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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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撄虹气鼓鼓地,“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大人!”
“唔,等你长大生几个娃娃来玩,也可以做不负责任的大人啊。”
萧撄虹少有地卡壳了一下,维琴秋继续逗弄他,“所以你打算拿雪天鹅堡怎么办啊,小侯爵?”
萧撄虹低头沉思两秒钟,然后笑,“花钱雇人把城堡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然后扔到海里去?”
萧未瀛喃喃地说:“絎太叔公如果听得到这句话,表情一定很有趣。”
萧撄虹啪地回过头,“二叔,我听说他是个老妖怪。”
“你也不差啊,小妖怪。”
“哼。”
看了一会儿叔侄俩毫无营养的斗嘴,维琴秋懒洋洋向靠枕上一偎,低声吩咐,“叫德拉加来。”
萧未瀛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萧未瀛,大厅里空空荡荡,亦不知道尊主大人这句话传去了何处,不多一会儿之后,门口有微弱脚步声刻意放缓。
少年的嗓音冷淡低沉,“主上。”
维琴秋睫毛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萧撄虹却有点好奇,大睁着眼睛看过去。
“药塔辅使德拉加?阿德里安?维奥雷拉,”他自报了姓名然后行礼,“主上,侯爵大人。”抬眼看见一张细白柔软小面孔正咕噜噜转着眼珠瞧他,一时有点怔。
维琴秋轻描淡写地,“这是侯爵大人的亲侄子,北海萧氏的二少爷。”
萧撄虹看他一眼,跳下沙发噔噔地走到少年面前,童音带点稚弱,罗马尼亚语说得却很好,“我叫云宝?埃莫莲森?萧…诺西阿。我九岁了,”似乎觉得这寒暄不够热络,他加了一句,“你呢?”
萧未瀛噗嗤笑了,看一眼正假装正经的维琴秋。
维琴秋表情淡淡地,“药塔有什么够你忙的,没事替我哄哄孩子吧。”
德拉加毫不犹豫地露出为难表情,“……主上。”
萧未瀛微微眯起眼睛,维琴秋却抬手抓起茶杯就砸了过去,德拉加动也不敢动,茶杯砸得偏了些,唰地擦过头侧,滚热茶水洒了他一身。
维琴秋语气轻飘,“这孩子哭了、闹了、不高兴了,你就直接给自己来一剂水信草吧。”
萧撄虹听不懂,不过看二叔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药,立刻捧出个大大的笑脸,伸手牵住德拉加,抬头看去,少年比自己哥哥还高了一星半点儿,站得很直,栗色发丝剪得极短,几乎贴了头皮,像是打算一次剪完一年份似的,扁扁的蜜色脸孔轮廓非常柔和,萧撄虹不知怎的想起家里那只温和的棕色拉布拉多犬冰凉湿润的大黑鼻头,于是突然笑了。
一双苍青的瞳孔自上而下锐利扫他一眼,萧撄虹立刻收起笑容,默默地回了一眼。
真稀奇,那么一张温和的脸,那样一双狼似的眸子。
真稀奇。
孩子安静地想着,然后变本加厉微笑了,“你比我哥哥还高呢,你多大?”
德拉加声音低低的,态度非常严肃,“十六岁。”
“呐,德拉,我们去哪里玩?”
德拉加最后看了眼维琴秋,听见身边的小男孩轻轻笑了一声,他垂下眼,带着萧撄虹走了出去,并没放慢步子,也没牵着孩子,萧撄虹连跑带颠跟着他,不忘回头对二叔丢了个眼色。
走廊里鸦雀无声之后,维琴秋轻轻打了个呵欠,肩腰伸了伸,咕咚一声软绵绵倒在萧未瀛怀里,举起右手,萧未瀛伸出左手同他相贴,十指交缠摩挲。
这样一看,两个人的指形非常相似,如同一株珊瑚虫,密密相生,缠而牢,仿佛连指纹都生在了一起。维琴秋半闭着眼睛同他亲昵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开口,“这俩孩子不管谁整治了谁,都有意思。”
萧未瀛跟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什么不知道,微微一笑,“何苦折腾德拉加。”
“那小子欠收拾。”撇下这一句,他抬高了头去亲吻萧未瀛的下颏,没头没脑地亲了一会儿,萧未瀛低头迎上他的嘴唇,轻轻啾了一下。维琴秋这才开心起来,一翻身伏在他腿上,若有所思,“你刚才说的……”
“之前的事,都是奥尔丁告诉我的。这一星期倒是都没问题。”
维琴秋头也不抬,低声呼唤,“莱努察。”
龙牙会御使随传随到,萧未瀛早就习惯,莱努察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轻轻行礼。
“你看那小孩子怎么样?”
莱努察不禁瞥一眼萧未瀛,见这位爵爷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这才轻声,“回主上,萧二少爷是很可爱的孩子。”
维琴秋眉尖一蹙,低低笑了,“说了等于没说,别太会做人了,莱加。”
那孩子可有四分之一咱家的血统。
莱努察微微有点紧张,他向来习惯搞不清爵爷和自家主上的交流,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这俩人已经成了妖怪。譬如那种无声无息的隐晦默契……连对话都无,萧未瀛便左右了维琴秋的安排——将萧撄虹交给那位药塔的年轻辅使。
德拉加一气走出龙鳞馆,迈下第一级台阶,凉风一吹才回过神来,大梦初醒似的回头去找尊主大人分派给自己那条小尾巴,他人高腿长,一步抵萧撄虹两步,看着孩子啪嗒啪嗒甩着小腿跟上来,他皱了皱眉,又不死心似的向馆内看了一眼。
萧撄虹已经走到他身边,静静问,“你知道维锦是绝不会收回命令的吧。”
德拉加看了他一眼,随即嫌低头费力似的扬起了脸。
“他为什么生你的气?”
“谁?”
“维锦。”
德拉加仿佛有点惊讶,努力想了半天,萧撄虹看他看得自己都要发愁,“喂,很显然维锦不高兴你在药塔嘛。”
“这我知道。”
萧撄虹干笑三声,“哈哈哈。”然后嘟囔,“真是搞不懂。”
德拉加又恢复成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拔脚开步,萧撄虹跟在后面,“喂,德拉,天要黑了。”
“嗯。”
“你要带我去哪儿?”
德拉加怔了下,回过头,表情是个思索的模样,半晌才说:“我希望你回龙鳞馆去。”
萧撄虹突兀地问,“水信草是什么?”
回答来得极快且流利坦率,“一种药草,比例调服可以迅速静脉补液,用于治疗不少心脏疾病,剂量掌握失当也可以致命。”
“所以维锦是要你自裁?如果我哭了闹了不高兴回去告状了?”
“嗯。”
萧撄虹瞪了他几分钟,终于放弃,“我不会那么干的。”
德拉加嗯了一声,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动荡,萧撄虹恍惚有种拿金币打了水漂的错觉,或者做好了一脚踩进水里的准备落地却发现踏入的只是明亮月光……他重复,“你要带我去哪儿——不,你现在要去哪儿?”
“药塔,去温室拔两棵曼陀罗。”
“要戴耳塞么?”
“不用。”停一停德拉加严肃地告诉他,“曼陀罗不会叫。”
“……我知道。”他走上前伸手揪住德拉加衣摆,抬头兴高采烈而甜蜜地笑一笑,“我走得慢,怕迷路。”
德拉加想一想,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年轻的辅使家常穿了件赭色棉布长袍,腰间紧紧束着的黑色宽幅腰带上挂着不少叮铃当啷的零碎儿。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轻,萧撄虹不见外地伸出小胳膊搂住他脖子,舒舒服服扭了扭,坐在他手臂上,“走啊,德拉。”
德拉加看了他一眼,萧撄虹对他笑,一脸的随心所欲,是娇贵小孩子惯有的那种表情,不知天高地厚的清纯无邪。
“药塔辅使是什么?”
“我的职位。”
“那你很厉害了,是么?”
德拉加想了想,没有回答,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一路沉默走着,上坡时他把萧撄虹向上抱了抱,孩子柔软的小身体驯服地缩在他怀里,像只被装在丝绒袋子里的猫。暮风微凉,他罕见地开了口,“冷么?”
萧撄虹正趴在他肩上津津有味打量山景,被他陡然一问,有点吃惊,“啊,不,不冷。”
德拉加停下来伸手摸摸他脸,又逮住一只手握了握,试完温度,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全然没发觉萧撄虹惊愕地看着他——这人的态度活像给一匹小马或者一只小狗诊病,干脆得干巴巴的,虽然利落,却没半点人情味。
他酝酿了一会儿,兴高采烈地开了口,“嘿,那就是药塔吗?”
“嗯。”
“我也可以进去?”
“嗯。”
萧撄虹不再说话,安静遥望已经掩映身姿的高大塔阁,表情渐渐严肃,眉目间仿佛有黯淡雾气轻轻滑过,又似乎只是被惊起的飞鸟留下了影子。
他没法不严肃。二叔萧未瀛虽然并不多言,维琴秋却是个敞亮性子,并不刻意瞒人。他自幼就听说过,三塔是维奥雷拉家族最神奇存在,药塔,刑塔,骨塔,不动声色间掌人生死,其中药塔是家族最高医疗机构,无所不研,也无所不能医。想到等下就要见着一群既会魔法又懂巫术的大夫,男孩忍不住缩缩头,新奇地笑一笑。
他轻轻问,“喂,德拉,你懂魔法吗?”
德拉加嗯了一声,仍然不多话,转过山脚,药塔陡然在目,三塔都是依山而建,各踞一峰,将尊主所居的火兰馆护在中间。比起骨塔的阴沉和刑塔的险峻,药塔的外观算是相当平和,斜斜插向天际的塔身露出一些岩石雕琢的粗糙窗口,萧撄虹眯着眼看,发现其实窗子极多,但塔壁上翠植丛生,色泽深浅不一,一层层几乎将温暖的赭色岩石全部覆盖。有飞鸟绕着高塔往来鸣叫,却很少停驻。
他突兀地问,“那些都是草药吧?”
德拉加看了看,“嗯。”
脚下青草掩映的岩板甬路渐渐渗成同药塔一样的赭色,塔门紧闭,德拉加抱着孩子走到门前,把萧撄虹放进一座铸铁无顶笼子,拉一拉笼角挂着粗大褪色穗子的通报铃。沉重铿锵摩擦声立刻响起,铁笼轻轻晃了下,随即缓缓上升。
萧撄虹眨着眼睛看,大声赞叹,“哇,电梯。”
他突然发觉德拉加并没进笼子,反而走上沿着塔身凿出的狭窄石梯,那阶梯只够一人踏脚,扶手只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栏。
“喂,德拉,你不进来吗?”
铁笼升得并不快,德拉加步伐飞快矫健,一忽儿已经登高,萧撄虹几乎只能看见他赭色衣摆。
“喂,德拉,你干嘛,为什么不坐电梯?”
德拉加的声音在风里似乎混入一丝动荡,倒多了点人味,“我不能坐那个。”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我是个卓根提斯。”
“诶?”萧撄虹用力探出头去找他,“卓根提斯?你?”
德拉加不再作声,萧撄虹不放过他,“卓根提斯不许坐这个吗?为什么?”
他探头出去,已经看不见德拉加,铁笼还在不紧不慢地升高,他忽然有点生气,小手大力捶几下铁栅栏,“喂,我也要下去自己走。”
没人理他,男孩沉默一会儿,咬着下唇,忽然一伸手握住铁栏,纵身就要爬上去。
细小手腕猛然被握住,空中划过一声尖锐哨声,铁笼重重一顿,停在半空,德拉加声气急促地问,“你要干什么?”
萧撄虹努力抬起脸,看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边眼角肌肉却微微颤动,他脱口而出,“你着急?”
德拉加看了眼下面,铁笼已经离地近四十公尺,掉下去不摔成肉饼也砸成几块。
“呆在里面。”
孩子执拗起来,“不。”
德拉加和他面面相觑,夕阳已经沉入山底,暮色四合,高处凉风越来越急,夹杂忽来忽去的诡异啸声,萧撄虹意识到这一点,打了个冷战。
德拉加皱了皱眉,“太危险,你不能走这边。”
“那你进来。”
僵持了足足两分钟,男孩脸色有点发白,德拉加忽然扭开头,仿佛对着墙壁叹了口气,他毫无预料地扬头,送出一串尖厉曲折唿哨。
片刻之后,另一声短促哨声撇了下来。
德拉加不再说话,纵身跳进铁笼,他动作非常轻盈,铁笼只微微颤了颤,随即继续上升。萧撄虹向边上靠了靠,低头不看他,身上忽然一暖,赭色连帽长袍落在肩上,德拉加半跪下来,仔仔细细替他扣上系带,再戴上风帽。
萧撄虹没说话,乖乖伸出手放进德拉加掌心。德拉加低头看了眼慢慢温热起来的小手,同样不出声。
铁笼升到平台,德拉加抱他下去,迎面有个人笑了一声,“德拉,你找死?”
萧撄虹从严严实实的棉布袍子里挣扎出脸,看着面前这人,俨然是个卓根提斯,二十三四岁光景,一身黑衣,脸色有点苍白,细长身材懒懒靠在墙角一堆晒干的药草上,身边是高达整整一面墙巨大精密的滑轮装置。他守着牵引铁笼的钢索,用一只手轻轻敲打手柄,看着德拉加似笑非笑,又看了眼萧撄虹,随口问,“这毛头就是那小的?”
德拉加点点头,“安布罗斯。”像问候又像介绍。
“你是狼林的人吗?”
安布罗斯眉梢一挑,清淡容貌里渗出几分流气,“小爵爷,你很懂嘛。”
萧撄虹撇撇嘴,“你怎么没去巡夜?”
“今晚药塔值勤,轮我的班。”他站起身,走过来细细看萧撄虹,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小脸,又捻了捻,赞叹地,“哇,像只灰狸兔。”他转向德拉加,“德拉,你带他来干嘛?”
“主上的意思。”
安布罗斯不可思议地想了一会儿,噗嗤一笑,“乖乖滚去骨塔吧,小子,不然早晚有一天被主上玩死。”
德拉加不理他,牵住萧撄虹的手向大厅里走,任凭安布罗斯在身后大叫,“喂,今晚埃米尔那狗养的抽了风,到处遛他那些姘头,你们当心点儿!”
德拉加闭了闭眼,考虑一秒钟是否需要把孩子耳朵掩住,不过反正听也听了,低头见萧撄虹眨着眼笑,“埃米尔是谁?他在遛什么?”
大厅里一片阴暗,石板地上似乎有金属浇铸的痕迹,走起来和鞋底发出细微诡异摩擦声。德拉加又皱皱眉,平板地说:“等我,去燃灯。”
他刚放开孩子的手,猛然察觉不对,匆忙回身,黑暗最深处已有窸窣动静夹着细微风声,嗖一声扑了上来。
萧撄虹一声尖叫,扑通坐倒在地,眼前炸裂流星般啪地闪烁起一小片银色火花,如冰如水,银光洒出一小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