儿去。很多时候,要是遇到中原战乱饥荒,或者国力衰弱,或者皇帝没选中他们,那杰出的工匠们就只能为藩王,甚至这种‘老外’服务了。”
“那是,皇帝老儿也有生不逢时的。”胖子还蹦出了个成语,“跟招聘会一样,总会有漏网的人才,然后被其他公司捡走。”
闷油瓶一路默默不语,这时突然说了句:“可能更危险。”
吴邪闻言一愣,很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能工巧匠固然难得,出色的机关师更是万中无一,有些设计之所以没有用到中原的大斗里,不外乎几个原因:一是天时地利不凑巧,当时没能力建大型陵墓,设计只能停留在纸上;二是没碰上识货的主;三是他们的设计没被当权者选中,毕竟,不是每位工匠都有汪藏海、样式雷那样实力与运气兼备的人生。话说回来,为什么某些机关设计没有被皇室正统选上呢?除去水平问题,更大可能在于这样的设计过于剑走偏锋,甚至阴鸷歹毒,不符合所谓的儒家传统,因此才被弃用了。
宁可坑杀所有工匠,拖无数人殉葬,上铜封铁铸,灌流沙水银,或设置压塌山的断龙石,也不搞所谓的“小人动作”,弃用某些歹毒机关以显示风骨和道义,过去当权者的想法,有时还真是自欺欺人得厉害。
想到这里,吴邪忍不住冷笑一声。闷油瓶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吴邪突然想到四姑娘山的张家楼,想到那个需要大量鲜血驱动的轮盘,也只有诡异神秘的张家会用那样的设计了,像那种东西,就肯定不会出现在皇陵或王陵里。
至于这里嘛……想到镇墓兽转过来的狰狞面孔,吴邪心里有些忐忑,在这个抛弃了儒道束缚的化外之斗里,会有怎样的格局呢?
作者有话要说:
☆、生殉
回字形的内层很快被摸了个透,像已被彻底洗劫过,这里什么也没有。更让人惊讶的是主墓室居然毫无防备,三人直接就走了进去,此处空荡荡的,小小房间方方正正,内中别无一物。
“这……这就是粽子的老巢?怎么是间清水房?”胖子满心满眼的明器似乎都扑棱棱飞走了,看着这间小小主墓室又气又想笑,忍不住抱怨:“这他妈谁干的缺德事儿,东西拿走就算了,怎么棺椁都不见了,完全不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留点儿念想,三光政策要不得,革命火种需保存啊!”
“他娘的你就瞎嚷嚷吧……”吴邪怀疑这里有机关,打着手电把房间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又摸着房间内壁仔细走了两圈,却什么也没摸出来。看来只有闷油瓶的神手才有这功夫了。
想到这儿,他抬眼看向闷油瓶,见他一言不发,只拿手电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看了一阵后,他退到房间入口附近站定,“这里没人来过。”他说:“主墓室还没有打开。”
“哦?小哥怎么说?”一听还有戏,胖子立马来了精神,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儿还不是主墓室?”
“是。”闷油瓶将手电筒照向对面的墙壁,“但东西都在那里面。”
原来是将房间分割开了。吴邪恍然大悟,这间所谓的主墓室只是个障眼法,拿个空房间糊弄人呢,真正的墓穴还在墙后面。这应当也是这个斗修建成回字形的缘故之一,回字中央那个口就是主墓室,但这个口的体积可大可小,由于不知墓道的厚度,同时拐过了几个直角弯,在这个推进的过程中,人的感官很容易被模糊,认为主墓室面积就眼前看到的这么点儿。其实如果够仔细,或者一路用测量工具测算过来的话,就会发现根本没那么多空间被墓道占用,真正的主墓室,或者说,主墓室的一部分还隐藏在对面那道墙壁背后。
“我想空间不会很大……”吴邪在心里估计了下,学建筑出身的人对物体厚度和空间位置非常敏感,回忆来路上所经过的范围,大概可以推导出被藏起来的房间大小,应该只有十平米左右。
“不大,东西也不会多,放棺椁和随葬品够了。”闷油瓶点点头,“简单的防盗措施,现在问题是……”他抬头往上看去,墓室的天花板完全隐藏在一片黑暗中。
“……是说要怎么打开那道墙吗?”吴邪随他视线看去,只见到一片漆黑,本想打开手电筒,但闷油瓶没有打开,只是凝视着那浓浓的黑暗,吴邪和胖子也就没有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