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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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这几个字,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吴邪一愣,心里依然波涛汹涌,他上前两步拦下闷油瓶,问:“我……我今天看到的人是你吗?你其实就在下面?”
闷油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绕过他往前走。吴邪感觉自己黔驴技穷了,突然间脑子里一个火花闪过,朝他喊道:“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
闷油瓶顿了顿,依然没有回头,径直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吴邪站在客厅里,黑金古刀还放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它,轻声问:“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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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痒,我冒昧问一句,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会特别在意别人的想法吗?”
“……你指哪方面?”
吴邪在客厅发了阵呆,最后只能回到房间,他感觉心里空得厉害,似乎总有一只手在心脏那里揉捏,说疼不是疼,但比单纯的疼更难受得多。眼前浮现闷油瓶刚才悲伤的表情,其实他脸上露出的神色很淡很淡,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可自己偏偏看得那么仔细,甚至觉得那悲伤浓烈得使他无法直视。
到底怎么了?自己真做了那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怎么想也不至于啊,跟黑眼镜碰个头而已,虽然确实交流了几句对他不利的话,但他不可能知道;况且,如果仅仅因为如此就悲伤,也太小题大做了,闷油瓶又不是林黛玉。那么,除了自己骗他这回事,还能有什么让他不高兴呢?这人的行为方式自己多少还是了解的,如果有别的事让他不高兴,他不会对自己露出苦瓜脸。所以,结论只有一个:确实是吴邪让张起灵感到难过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吴邪百思不得其解。
他娘的,这家伙悲伤个屁,做给谁看呀。
吴邪突然有些火大,哪儿对不住他了?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给他洗澡洗头、养护伤口,更别说平日做饭洗衣,扫地铺床……简直要成他的佣人了,丫对我还有什么不满?!
我他妈就算不是劳模,至少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吴邪深吸口气,他发现自己胡思乱想的能力一点也没随着年龄和阅历退步,反而愈加炉火纯青,很多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在胡思乱想了。
收回思绪,吴邪认真梳理下刚才的情况。不对劲,闷油瓶针对的应该不是自己骗他这件事本身,至少他不可能因为自己和黑眼镜聊天中有关于他的负面内容就甩出这态度来,他绝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张起灵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怎么评价他?肯定有别的缘故,应该是这件事让他想到了某些东西,并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后果,他才会有这么大反应。
但这到底是什么,吴邪不敢肯定,也不愿去想得太深,他知道自己发自本能地在回避某件事,一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多想的事……老痒的话又跳入他脑中,他甩甩头,自己一定是因为闷油瓶的表现而焦躁得失去了理智,总往那边想干什么?
今晚必然要再次失眠了。吴邪在床上翻了几遭,一点睡意也没有,干脆起来开了电脑,老痒的第二封邮件还没回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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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老痒竟然在线,吴邪直接同他聊起来。
“……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会特别在意别人的想法吗?我的意思是从自我存在的角度来讲。”
“会。”老痒回答:“但要看你如何理解这个问题。”他讲话结巴,打字倒是非常流畅,某些语句甚至说得上优美。
“怎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恰当,但是……我就讲讲自己的心理吧。”两封邮件过后,老痒的心防似乎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可以滔滔不绝地跟吴邪说出身为物化人的心里话。像老痒这样的特殊存在,能有一个真正可以交流这些秘密的人,毫无疑问是件好事,不管对老痒,还是对自己。吴邪知道自己是个好奇心很重,也很较真的人,会去追寻所谓的真相,哪怕知道自己并不具备和这些真相对抗的能力,甚至不具备知道它们所需要的承受力,但他依然会去不依不挠地寻找。
朝闻道,夕死可矣。
吴邪苦笑,或许自己正走在如此的求知路上,他宁可死在半途,也不要停在起点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所以……
吴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老痒的回复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说:“不管是我这样的,还是你,我想多少都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同的是,你可能更多注意到了某些社会意义上的关系,比如你的亲朋们怎么看你,生意伙伴怎么看你,是吧?”
“……我确实会注意这些方面,毕竟是生意场上的人。”想了想,吴邪回答。
“但是我不同。”老痒打字挺快,“就我内心深处来讲,现在世界上等于只有四个人:我、我妈、你和其他,即使我以后结婚生孩子什么的,那也是另外一回事。你跟我妈是对我很特殊的人,我妈不用说,她跟我一样,当然她不会对我有任何看法,你呢,是唯一知道我来历的人,从这个角度看,我最在意的就是你如何看待我,这无关过去的交情,而是……怎么说,一种存在性的看法和……期待吧。说实话,老吴,如果你一直恐惧我、敌视我,我会难过,毕竟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那些事的人了,如果你全面否定我,认为我的存在是罪恶的,那我……”
“我没那些想法。”吴邪赶紧否认,想了想,给老痒发过去这么条消息:“事情过去几年,之后我又经历许多,在秦岭时的震撼和恐惧已经消化了。我认可你就是老痒,你本来也就是老痒,咱们……还是发小,是朋友,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在国外过得好,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见个面,吃顿饭也不错。”
这话大约十分出乎老痒意料,他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谢谢,老吴。”
“别客气,你继续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孤独
“……就存在的角度而言,我情况其实比较特殊,毕竟还有我妈在,既有血缘,又是同类,这让我在面对很多人和事时不会有过于浓烈的孤独和不安。但是我也假设过,如果我是一个人,如果只有我一个被创生出来,在我的世界里既没有任何同类,也没有任何可倾诉这个秘密的人时,我该如何自处?即使没有本体的威胁,我又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存在这件事?”
“……你怎么想呢?”吴邪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而四周静得可怕,老痒这话如同恐怖的机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黑暗的关节处,即将诱发意想不到的危险。
“我一定会很紧张,很焦躁,精神时刻处在崩溃边缘。”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思考措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应该会很矛盾,自我、本体、看重的人、生存环境,这些似乎是不论怎么选都错的选择题。首先,我大概会不知道是否该留下本体,但我之前也说了,杀掉本体是必然,攸关存在本身的必然,所以这个问题似乎又不是问题了。但之后呢?之后怎么办?当生存的位置确保了之后,恐怕会陷入更深层的矛盾与孤独。如果说此前像一只风筝,被本体这根线牵引与威胁着很不自由,随时可能坠毁,那现在就像被放逐到了宇宙虚空中——世界上虽有我的位置,但我真的存在吗?要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一个人的幻影呢?”
吴邪心里一惊,这话他过去也听过,在戈壁上那一夜,当闷油瓶与自己交心恳谈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我有时候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一个人的幻影。”
拥有漫长的生命,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压行走在纷繁尘世,看过太多变迁、太多消逝,受过太多伤痛,却偏偏连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都不能确定,以至于怀疑自身存在……
大概,闷油瓶心底一直就有着这样的疑惑与追寻吧。
即使他是个有过去的人,某种意义上,他也像老痒一样是无根浮萍,不,比老痒还糟糕多了。吴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之前从未看过的风景,这些风景根植于闷油瓶内心深处,连闷油瓶自己都不见得有时间好好看它们——看多了会受不了。他脚下的路是那么长,那么崎岖,容不得他做太多回望,他只能看着前面,不停地往前走,而命运就跟在他身后,将他走过的足迹一一抹掉,偶尔回头,也只能看见一片苍莽。
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我真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人的幻影,或者一件工具吗?
对不起,小哥,我竟然没能好好从这个角度去试着理解你。你那么沉默寡言,那么不行于色,那么特立独行……可你总不会天生就这样的,在你心底,在你自己都不愿去碰触的深处,究竟叠着多少累累的伤痛呢?
吴邪仰头靠在椅背上,拼命睁大眼,阻止心里横行的痛楚带出眼泪来。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即使那个猜测成真,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想起闷油瓶那年的话。那年在西湖畔,楼外楼,他说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吴邪不由自主地向老痒打下这样的话:“可以寻找与世界的联系……”
“嗯。”老痒没有反对,只是说:“我跟我妈相依为命,这就算联系吧。但像我刚才说的情况,恐怕会十分难熬。若他是个性格开朗,经历简单的人,在意的人和事多一点还好,可以分散注意力,放开心怀。如果这些都很少,性情恰好又很内敛,那我想象不出会让人多受煎熬……而且,老吴,你说什么与世界的联系,我跟我妈是同样人,能够理解和依靠。若只有一个人呢?你怎么确保他能找到一个联系和依靠来承接他心底的秘密呢?我觉得这很难。”
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吴邪头痛欲裂,无数冲突的思绪似乎要把他大脑劈开。
“老吴……我还在想……”老痒那边欲言又止,吴邪却觉得自己无力再听下去,他匆匆告辞,像逃离一个恐怖的魔窟般关闭了电脑。躺回床上,吴邪仿佛看见整间屋子都散射着诡异的青光,让他心跳得快要飞出胸膛。闭上眼,依旧感觉无处可逃,秦岭的巨大青铜树似乎正立在他眼前,那树上突然睁开了数不清的眼睛。这些眼睛一起盯着他,眼神变来变去,时而愤怒、时而欢喜、时而疑惑、时而淡漠,最后,它们一起流露出那种深深的悲伤,一眨不眨地盯着吴邪,覆盖了他视野中全部的天与地。
吴邪看见无数闷油瓶的眼神盯着自己,那么深沉、那么悲伤。
他不知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正醒着,除了思维在奔流,所有能感知到的世界都已崩塌,只有这棵巨大的青铜神树和他一起悬浮在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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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吴邪被手机吵醒,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传来小花的声音:“吴邪?还在睡?”
“啊……是小花,你好啊。”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嘶哑的回音。
“怎么,你病了?”小花问。
“没有,昨晚熬夜没睡好而已,有什么事儿吗?”他慢慢坐起来,疲惫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脑袋上,让他浑身僵硬。
“问你个事,我手底下有个盘口出了件东西,跟你上次给我看过的似乎是一对,我想问你那东西还在不,能凑一对的话价值会大大提升。”
“这种小事儿,还劳烦你花儿爷亲自过问啊?”吴邪笑笑,他想起来,说的是上次那对初唐玉佩的事儿,“让底下人跟这边带个话不就好了,东西还在我手头放着呢,你拿或者我拿都无所谓。”
“给我吧,这边最近有个拍卖,场子大,客人来头也不小,这东西就占个精巧好玩,实际意义倒不突出,哄土老财最好使。我把东西送过去拍掉,得钱咱们对半分。”
“没问题。你办事,我放心。”吴邪单手套上衣服,问:“花儿爷最近混得怎么样?”
“不如吴老板春风得意。”小花戏谑一笑,语调里已经带着明显调侃:“我听说,潘家园的老王前段时间去了你那儿一趟。”
“是啊,胖子过来聚了聚,铁三角……”说到这儿,吴邪突然一顿,小花已接上了话头:“铁三角的传说早有听闻,可惜没能亲眼见识,深以为憾。探张家楼那次可够凶险的,差点就回不来了。我一直担心你们会遭殃,结果都平安归来,万幸。”
“抱歉,小花……”对这件事,吴邪心里一直很愧疚。
“别说什么抱歉,赶紧打住,我不爱听这些。”小花说:“过去的事老说就没意思了,咱俩之间还需要提吗?”
“……小花,你是我最感激的人。”当年要不是有你,我根本没可能拢住三叔的盘口,也不可能进入张家楼。吴邪郑重道了声谢。
“叫你别说让人牙酸的话,怎么不听呢?”小花笑着把话头带过去,又说:“哑巴张的本事我还真想见识下,没跟这人合作过,他还在你那儿?”
“嗯。”吴邪略感意外,怎么小花也提起闷油瓶了。
“前些天,我跟老王喝了几杯。”小花在电话里笑起来。吴邪一愣,胖子?转念一想也对,都在北京混,又同一个行当里,加上自己这层关系,解九爷要跟王胖子完全没接触才不正常。“老王跟我说,现在天真可滋润喽,这苦守寒窑十八年,终得云开月明人归还……”解语花从小学戏,一把嗓子掌控得随心所欲,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已是一变,抑扬婉转、如诉如泣地唱道:
“披星戴月奔阳关,遥望长安古楼现;破瓦寒窑在城南,十八年前遭离散;别梦依稀在眼前,心急只嫌马行慢……”
吴邪突然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开始破口大骂:“他妈的死胖子,都说什么屁话?!丫的当我面调侃就算了,怎么还跟你面前胡说去了,我跟小哥压根就……”□的!吴邪在心里将胖子骂开了花,这猪头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