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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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未瀛并不退缩，看了会儿这位年轻御使，忽然微笑，声音渐渐低沉，“怎么回事。”
他一开口，面前无声矮了一片，莱努察啪地半跪下来，带同身后一群卓根提斯齐刷刷跪倒在他脚下。
萧未瀛叹了口气，他自然明白得很。这跪的当然不是他，请罪也不是向他……但他也实在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耶雷米亚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已经是龙牙会三御使中最年轻一位，在整个家族也是少见的年少有为，虽然永远不言不语，是个极冷的避世脾气，容貌却算得上英俊，加上身在高位，更添三分神秘，什么时候少了买账的男女——这么个人物，犯得着在人家亲叔兄身边非礼小孩子？
他放柔声音，“耶雷米亚？”
潮绿瞳孔在蟹壳青色虹膜上微微射过一线光，他睁着眼，视线似乎百无聊赖地扫过那兄弟俩，停在萧撄虹身上，无血色的嘴唇微微一动，他不作声。
眼见萧未瀛蹙了眉，莱努察心里暗暗叫苦，耶雷米亚这小子的脾气他非常知道，他不想开口，那便是打到死也不说——这可如何了局。卓根提斯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这种尴尬不堪却不在堂堂龙牙会容忍范围内。可是要相信自家兄弟非礼这位侯爵大人的宝贝侄子……怎么可能！
僵持片刻，萧未瀛回头看看大侄子，萧撄城一手扣着弟弟，是个随时爆发的姿势，忍不住叹口气，“小宝，你刚不是去了前舱？”
一瞬功夫神不知鬼不觉越过自己和撄城注意直抵后舱，卓根提斯自然全无问题，可这小小的孩子怎么做到的？
萧撄虹用力揉着眼睛，听完怔了怔，“我不知道。”
萧未瀛都愣了愣，“你不……知道？”
“他带我过去的！”一指耶雷米亚，他又露出不安表情，孩子娇嫩脸颊上阴霾密布，看着叫人心疼，“反正我一回头，他就在我后面了。”
萧未瀛把问号丢给莱努察，莱努察抿了下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说：“刚才耶雷米亚是在前舱，我们谈些事情。”
萧未瀛略有点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莱加，我愿意相信……”
莱努察立刻屈膝，“侯爵大人，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他一挥手，立刻有卓根提斯上前将耶雷米亚拖去后舱，莱努察脸上忍不住一点羞惭，“侯爵大人，勋爵大人，”他抬头看萧撄城，“也许有误会，但几位大人的全面安全，龙牙会性命相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萧撄城不好——也不敢再绷着脸，他点点头，到底不愿开口，拉着萧撄虹走开。
萧未瀛轻声地，“莱加。”
莱努察比他小了不多，平日关系也算亲近，这会儿沉着脸低声答，“耶雷米亚在我那里，后来二少爷也过去，有人向我交代些事，大概有一分钟左右时间没有看着他们。”
“他真的带云宝去了后舱？”
莱努察叹气，“谢谢侯爵大人并未追究。”耶雷米亚右手上的伤口……那明显是刚弄出来的！萧撄城没发觉，萧未瀛吃过的盐多过他吃的米，还会看不见吗？
萧未瀛益发觉得不可思议，“他真的对云宝……？”
莱努察少有地咧咧嘴无话可说，他脑子里也有点乱，更多的是气，耶雷米亚平时是有点疯，没人知道沉默如他都想些什么，但不管怎样看，都不应该包括挑衅上司和猥亵男童。
萧未瀛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并不追问，看着他回去，莱努察深吸一口气，大步去了后舱，耶雷米亚正被卓根提斯们按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低着头，看起来倒是平静。
莱努察按捺着，“耶拉，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脸，眼角微微一斜。莱努察看着他，轻声说：“都出去。”
等到手下退去，耶雷米亚才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孩子。”
他声音低沉纤软得就像强酸里浸到酥软的人骨。
“对，那孩子，你把他怎么了？”
耶雷米亚摇摇头，抬起右手凝视伤口，虎口被削去了一块皮肉，他血淋淋地送到嘴边吮吸，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啧啧声。
“那孩子弄的？”
年轻的御使仍然没有回答，嘴唇嘬紧了越来越用力，伤口被吮得发白，莱努察终于看不下去，“别闹！”
他放下手，仍然低低的一句，“那孩子。”
“他到底怎么了！”
耶雷米亚微笑，双手慢慢合拢，做一个扼的姿势，“……掐死他。”
一个大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打得他身体一栽，摔上沙发靠背，整个人又随着“喀”一声轻响猛然弹了起来。
莱努察冷冷看着他本能咬住嘴唇的模样，放开他的右手，轻声说：“到家之前，都用左手吧。”
刹瞬之间，他打了耶雷米亚一个耳光，又卸开了他右腕关节。
耶雷米亚仍然不做声，视线忽然飘开，莱努察敏锐地跟过去，一回头却看见门前的孩子。
他吃惊得轻轻吸了口气，“二少爷？”
萧撄虹慢慢走进来，一本正经地靠近，他盯着耶雷米亚，一直盯到他别开脸，这才可爱地笑一笑，抬脸看莱努察，“莱加叔叔，别打他了。”
莱努察有点吃惊，孩子莹白剔透的小脸半点波动都无，笑笑地说：“我相信耶拉不是故意的。”
耶雷米亚依旧看也不看他，左手慢慢攥紧了拳。莱努察什么眼神，一眼瞥见，气不打一处来，又有些惊，陡然想起耶雷米亚刚才莫名其妙那一句，立刻半跪下来轻轻拨开萧撄虹衣领，孩子细白脖颈却没半点痕迹。
萧撄虹还一脸懵懂，“怎么了？”
“刚才他有没有……”
萧撄虹脸色变了变，不回答，拔腿跑了。莱努察顿时又乱作一团，大怒之下回头看耶雷米亚，啪地又给了他一耳光，下手狠且准，打出了对称的左红右肿。
萧撄城正到处找弟弟，依着神出鬼没的卓根提斯们的指示一路摸过来，抓着弟弟也轻轻在屁股上给了一巴掌，“你还往哪儿跑！”抬脸看看后舱，心里十分不爽。
他刚和二叔并肩审过弟弟一通，结论不明不白，萧撄虹只吵着说耶雷米亚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这话从一个九岁大貌美如花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可耻不安。
萧未瀛轻声问，“你弄伤他了？”
萧撄虹的回答是：“哼！”
萧未瀛哭笑不得地看大侄子，“你都教他什么了？”
想也知道，萧氏本家的传统，平均四五岁的孩子都开始修习功夫，就算实在没这个天赋，被专业教官从小打到大，都能来几下子，自卫防身总是够的，何况北海萧家向来兵戎传家，上一代三兄妹里顶数小妹未笺身手最好，龙骑兵团最犀利狙击手无疑。有姑妈如此，堂堂北海公爵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萧撄城也扭开脸不答，萧未瀛知道他有点生气自己对那两位龙牙会御使态度不够严厉，北海萧家的传统是兄弟连心，何况萧撄城那个长兄如父的架势，实在不亚于当年的萧未晏。
他自顾自端详了会儿小侄子，伸手到他鬓边，轻轻从发根处摘下一片薄薄的月牙形透明玻璃片来，不禁失笑，“都开始玩这个了？”
特制玻璃硬度极高，外弧是钝面，内弧和两角都极其锋利，夹在手指间是极好的武器。玻璃片上覆着一层静电膜，又是透明，贴在发根被鬓角一挡，轻易竟看不出来。
萧撄虹的回答还是一样，“哼！”过一会儿才说，“二叔你别跟维锦说，怪丢人的。”
萧未瀛哑然失笑，“我不说，他就不知道了？”
“你不说，大哥不说，莱加叔叔不说，谁会知道。”
萧未瀛正色看他一会儿，“耶雷米亚会受罚，你担心这个吗？”
他几乎可以看见大侄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萧撄虹气鼓鼓地，“我怕他记我的仇！”
萧未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时有点搞不懂这侄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
☆、CH2 DAMAGE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开始除注明外，题记均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CH2 DAMAGE
一个扭曲的男人，走了一哩扭曲的路。
——你看见吗？
萧撄城第一眼看见维琴秋？维奥雷拉时，心里直想惊呼，“天哪，这还是个人吗？”
他上次见维琴秋还是几年前，也知道这位“二婶”只比自己二叔小了五岁，今年也有三十四五，看上去却还跟个二十出头大男生没甚区别。论中年人的年轻美貌，萧未瀛已经算是个中翘楚，他这神秘兮兮的伴侣却驻颜有术，年轻得更不像人。
叉手叉脚地坐在正中，维琴秋凝神看了会儿两个男孩，突然笑了。
萧撄城立刻有点惊讶，他一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皱纹绵延开去，是毫不掩饰的理所应然沧桑，笑容却璀璨明艳得酷似少年，这边加二十岁，那边减二十岁，年少多情和人到中年在这张漂亮脸孔上混为一谈，气质异常诡秘，简直美得扭曲。
他毫不见外一拍身边沙发，“过来，二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萧撄城全不犹豫，领着弟弟过去，顺手把萧撄虹放到维琴秋面前，“这是云宝。”
维琴秋上下打量孩子几眼，“我上次看见时候，他还走不远呢。”想一想笑出声来，“你那时候才多高，就到处抱着他走，三斤抱两斤。”
萧未瀛坐到他身边，随手拿起维琴秋的茶杯喝了两口，维琴秋也不说话，点点尾指，立刻有人换了暖茶过来，又给男孩子们送上水果甜食。
萧撄虹抬头看着他，声音甜甜的，“二婶，这是哪里？”
萧未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维琴秋脸色一板，“罗拜雅，死丫头！”
他心知肚明，这孩子劈面就逗弄他，若不是萧未笺教的——维奥雷拉尊主的位子都可以让给她！
一边萧撄城也努力忍笑，维琴秋轻轻揪住孩子耳朵，扯一扯，“听好了，臭小子，这里是火兰馆。”想一想微笑补了一句，“到死之前我都得住的地方。”
萧未瀛轻轻按住他一只手，维琴秋看了他一眼，口气放柔，“这座宅子叫龙鳞，你们俩跟着你二叔和我住这边。”
萧未瀛的手紧了紧，凝视维琴秋，心里感动。就算是他，也没想到情人这样大方，简直是维奥雷拉家族千古未有之破例，直接吩咐不必在山下停留，接引入山径直迎来当家尊主御用住所火兰馆。火兰馆里四处宅子，分别是龙鳞、龙骨、萼片和披针，其中龙鳞馆是尊主专用，龙骨馆和披针馆则在龙牙会名下，多半都住着轮班值勤的卓根提斯，萼片馆向来是尊主夫人御用，维琴秋有了萧未瀛，不肯娶妻，空着这座宅子就成了客房。他原以为维琴秋会安排侄子们住去萼片馆，想不到他竟然要侄子们留在身边，不仅亲昵，而且信任到百分之二百。
维琴秋不理他，手上却微微回握了一下，自顾自发号施令，“霍雷亚，出来。”
身后有人应声上前，“主上。”又带笑对萧未瀛问候，“侯爵大人。”
维琴秋嗤笑，“他回来了，莱努察也回来替你的班了，你很高兴吧？”
萧撄城抬头去看，猜测这位是否是另一位龙牙会御使，对方耸耸肩，对他做个鬼脸，萧撄城骇笑，这位御使大人看上去明明并不比莱努察小多少，表情却十分丰富活泼，叫人几乎忘了他那一头早白的深棕色头发——本来倒是颇有点英国人所谓盐和胡椒的成熟风味。
维琴秋明显在给他介绍，“北海萧家的两位小爵爷，老大奥尔丁，老二云宝。”回手一指，“霍雷亚，龙牙会御使，没正形的。”
萧撄城耸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脾气，他觉得这位御使大人的眼睛格外清澈，亮汪汪像春日溪流里晒暖的青色鹅卵石。比起莱努察的温和大方，倒显得更真实可爱。
霍雷亚不负所望兴高采烈地问，“可以带他们出去玩吗？”
维琴秋侧头问萧撄城，“饿么？累么？”见孩子大力摇头，挥挥手，“去吧。”
萧未瀛笑而不语，他心知肚明，龙牙会三御使之中，莱努察最老成稳重，耶雷米亚最年轻诡秘，身手最好的可是面前这一位，之前维琴秋死活要他带霍雷亚去瑞典，好说歹说才换成了另外那两位。
霍雷亚伸手抱起萧撄虹，一把举到肩上，又拉住萧撄城，逃命似的大踏步溜走。维琴秋扶着额头表情痛苦，“别他妈玩坏了！人家的爹是穿貂皮袍子的，不比咱们家孩子野生野长。”眼见霍雷亚立刻要没影，想想又吩咐，“站住，快日落了，小的给我领回来，大的带去跟狼林跑一圈。”
萧撄虹立刻嘟嘴，萧撄城怔了怔，他知道弟弟不愿跟自己分开，但这“二婶”的脾气早被父亲教过，维奥雷拉尊主说一不二，千万不可违拗了他，再者说又有二叔陪在身边，总不会有什么，见识维奥雷拉家族著名的狼林夜巡组巡夜气势的渴望到底暂时压下了哄小弟的爱心，他赔笑，“云宝，天要黑了。”
萧撄虹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萧未瀛身边，翻个白眼不理他。维琴秋大笑，一把兜他入怀，冲萧撄城挥挥手，“滚蛋，谁稀罕你们野跑，我这儿有更好玩的。”
萧撄城还想说什么，已经被霍雷亚扛在肩上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维琴秋抚弄几下萧撄虹的头发，递给他一把葡萄干，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萧撄虹从他手里挣开，一跳坐到沙发上，偎在他和萧未瀛中间，眼睛斜斜地挑着，露出笑容，“二婶，你俩为什么要我做那个继承人。”
“唔……”维琴秋笑，“你说呢？”
“你不喜欢本家的娃娃？”
维琴秋一摇头，大厅里灯火通明，他却仍然在身边点着盏七彩斑斓的镶片琉璃灯，里面不知道是燃着香料还是草药，微微的沁香。
他温柔又带点狡狯地回答，“你二叔跟你爹亲，你哥已经有了个公爵头衔，北海又没别个娃娃，不选你选谁？”
“呵，没有选项所以凑合嘛！”
维琴秋再次大笑。
萧撄虹气鼓鼓地，“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大人！”
“唔，等你长大生几个娃娃来玩，也可以做不负责任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