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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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见了李陵,便示意让他也坐,李陵本无要事,兼兵家没有不爱棋的,便一起观棋。李陵一看便不由一笑,原来霍去病竟让了苏武九子,棋盘初始,便已是密密麻麻的黑子,这还怎么下?
苏武见他的神色,只一笑道:“少卿,将军第一次学棋我就已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更望尘莫及,原让他再多让几子,他偏不肯,你要帮我看看,下次要他让几个子才能平手下一盘。”
李陵归汉以来,虽汉天子念李广之故不加追究,众人亦都前事不提,他自己却总有些自行惭愧,常自己独处,直到近来才渐渐好了些,是以,他还是第一次看霍去病下棋。霍去病的棋他虽未见过,苏武的棋他却是极熟的,李陵心下一动,他素知苏武纵非绝顶高手,但棋已入一流境界,更兼他的意志极坚,百折不挠,平日纵是棋力比他高的,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何以今日承让了九子依旧如此谦逊?
他是经历过挫折的人,当下只客气了几句,并不多言,有心要看清楚些再说。这棋下得有趣,开局明明是密密麻麻的黑子,以苏武这样的棋力,江山顿时固若金汤。李陵含笑看着,却越看越感惊奇,霍去病的棋明明很平和,一如他现在这个人,从容恬淡,没有一丝的杀气,可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原属黑子的铜墙铁壁竟一一土崩瓦裂。
此时,李陵已知苏武并非谦逊,两人棋力相差太远,而最令他惊异的是,棋到中盘,他竟还看不出霍去病的深浅。李陵几乎不再看苏武的棋,只用心看霍去病出子,他们都是兵家,但凡兵家出手,必有痕迹可寻,说是棋戏,何尝不是黑白两军生死荣辱之战。可他看了许久,却依旧什么都没看到,那不是设计,亦无深心,仿佛只是那人有种什么力量,只要他愿意,就能任意引导摆布对手,直是随心所欲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未尽全力。李陵至此,忽然明白霍去病为何只肯让九子,让得再多些,这盘棋在他也没什么分别,他是不愿在旧交面前过分炫耀啊。李陵心下微微一凛,不由心道,此人用兵如神,我不如也。
李陵昔日也是自负的,他生得稍晚,没赶上漠北的终极之战,虽说以他那时的年纪,骠骑便已上过战场了。怎样都好,早年的时候,家人也好,甚至先帝都特别看重他的才能。那时,烈侯已逝,骠骑久病退隐。先帝最是爱惜才华的,曾对他寄予厚望,加意的栽培,人说,帝恩比得当年对骠骑将军。
可李陵自己却知道,先帝说得最高的一句评价仅是:“有些骠骑的影子”。他曾不服,且不说两家恩怨纠葛,大丈夫顶天立地,谁也不愿做别人的影子。后来受了那样的挫折,也只觉得争强斗胜毫无意义,万般皆是命而已。直到今日,他才突然明白这其中的差距,天下,原来真有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心中正如此想,偏苏武已认输了,笑着看了他一眼道:“少卿的棋下得比我好得多,替我报仇如何?”
李陵忙道:“子卿兄过誉,断不敢当。”他顿了顿,终于极诚恳的对霍去病道:“将军的棋出自天赋,恐怕天下没有敌手。”
出乎他的意料,霍去病一愣,却道:“昔日我与大将军对弈,大将军让我到中盘,依旧不能一胜。”
他完全是陈述的口气,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赵破奴听到大将军的威风,不由一乐,顿时眉毛一扬,直如有人赞他,苏武亦是点头微笑,唯有李陵一愕,这次却连脊背都出汗了,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样如天之骄子般的骠骑将军,竟如此心悦诚服的钦佩他的舅舅烈侯。他记得祖父去世后,三叔刺烈侯不成,“三子封王”一折后,亦自知骠骑必定报复,请了司马迁来,以后事相托。那时司马迁眉目俱动,道是卫霍滥杀无辜他一介文人挡不住,可他正在写一部史书,将来定要将这事如实写进去,让后人评说!那时,自己只觉得悲壮痛快,这么多年直到今日,方发觉难道竟错到这个地步?
昔日烈侯在时,先帝欲立烈侯之威,屡加特恩以示宠。李陵忽然觉得,那一刻,若,若他是烈侯,必定心有不甘。不世出的名将,何愁军心不服?就拿眼前这人来说,长安一度盛传,先帝一去,骠骑旋即大开杀戒,悍然处死江、苏等先帝近前之人,恐怕先帝之崩其中颇有情节暧昧。这么个嫌疑之人,在军前一站,仅凭他绞杀李广利那一战,有谁敢不倾心相从?如此两个不世出的名将,自己凭什么,竟理所当然的藐视了那么久?究竟错在哪里?一时,只觉心乱如麻。
下了盘棋,便复又谈正事,千头万绪一直谈到正午,霍去病便留三人一起吃饭。霍去病吃饭一贯安静,他自己照例正襟而坐,李陵是心情激荡,食不知其味,苏武吞毡啮雪了几年,闷头什么饭都吃得极香,唯独赵破奴却有些说不出的感叹。他是从小跟在霍去病身边的,当年的骠姚校尉饮食讲究也是出了名的,以他对大将军那样心悦诚服,却也吃不到一处。每每要大将军捉骠骑将军,两位方能共饭,而霍去病被逼无奈把饭吞了,转头也必要偷偷溜出去,拉上自己和几个兄弟,另寻个大将军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吃一顿像样的。赵破奴颇有些感叹,他这习惯自己记得清楚,此次一重逢,便加意要厨子做了些他当年喜欢的美味出来,谁知他竟都辞了,此后饮食清简,反而合了大将军在世时对他的要求。
对赵破奴这年纪的虎贲孤儿心目中,大将军卫青这人的存在,委实太过特殊,莫道他人无法相提并论,便是如今的霍去病,也不能完全的替代。念及大将军当年,赵破奴忽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由就斟了碗热浆递过去道:“将军试试这个。”
霍去病看了那热浆片刻,只谢了一句,声音很和,整个下午,骠骑一直忙于案台前,偶尔,却也会看一眼,那碗始终未动已渐渐没了热气的浆汁。
征和二年夏、秋,匈奴又以万骑进犯,霍去病依旧严令汉军固守防卫,不得出击,结果也是如故,匈奴占足了气势,却没抢到什么东西,又呼啸而去。霍去病这几年虽行迹遍布边关,却只一味的用心屯田练兵,养马造弩,只做消极防御的种种准备,人在军中,却连他昔日最爱看的地图都少翻,唯一的动作是他又严令边塞各地与匈奴断绝了贸易。如此,不但朝堂中嫌他怯战的大有人在,就是军士们,日子虽过得不错,被嘲笑多了,难免也想与匈奴再一决高低。
这年冬天似乎格外冷,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李陵随霍去病一路巡视了河西几个牧马苑,总算当初设计得当,这些年萧规曹随管理合宜,军马没有什么太大损失。途中,李陵只隐隐觉得,霍去病看了那大雪,似乎竟有些开心的样子。
他此刻追随霍去病已久,知道他行事看似随意,其实莫不有其深意,众人如今责备他不战,焉知他其实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战机。李陵想起他前些日子还问过自己匈奴的体制,琢磨了一阵,缓缓道:“大雪后,匈奴必定受灾,物资不足。将军见雪开心,可有来春伐胡之计?”
霍去病闻言只道:“还不是时候。”他的神色忽然有些凝重,缓缓道:“匈奴是狼,屡犯我汉境扰我百姓,有我等在,岂能相容?对狼,唯有与以重击,才能令其畏服。先帝穷追猛打数十年,将士浴血百战,方有今日之势,然长战不休,我大汉亦是不堪负荷,可惜漠北失机,汉匈必定还有一战。既然要战,便要选个最利于我的时机,务求一战而终,以战求和,匈奴今若再败便已无处容身,这一战在他是生死存亡,此刻斗志要强于我,所以还不是大战的时机。”
李陵不由问道:“然则将军认为何时才是出战的最佳时机?”
出他意料,霍去病竟道:“你何时见到军士们踢鞠就差不多了。”
李陵微微一愣,他是一点就透的人,这道理细想也明白,但凡军中还有心游戏,那实是士气旺盛活泼。他只是想,昔日冠军侯在军中不忘踢鞠,这是出了名的,那时人人谁不道他“贵不省士”,唯独烈侯没说过半句,如今看来,难道又是世人不懂他这天生的兵家?
李陵是经过沧桑的人,正因为这种沧桑,他忽有些奇特的感觉。他这两年原本一直觉得,骠骑将军是大不同了。他年幼时就在先祖的安排下见过这个人,那时的冠军侯,有种难言的霸气,他话很少,但就静静站在那里,傲然不群,意气飞扬,自有慑人之意,所谓天之骄子,大概如此。
今天的骠骑将军,他自己仍不多开口,但你若有事请教,他倒也不吝耐心讲解,话是多了几句,人却沉静下来了,锋芒尽敛,遇事待人异常的平和从容,双目深沉如水,丝毫看不透他的喜怒。昔日那种夏阳般的朝气,竟然消失了。李陵曾想过,什么事,能让一个人的变化这么大?
可,就在这一刻,李陵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仍是昔年的霍去病,纵然神气仍与平日一般无二,但,或许就是“岂能相容”那句话中的份量,他有那么一瞬看到的是当年的骠骑将军。
他正想着,却见霍去病微一皱眉,身形一动,李陵一震,忙上前扶住,他知道,这位骠骑将军如今身体并不好,今日在雪中奔波了这么久,怕是有些撑不住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道:“将军身体不舒服?”
霍去病不答,只随手抓起一团雪,擦了擦剧痛的头。有那么一瞬,李陵忽然觉得,战无不胜的骠骑将军也有种无人能解的寂寞。
巡视过牧马苑,霍去病带了他,依约在不远处的西营与赵破奴会合。待到上灯时辰,一转眼不见了霍去病,两人倒也不急,骠骑素有独自查营的习惯,这西营又是新近挪过来的,想必他又不放心,自己跑去看了。
两人都惦记他身体不好,一齐寻了过去,这训营之道,霍去病重出后,不厌其烦的教过众人许多次,两人找了片刻,果然就看到霍去病。
雪很厚,那个方位很是刁钻,并不多人经过,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长长一排不知谁的脚印,霍去病便一直沿着那行脚印向前走,他的步子很轻,有些奇特的小心和专注,神态间竟似有些罕见的欣然期许,仿佛那条路上并非只有他一人,仿佛愿意就一直这样走下去。
李陵正想开声,却被赵破奴扯了一把,他看了赵破奴一眼,见他脸上却也是似懂非懂的样子。李陵微微一怔,心知这终究是不能解了。
征和三年,匈奴因去年冬天遭受雪灾,兼过去几年屡次抢掠汉境无功,物资极其贫乏,与周边几国摩擦渐剧,于是乌孙和西羌遂仿效汉例,与匈奴断绝贸易,并先后遣使前往长安,求汉天子的庇护。
此刻,自酒泉一战后一直固持守势的霍去病忽然派了一支约六千人的骑兵,以他当年威震河西的迂回战术对匈奴进行奇袭,其目标却非军事要地,而是匈奴在河西最重要的屯粮养马之所。这队骑兵是精中之精,整个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等匈奴有所反应,粮草已然尽毁,而这六千精骑烧了草原,旋即消逝如风。
就在这一行动后不久,长安忽然传来消息,大司马骠骑将军上书天子,请与匈奴决战于河西!
这一决定,再次震惊了所有人。有人说,骠骑到底是承受不住朝廷的压力,不得不战。亦有人说,如今朝政有一半控制在他霍氏兄弟手中,兼以骠骑将军的个性,他若不战,昔日先帝都拿他没办法,何况今日。更听闻,那份给天子的奏折详尽异常,从兵力,出兵日期,乃至预计会战地点,都尽陈无遗。虽说能看到这折子的仅是陛下与几个内朝重臣,但他难道就不怕军机泄露?即使要战,何必如此事先大张旗鼓?是好大喜功?还是故作狡猾,造些声势想吓走匈奴,做不战以屈人之兵?
匈奴内部,闻讯顿时分做主战主和两派。所谓主和,其实是逃,即再举族北遁,以避汉军锋芒。这派的力量十分薄弱,原因有三,其一,汉匈之战,匈奴这两年占的是上风先手,曾与双璧交过手的如赵信多已老病而死。这几年来,虽有酒泉之败,那也只是李广利那汉人无能。主战的新生力量只听过骠骑的威名,却未见过他的厉害,只看他这三年龟缩不出,气势不过如此,难免有些藐视之意,岂肯在占足上风时退却。其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几年掳掠无功,反被汉军烧了草原,断了贸易,此刻,即使想要再举族北遁,也没有这个能力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汉朝的孝武皇帝去世后,军权尽在骠骑一人手中,可以说,他才是汉朝真正的皇帝,若能击败他,汉朝必定大乱,说不定可以相机杀入长安,那才是直追当年冒顿大单于白登的辉煌。主战派既占优势,备战之余,便派人去长安以重金打探霍去病那份奏折中的细节。
而汉军中,军士们养精蓄锐三年,受够了龟缩不出的嘲笑,听说要随骠骑将军征匈奴,无不摩拳擦掌,欢呼雀跃。而赵破奴、李陵以及苏武等高级将领参谋,初喜之后,听了霍去病交待下来的作战计划,却都面面相觑,疑惑顿生。
这作战计划很简单,定由霍去病自己亲帅三万骑,出酒泉,沿河西走廊进军,沿途搜索并歼灭途中匈奴有生力量。
兵者诡道,重一个“奇”字,这本也是骠骑最擅长的,他昔日的河西之战,以迂为直,避实击虚,快如闪电的穿插在密密麻麻的匈奴中,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但能以寡围多,更让匈奴反而随他疲于奔命,移动速度之快,攻击方位之准,行踪之飘忽,堪称是骑兵纵深迂回作战的经典。
那河西之战,曾被许多汉将翻来覆去的研究,众人也懂,这一战的蓝本实是出自卫青的河朔之战。烈侯生前,也曾细细将那骑兵长途奔袭作战之术教过汉家诸将不知多少次,唯大将军虽擅教人,诸将受天份所限,能得其神髓的,最终也只有骠骑一人,不但领会贯通,更发扬光大。
可这次,虽也是骠骑亲自设计,众人听了,均觉那行军路线之死板僵化,预计进军速度之缓慢,与他昔日简直判若两人。用兵已然无奇,更何况仗还未打,他就大张旗鼓,张扬得人尽皆知,实不知是何意?
赵破奴一听就觉不妥,匈奴如今的兵力,约有十万精锐。将军如此事先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