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不群-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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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推辞已然毫无意义,便见左冷禅缓步而下,到了他面前相距几尺之处,便止步不再向前。两人衣着一黑一白,岳峙渊渟,遥遥相望,空气竟仿佛隐隐浮起了一丝硝烟。
任我行忽地道:“左盟主,你可知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佩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也便只有三个半。”
左冷禅斜眉微微一挑,冷声道:“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任我行面上微微一笑,道:“这三个半人里头,却没有你左大盟主。不过,左盟主你亦不必恼怒,在下不佩服的三个半人里头,阁下身居首位。”
左冷禅冷哼一声:“在下倒是受宠若惊。”任我行悠悠道:“你武功了得,心计也深,很合老夫脾胃。你想合并五岳剑派,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你安排下的种种阴谋诡计,却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让我极不佩服。”
对他这番扰乱心绪之言,左冷禅却是一副无动于衷之状,只拔剑道:“休得废话,要战便战。”任我行长笑一声,却亦不再言语,便倾身而上,快若闪电、奔如惊雷,抬手便是几招向左冷禅当胸大穴攻去。
他虽是赤手空拳,却出招极其迅捷凌厉,角度诡异刁钻,竟丝毫不输于运使长剑回击的左冷禅。
此刻在左冷禅手里头使出来的,尚且是嵩山剑法。我默默计数,便只见这片刻间,他用出的二十六招剑法中,在石刻上记载了破解之法的竟有二十二招之多。余下的那四招,但凭我如今眼界亦可纷纷看出破绽。
二人身形迅疾如闪电,任我行的玄黑长袍在空中飘然翻滚,如行云流水,气度沉渊,方寸腾挪间便化出了一道道连绵不绝的掌法。其身法之快,掌法之精妙诡异,招式之毫无规律,无一不是我生平所见之最。场中的缠斗固然是令人瞧得目晕神炫,浑身冒汗,但今日殿中所汇聚的俱都是武林的一流高手,却均凝视不语,没有一个失声惊呼的。
只见左冷禅却毫不慌乱,剑法招式游走,以攻代守,剑尖所及,纷纷一触即离,轻易便自任我行的掌下化险为夷。其对剑术控制之高,领悟剑道之深,亦正可见一斑!二人一时间旗鼓相当,然而我却知晓,此刻维持的平手之局的不过是短暂的平静。
使出下一招时,左冷禅身上的剑意忽地隐隐一变,若非我时刻关注,恐怕便要错过。他的手中的剑法亦为之一变,虽仍形似嵩山剑法,却根本再不是了。
我心头一跳,又是一颤。便见这一路剑法融在那徒有其表的嵩山剑法之中,却极其诡辣,剑尖劈挑之间,却无一不是意料不到的招数。
我心下暗颤,四个字在我心底流转:辟邪剑谱。我忽地隐隐明白左冷禅究竟为何会对这剑谱执迷至此。这着实是自我出道以来,所见的最为可怖的招式。料想那本剑谱所载的功夫,更是鬼斧神工,蕴藏精妙奥义至极。
场中人的身形越来越快,竟在我的视野中留下了一片残影。一时间只听见掌法、长剑的破空之声。我凝神细望,只见任我行面色大变,显然察觉出了左冷禅隐藏至今的实力,远非外表流传。不过须臾间,局势竟立下就向一边倾斜,只听见耳畔忽地轰然一声炸响,便见场中二人对击一掌,均都倒退了好几步,石屑飞扬。大雄宝殿中不知百年的青石地面,已然被二人气劲余波所震,碎裂开来。
便见任我行一身玄黑长袍上,竟诡异得飞速结上了霜,正是中了左冷禅的寒冰神掌。他顾不得右手臂上缓缓淌下的鲜血,青白的面容上露出惊骇之色,喝道:“你自何……葵……”然而他只说得出这几个字,便气息凝涩起来。显然方才短短的一瞬间比拼中,他的内力已然被左冷禅耗竭,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便见左冷禅微微一晃,稳住身形,却不答反而持剑飞速跃近,竟是仍有余力,要赶尽杀绝之状。眼见二人这十余丈的间距愈拉愈短,他顷刻便至,旁边竟飞速窜出一个高大的男子,半途一拳攻去,拦下了左冷禅。竟是一直默然不语站在一旁的魔教长老向问天。便见左冷禅立刻毫不犹豫得刷刷三剑连击,向他上盘三处要穴攻去。
向问天不敢怠慢,立刻一手抓住任我行的手臂,回身出掌对敌。他勉强躲过第一剑与第二剑,最后一剑却刺入了脊背。然而他丝毫不停歇,不顾身上之伤,便带着任我行向不远处的殿门疾驰而去。
只是电光火石间,竟已有两位当世高手接连伤于他的剑下。
左冷禅一手执剑,环顾四周,血珠顺着剑尖一点点滴落下来。方才激斗而散乱的发丝尚增添着几分狼狈,却只令人觉得此刻他的身影如此高高在上,不可直视。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悠悠响起,一个个字像是玉珠掉落在玉盘上,回音清晰可辨:
“还可有人一战?”
大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佛像前的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放眼望去,无论是白道中人,抑或是黑道中人,脸上均都是震骇至极的一片惧色,瞠目结舌而不能言语。我偏过头,在那案几上摆放的香炉中,那一炷香正烧到了尽头,唯余下一片袅袅青烟。
左冷禅复又高声问了一遍,声音竟隐隐有些尖利刺耳:“还可有人一战?”他的眼神再不复平淡,显露出明明白白的逼仄冷厉,竟令瞧见这视线的我呼吸一窒,后背发凉。
他自方才那比武中显露出的绝世武功,竟令这偌大殿中齐聚的江湖顶尖高手,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我望向方证大师,却见他半垂着眼。只是我却清清楚楚地望见,他左侧的扶手上,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指印。
“如若无人有异,那盟主之位,今日便当做定论了!”
我缓缓站起,在众人忽然均数汇聚而来的视线里,沉声开口道:“左掌门,且慢。”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我,道:“岳兄有何指教?”
我沉默片刻,道:“左掌门,岳某对这武林盟主之位,殊无异议,更无野心。但对左掌门担任我五岳剑盟盟主,却心存质疑。敢问左兄,恒山派两位师姐之死,左掌门是否该给个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 忙成一团,等我有空再整体修文
主要的问题是感觉笔下的人物已经自成一体,脱离掌控了。又有点心浮气躁的,太糟糕了
ps 昨天那章到底怎么了??
☆、第五十三节
却见左冷禅的眼中蓦地剧烈波动起来,飞快得闪过晦涩、竟又夹杂着纷繁的怨怼与恨意。我心下一怵,这丝丝缕缕的恨意竟是直冲着我而来,令我心头暗暗生出了几分诡异。但转念间却又想到,此番我当着大庭广众之面,贸然揭穿他的阴谋,令他原先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成为竹篮打水,一场空谈,他定是心头大恨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道:“岳兄适才之言,又是何意?”
他的气势如山岳般直直压迫而来,我置身于众人一片灼人视线中央,一时只觉得举步维艰。但直视着他的双眼,我终不再迟疑,挑明开口,质问道:“左掌门,恒山派的二位师姐,是否丧命于你手?”
便见左冷禅面上露出一丝冷意。刹那间,我浑身汗毛林立,紫霞神功下意识得运转起来。我全部的注意力均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便觉那道原本隐而不发的细微杀意,此刻却再不掩饰,扑面而来。我一手按剑,心下明白的很,我这般直言不讳,以他如今残忍狠辣的性格,恐怕下一刻便会不顾及这满堂群侠,当众对我出剑。
然而,他既做出了这种丧尽天良之事,我又怎么可能再婉言相向!又何况我五岳貌合神离之状,早已人尽皆知,那些表面功夫在生死大义之前,却未免不值一文。
时光悄然流逝,我二人默默对峙,谁也没有动,却僵持了起来。因我那句惊天动地的话语,在大殿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四下里哗然一片,议论纷纷。我眼中却只见一片杂声之中,左冷禅只紧紧凝视着我,面色几番微动,却竟然连一句反驳之言,也没有出口,反常至极。
见他这般久久无言,众人自是明白了个中含义。大殿中的议论只维持片刻,却又慢慢得静了下来。我余光所及,便见众人的脸上不少露出鄙薄或义愤,周遭一片或震撼或惊骇的目光,此刻均数变做为不屑嘲讽,甚至还有不少正道中人纷纷低下了头去。
一人突然高声道:“岳掌门,但不知此种妖言惑众之说……”我向他望去,便见他身上所穿着的,正是嵩山派的服饰。左冷禅却忽然开口,打断道:“不必说了。”
我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却见他眼中闪过的明白无误的轻嘲,令我心下微微一怔。但再度仔细分辨时,那丝自嘲之色已然无影无踪,只可瞧见他面上的冷漠如霜。我心下忽然泛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自剑鞘中抽出长剑,剑锋微垂,道:“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左掌门,你不顾江湖大义,杀了恒山的二位师姐,我几派却再无义务听令于你了。此等深仇,不共戴天,但求一战!”
他却垂下眼,立在场中没有动,只道:“岳兄,恐怕你并非我敌手。”
我心下纹丝不动,道:“岳某执剑至今,何惧一死!”
他又道:“岳兄一介掌门,不替贵派思量一二?”
左冷禅眼下诡异的阻拦推拒,令我心中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但因他这一言,我却又忍不住下意识微微侧头,余光看向令狐冲。若我今日真有甚么意外,却说甚么也要保住他。我华山派的传承,万万不能断在我这一辈,更不能让……却见他忽地冲我微微一笑,竟向前一步,来到我身畔。
令狐冲道:“左掌门何必多虑。比不得贵派,我师门中历来规矩森严。师父,今日你却先不必下场,这恒山派师伯之仇,理应由弟子出手,先领教左掌门的高招。”
此情此境之下,再听到这句隐隐相仿的言语,我原本凝重肃杀的心头忽地渐渐浮上一丝暖意。他竟和我打得是一般的主意。虽则我二人决议同生共死,但事到临头,却终是谁也不愿让另一人以身负险。但甫一念起左冷禅那辟邪剑谱的可怖,我心中却不免又涌上担忧,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
左冷禅盯着他,忽地冷冷嘲讽道:“你倒是师徒情深。哼,不必再说甚么了。岳兄,你既一心要替恒山派之人复仇,在下接招便是。但既然与武林盟主之位无关,却也不用守着那规矩。耳闻贵派近来得到一套双剑合击之术,左某正待求教一二。”
我心底一紧,却望见他神色间不似有异,料想那句师徒情深之话不过是无心之言,方才悄然一松。他在我华山派中放了探子的事,我与季师弟均数明白的很。忽然听他提到我那日私下里推诿的“心通神剑”云云,虽并不骇异,却又隐隐泛上一丝微妙的古怪。只听见令狐冲道:
“这套剑法,我与师父共钻研已久,还请左掌门赐教。”
在我心中因此一言,登时浮起寸寸微小复杂的情绪,既是因他执意并肩作战,而感慨激荡,又含着丝悄然而生的温煦与柔情。我与他平日一同练剑,彼此间心意相通,更不必再练其他合击剑法。这虚无缥缈的心通神剑,不过是一个寄托罢了。
左冷禅慢慢举起剑,避开我的视线,轻轻道:“岳兄,在下绝不会留情。”我向身畔的令狐冲望去,却见他恰正偏过头来,深邃的眼眸异常动人。我心中忽然一片安稳沉静。
双剑合璧,生死相随。
只此一刻,我手中的这柄伴随我多年的乌鞘剑竟沉重得很。于这一战,我所肩负的已全然不止我自身的生命,还有他的,更有着武道、侠义,有这我一派的存亡与未来。这分量很沉很沉,而我不能输。我输不起。
令狐冲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过眼去。我的心中竟一点一滴,浮上缕缕的幸喜,化作豪意与剑意,在胸中节节攀升。我曾历经过多少次的生死攸关,而此回,我却不再是一人了。
随着左冷禅渐渐抬起眼,他浑身气势亦冉冉次升。我身所处这座沧桑百年大殿中悄然无声,天下万物恍惚均都消失,只余下对面之人的那一身滔天剑意,余下了那柄在他手中闪过一丝寒光的宝剑。
百年前唐一代,有剑客名公孙,剑术精妙绝伦,称冠盛唐,得时人慨叹“一舞剑器动四方”。然而她的剑法与今日我所见相比,恐是要甘拜下风。
我和令狐冲二人肃立,与他遥遥相对,神色亦冷凝下来,左冷禅原本浑身的冲天气势忽地一点点收起,竟变作无声无息了起来。我心头如有所感,便见他剑锋随意一挽,目中只来得及见到寒光一闪,他手中的那柄长剑顷刻便到了我跟前。
他使出的正是那熟悉至极一十七路嵩山剑法。只是今日见到这套他嵩山几代前辈的心血之作时,我却再不复当年的惊艳动容。此刻,我的心头无波无澜,一片空明,仿佛悠然漫步于华山的林荫小道。只是道旁的树木忽地纷纷变成了逼人的利剑,锋芒毕露,如波涛如滚潮直直涌来。
我侧身回挡,手中长剑与他相击,双双反震开来。我立刻跟进一步,抓住一丝破绽缠住他手中的剑。而令狐冲则一剑朝左冷禅的后路截去,却是后发先至,二人成合击之势。便见左冷禅动作丝毫不滞,令狐冲那一剑虽不慢,他那诡异的身法却极快,顷刻便摆脱了遭围之境。转身反手又是一剑向我正刺而来。
这平平凡凡的一剑,却令我古井不波的心头陡然一凛,警兆大盛。我立刻后撤,却不料他如影随形而至,我运剑连连抵挡。但他剑法却愈来愈鬼魅迅疾,不知下一刻会自何处出现,不令我有丝毫喘息,片刻间只交手十余招,我便入了险境。忽地听见一旁令狐冲低声喝道:“破剑式!”
他手中那一柄剑忽地横贯而入,左冷禅只堪堪使出一半的招式,便立刻便被他截了去。我趁势运使手中之剑,由守转攻,向他疾连刺去。却见令狐冲这一剑似是无奇无式,却将左冷禅这路辟邪剑法的种种变招,均数死死缠住。
这是“独孤九剑”头一次亮相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见落入下风的令狐冲浑身剑意变幻不定,眼中却一片清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