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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全职高手]九万里风-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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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跟陶轩说了千机伞的事。”
苏沐秋忽然道。
叶修知道苏沐秋说的是那件他一直无法忘怀的、能变形的武器。这些日子虽然四处奔波,但只要有空隙,苏沐秋便会在灯下写写画画。于是他放下筷子,问:“可有进展?”
“最近收拾了几只异兽,和了庄里收的上好玄铁,已把架子做了出来。”苏沐秋道,“只下一步,却是麻烦不少。”
“可是材料名贵?陶轩又怎么说?”
“西域天蚕丝,瀛洲血影唐刀,北地白狼毫,南海琥珀晶,达摩渡江一苇,昆仑山顶雪莲根……”苏沐秋一样一样数下去,看见叶修咋舌神情,“哈,陶轩果然见过大世面,听了这个也比你稳得住。”
“他愿意帮你找?”
“陶庄主说山庄草创之际,尚无如此人力财力。过个数年,或可一试。”苏沐秋说,言语间仍存着极大希望。
叶修却觉得这承诺极不诚恳,只想到这是好友夙愿,也便按下意见不说什么。夜间寒气针砭入骨,他拢紧衣服,听见前厅丝竹调子一变,竟隐约有些许耳熟。
身边苏沐秋也咦地一声,说:“是老头儿老唱的那曲儿。”
“你确定?”
“——听。”
于是他们都静下来。寒夜残月繁星之间,那一线歌声好似要断在寂静里,却又一顿一转,捺下去后带了三分浑厚七分苍然,叶修辨出唱词,正到“年少从我追游”一节。
“大概是这一首?”苏沐秋翻身起来,开始自己斟酒。
叶修实在想不起来战法曾唱过什么:“或是。”
“……老头儿挺有雅兴。——来点儿?”苏沐秋说着,顺手把酒杯递过去,“就当为我辞行。”
叶修把杯子接在手里,问:“你要走?”
“听说荆州那边出了个昆仑方士,我想去打探打探。总能赶得年前回来。”苏沐秋抿一口酒,道,“顺便给小橙带点儿新鲜玩意儿。”此时前厅咿咿唱词正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一句,苏沐秋噗地一声笑出来:“真不知谁要歌姬唱这个,真难为她了。”
“许是陶轩请来那些个文人雅士,便也自己要装些风雅。”叶修摇摇头,“他这人,只太好面子。”
“你却磨磨唧唧。快喝快喝。”苏沐秋一眼看穿,捅了叶修一下。
叶修舔舔嘴唇,一口气将杯中酒液灌下去,只觉得一团热块儿从喉咙直直滚落肚里。
“我不会喝酒。”
他刚说完,就觉得眼花耳热,满天星月一时都盖下来,隐约间看见苏沐秋好笑神情,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屋顶上。

六

第二天叶修起来的时候,苏沐秋已是动身走了,临走前还特地嘱咐苏沐橙盯着叶修让他练练酒量,说叶修你躲得过腊八躲不过三十,到时候陶轩怎么也得把你拉上席面,一杯就倒怎么行?
叶修倒也没在意,心想到时拉你垫背就行。
只是到了二十八,二十九,说着年前便归的苏沐秋还是没有回来。最后三十庄园摆宴,就只有叶修抱了穿着新簇簇红棉袄的苏沐橙去参加。陶轩刚敬了一轮酒,叶修硬着头皮接了,结果就是醉倒睡过整个守岁。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消息是初三来的。那天特别和暖,风里都有些湿融融暖意。他带苏沐橙去江边庙会,回来发现陶轩正在门口等着他俩,脸色凝重。
却是苏沐秋在赶回来时候,遇上江中风浪,一船人皆拖进激流里去,没一个生还。
叶修眨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苏沐橙哭了起来。他矮下身抱紧她,在一声声哽咽里才慢慢明白过来。
那人只是,回不来了。

后来嘉世山庄也成了领那十块御赐金牌的江湖豪门。
后来人们谈论嘉世,总说斗神一叶之秋和他手中却邪、神射手沐雨橙风和强弩吞日,却再记不得还曾有个神枪苏沐秋。
后来叶修多少学会了喝酒。
后来他离开嘉世,扔下却邪,别了苏沐橙,只将一柄光秃秃连个伞面也没有的铁伞珍而重之背在身上,怀中揣一份就算江湖大派集上下之力也未见得能收集齐全的奇珍异宝单子。
后来他与别人说起昔年好友,道:我有个朋友,武功极好,后来他死了。

只是他持千机伞闯荡江湖,第一次被人问起名号时候,他想了想,只想起很久以前,和苏沐秋几句戏言。
——晴天打伞,不怕人笑话?
——那我便取个名头,叫“君莫笑”。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休得取笑。
于是他张伞扛在肩上,叼着他的铜烟斗,对田七月中眠一众说:

“我无门无派,是个散人,唤我‘君莫笑’就是。”


'终'






第30章 '双叶'能忆天涯万里人

一

叶秋与叶修是双生兄弟。他们母亲在产房里挣扎一日一夜,诞下这两个雪白可爱大小子来,把叶家上下都乐开了花。自小儿,给他们备下衣衫物件,总是一式一样,两人若混在一起,便是他们母亲也得仔细看了才分得清楚。按出生算,叶修是哥哥,叶秋是弟弟,可他们俩最爱的游戏便是彼此混了衣服出去骗人,兄弟轮着做起来,因此叶秋从不觉得自己在年龄上低人一头。但大家都说老大憨老二精,每每逗弄他兄弟两个时候都拿这个取笑——偏偏叶修性子惫惰,总是随人说去,叶秋日渐就觉得大哥才是需要他这个弟弟来护着的那个。
只是这样错觉,在叶修学会将恶作剧栽赃在自家老弟头上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人说富贵三代方知着衣吃饭,叶家则是前朝便传下来的绵延世家,起居动止无处不是规矩。过了被乳母牵着抱着四处游逛的岁数,哥俩日常少不掉的就是挨手板。爬树不行,趴在池塘边上看鱼不行,挖蚂蚁窝不行,吃饭时候端碗不行,睡觉时候乱踹被子也不行……再后来他们进了家学,先学三字经千字文,然后再大学中庸一篇篇教下来。他们整日和一众叶家子弟坐在屋子里,跟着老夫子摇头晃脑念着“物格而后知致,知致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定”,只记住词句,浑然不知道什么是家什么国什么是天下平。但既然世世代代这样过下来,他们自然也得这样过下来。
每天早晨去给母亲问安的时候,母亲都会叫兄弟两人到身边抱一抱,问问他们书念得如何,又说,我的两个儿子,到时候都是要考状元的。
叶修懒洋洋说:状元只有一个,我不管,叫叶秋去做就好。
母亲便笑他没志气。叶秋暗暗挺了腰板,心里生出几分不甘。不过到了放课,照样同了叶修去玩耍游戏,偶尔坑一把他们同学,最后再被夫子揪去训话抄书。叶修写字快,一张大字刷刷写好,然后笔一掼就出去玩。叶秋心里正恨,就看叶修又探回头来,说,你还没写完?我来我来。
正好他俩兄弟笔迹极像,和人一样混分不出。叶秋也就让他写,然后继续跟着他四处乱跑。

叶秋后来想起童年,竟怎么也不明白他们的人生究竟是在何处岔开的。真要说,恐怕也只能怪那年家里请了个武术师傅吧。

二

“那么,二位卿家,”拢着被靠在罗汉榻上的老人问着,“你们又觉得,英王和吉王,哪个更合适呢?”
叶秋刚一惊,就看见他老师竟是一揖到地。他什么也不敢想,随之躬身,再不敢抬头半分。
“——臣不胜惶恐。”
官家没有半分动静。叶秋看着地上锦毯,豆大冷汗直从后脊上滚下去——他几乎能感到对方投过来的、宛若实质的目光,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看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
“二位卿家不必多虑。”再开口时,官家声音似是平静,又似是极疲惫,“朕既无子嗣,为延国祚,总得做个决定。这事在朝中早已波涛暗涌,朕案上不知压下多少上表,都是请尽早立嗣的……呵。朕虽老衰,却未到不中用地步。”
叶秋并他老师再不敢说什么。国朝虽有祖宗家法不罪言官,却没有哪个敢朝着老虎脑袋直撞上去。
然而只听茶杯声响。官家半晌才道:“二位请起,不必如此。王卿家,你也知朕久矣,当明白朕不是那绝不晓事的。”
“陛下厚爱,臣着实有愧。”
他老师口上说着,总算是抬起头来。叶秋也跟着起身,看见官家眼下两团青黑,心中一凛,又依礼节垂下眼去。
“英王吉王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英王稳重踏实,吉王相较他堂哥,就不稳重得多了……”官家叹一口气,全然是一副伯父声气,“前朝殷鉴犹然在目,却仍是日日念着变法革新。”
他老师沉吟片刻,又道:“只吉王于边功勋显赫,怕是……”
“他做的事情,何止在边关之上?不过看皇风一系大多年老不堪用,竟是自己打了新的主意……”官家摇摇头,“朕都管他不得。”
叶秋垂下头,心想怎还能有这位管不得的事情。可话说到这个地步,便已是主意定了,只怕朝中诸人尚懵懵懂懂,便是入了官家彀中——他正想着这些,忽然被点到名字:“叶司谏,朕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
他趋行两步上前,深深一礼——总不敢冒犯天颜。

三

和叶修不同,叶秋从不喜欢练武。这并不是说他不擅长——在武学师傅那里,对他们的夸赞从来都是等量齐观的。只不过,在叶修自愿蹲马步还蹲得兴致盎然的时候,叶秋只想回屋,哪怕再背一遍礼记檀弓篇也好。
可不能否认的是,练武总还是件快乐的事情。这边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礼节,虽然也讲武德讲天地君亲师,动起手来总没那些圈圈框框。他和叶修打尤其没顾虑,有时候被师傅看见都要说他们俩太过跳脱,不是正统一招一式的路子。——但这总归是个乐子,叶秋也就不甚在意。
此外,叶秋也着实喜欢听武学师傅谈论故事。这师傅原来跟名家学过通臂拳,后来却四处冲州撞府,有盘缠的时候就找人比试谈论,没盘缠的时候则摆开摊子卖艺为生。叶秋自出娘胎,竟头一次知道还有人能活得这么肆意。于是他就跟在边上问:你要饿了怎么办?要是没地方睡觉怎么办?要是没钱了怎么办?
于是师傅又津津有味讲一回怎么捉鸟捕兽,怎么在野外搭棚子或者跑去客栈挤马厩,怎么卖艺怎么喊场子怎么和地头蛇打交道。这师傅性子乐天惯了,浑然不知这种话对世家公子讲多不合适,第二天就被跟着的下人告了一状,请他走路了。
叶秋知道这件事后吃过晚饭就闷在被窝里。叶修隔着棉被拍他,问他怎么了。他咬着牙,说想跟师傅一起走。
叶修就伸手揉他,摆足了大哥的派头,说别想那有的没的啦。
叶秋用力眨着眼睛,把骤然冒出的泪水眨了回去。
一连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高高院墙和四角天空之外的世界,那里有林子有山,有江河有鸟兽,有许多许多人事……零零碎碎一堆图景拼出江湖两个字,却怎么也连缀不起。

叶秋只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七天之后,他的孪生哥哥便带了三个月零用银钱,离家闯荡江湖去了。

四

直至坐在烟雨楼里的那一刻,叶秋仍然没有半分实感——曾经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个梦境一般的江湖,此刻已经化成了实在人事摆在他面前。他对着干净厅堂和手中一杯茶汤,不知怎地想起临行前老师叫他到家里,先是勉励他一番勤于王事,又道:“江湖多风险,我虽不知你如何涉入这一滩浑水之中,但你毕竟是个文人,还要多多保重才好。”
叶秋抿了抿嘴:“请您放心,我在江湖之中总还有一二朋友。”
老师大吃一惊,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这……?我可从未听你提起过啊。”
叶秋微微一笑:“家兄年少离家,于江湖中声名极盛,我总能仰赖他一二。”
“——听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一道出谷黄莺般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叶秋一愣,看见一个身着苗族服饰的女人从屏风后步出,竟是走近来、伸出纤纤玉手捧住他脸庞端详,“还真的,一模一样。你要说你不是那人兄弟,我都不信。”
叶秋心念电转,已是知道来人身份:“楚楼主。”
“听说你是个官儿呢。”楚云秀一笑,放下手退后一步,“不过对江湖中事,倒是意外地挺清楚的?而且,倒也没拿那些男女授受的陈腐规矩说我,算你过了第一关吧。”
叶秋无声叹口气,心道江湖人士果然还是有古怪之处,一边仍是起身恭敬行礼:
“左司谏叶秋,见过烟雨楼楼主。”
“左司谏?如此年轻,便任这清贵官职,”楚云秀拿了桌上茶杯玩耍,笑盈盈地道,“看来你家势不小。看叶修那样子,可真看不出来。”
“我这次来,想请楚楼主帮我护送一件东西。”叶秋没有接对方话茬,而是单刀直入。
“烟雨楼开门迎客,只看这买卖值得不值得做,还有顾客出得了多少银钱。”楚云秀说起生意便敛了笑容,道,“能让叶司谏找上我,怕是这事里,内幕深得很罢。”
叶秋不言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只上面雕着风雷夔龙纹样的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向楚云秀面前一推。楚云秀也没客气,伸手掀开来,往里一看,眉头已皱了起来:“——空的?看来叶司谏这次带来麻烦可不小。”
“楼主不接这生意吗?”
“若是别人,此刻就赶出去啦。”楚云秀说着,脸上不见丝毫紧张,“你既然是叶修的兄弟,我就听你说完再做决定。”
“我已委托了丹青会先于江湖上放出传言,说英王得到了五颗天山雪莲子,正快马加鞭送往京都。”叶秋微微一笑,“楼主你若对我撒手不管,只怕我从你这门里出去,就是流血五步的下场。”
楚云秀倒是嫣然一笑:“人若作死,怎么也拦不住的。”
“我知道楚楼主不想卷入派系之争。不过,我并非英王一派——到此而来,”说着,叶秋拱了拱手,“是奉了那一位的意思。”
楚云秀沉默半晌,道:“我们拿了朝廷的金牌,总和朝廷脱不开千丝万缕关系……只是,便在武林盟中,烟雨楼也绝非是和盟主关系近的,更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有所牵扯……叶司谏,您却不觉得找错了人吗?”
“若要对付冯宪君,我又怎么会找他派系下手?”叶秋淡然道,“家兄偶尔与我谈论江湖事体,总说楚楼主虽然是女子,在见识上却绝不输于豪杰。我亦与楚楼主交代一言,若日后大位落到吉王手里,恐怕烟雨楼——不,怕是江湖上再没有哪个门派,还能像今天一样逍遥自在了。”
楚云秀上下打量着叶秋,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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